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这个女子行事谨慎,从不轻易露头,但凡有她参与的事情,结果往往跟预期有偏差——偏差的方向,不是往坏里走,而是比预期更干净、更彻底。
宋清秋这件事,是他见过她做得最大的一件,也是布局最清晰的一次——清晰到他能够看见整个结构,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指认她的实质把柄。
“你想继续对宋家动手。”他不是在问,是陈述。
“宋峰钰还没动到。”她说,“宋清秋只是开头。”
“我明白。”顾衍说,“所以我来问你一件事——你在宋家这边的布局,会不会影响到我的事情?”
这是这次见面最核心的问题,她听出来了。
顾衍在朝中经营的那条线,她有些了解,不多,但够判断方向。她在宋家的事,往大了说是私怨,往小了说是个人恩怨,和顾衍那条线的交集,本来就不大。
“不会。”她说,“宋家是我的事,您的布局我绕开走。”
“绕开。”顾衍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辨喜怒,“你倒说得清楚。”
“您拿着那张纸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说,“是来谈条件的。我说的是我这边的底线,您要谈,我听着。”
顾衍看了她一眼。
这话说得有点欠。但片刻后,他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弧度,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宋峰钰这个人,你低估了他的韧性。”他说,“官职、姻亲、商路,三条线互相撑着,打掉其中一条,另外两条还在。宋清秋只是他的一枚棋子,折了他也不见得就倒。”
“我没打算一次打完。”
顾衍站起来,拿起那张纸,走到门口,顿了一下,背对着她说:“有件事可以告诉你——宋峰钰最近在走户部左侍郎的路子,想替他儿子谋个缺。”
她没有接话。
顾衍走了。
她坐在原处,把刚才那张纸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又把那最后一句话放进去,对了对位置。
宋家的儿子,是宋峰钰的另一张牌。
打宋清秋,是让他伤了皮。下一步,得让他伤筋动骨。
她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还是喝了一口。
顾衍这个人,不好糊弄,也不好拒绝。他今天来,名义上是问她的布局,实质上也是在告诉她,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这种处境谈不上舒适,但也没到棘手的地步——各自的利益不正面冲突,她就有余地。
她把这件事归拢了,起身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墙角那棵半死不活的树,决定明天叫花匠来瞧瞧,眼下这副模样,实在难看。
梧桐镇在徐州城外三十里,镇子不大,名字里带着梧桐,实际上只有几条巷子里偶尔几株,称不上处处成荫。
她到的时候是下午,日头偏了西,炊烟从各家院子里出来,路上有孩子在追一只芦花鸡,鸡跑得比孩子快,鸡和孩子都很认真。
萧家住在镇东,门口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出来,把半边门脸都遮住了。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拍了拍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头发梳得整齐,衣裳干净,眼角有细纹。她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住,停得久了,久到有点失礼,但她没有开口提醒,因为那女人的眼眶已经开始红了。
“您是裴夫人吗?”
裴氏点头,喉咙滚动,没有立刻说出话来。
她把事情说了,一件一件——胎记在腰侧偏右,颜色深,形状不规则;平安扣是裴家老太太亲手做的,上头有个不明显的缺口;十六年前,徐州城里,孩子走失那天正下着雨。说到这里,她从领口把那枚平安扣取出来,递过去。
裴氏接过去,手在抖。
扣子在她手心里颠了一下,她把它握住了,眼泪就往下落。
萧长庭是听见动静出来的,站在廊下,看见裴氏哭,再看见门口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来走下台阶,到她面前站定,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
“这些年,吃苦了吗?”
她想了想,说:“还好。”
这两个字搪塞的信息量着实大了点,萧长庭看着她的眼睛,没再追问,往旁边侧了一步,说:“进来吧。”
晚饭是裴氏亲手做的,摆了满满一桌,鱼、肉、时蔬,都是她觉得孩子可能会喜欢的。端菜的时候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嘴里说“瘦了”“手怎么这样”,眼泪断断续续,不住地用围裙角擦。
萧长庭拿出了压箱底的米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面前放了一个杯子,说:“今天高兴,喝一点。”
米酒是甜的,度数不高,喝下去,喉咙里一股暖意上来,不烫,却沿着食道慢慢散开,一直散到胸口。她把杯子放下,两手叠放在桌上,听萧长庭说话。
说的是这十六年——当年那场雨,找了很多年,后来慢慢接受那个孩子可能已经不在了。裴氏插话说“没有”,说她不信,说她一直在等。
裴氏说这话的时候,她没有抬头,把筷子在碗边放好,说:“我回来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她自己也没料到这么简短,但桌上沉默了一下,裴氏的眼泪又落下来,这次没有擦,就那么滚落在桌面上。
她把去京城的事提了,说宅子早已备好,地方不小,周围清净,把他们接过去住,不用操心别的事,就当换个地方。
裴氏第一反应是看萧长庭。
萧长庭没有马上说话,举着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酒喝了,放下杯子,说:“去。孩子找回来了,跟着住一阵,有什么不好。”
收拾行李花了三天,裴氏装了三大箱,萧长庭说太多了,裴氏说少一件都不行,两人站在院子里小声掰扯,谁也没说动谁。她站在旁边,啃了一块裴氏早上蒸的糕,把脸转开,视线放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一声不吭。
进京的路走了五天,马车宽敞,裴氏一路上问个不停,问小时候的事,问吃什么、玩什么、喜不喜欢念书,问那些她根本没有记忆的细节。能答的就答,答不上来的说记不太清了,偶尔用“大概是这样吧”含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