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些念头,是在清远寺想出来的?”
“有一部分。”沈鸢没撒谎,也没全说实话。
顾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必须承认,这个女人给他带来了一些他预料之外的东西。他原本的计划推进得很慢,因为他一个人要顾及的方面太多——军事、政治、财务、民心,每一样都需要精力。而现在,沈鸢分担了他不少事务,有些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不过他的性子注定了他不会轻易表露这些想法。
他只说了一句:“继续。”
沈鸢嗯了一声,回去睡觉了。
——
半个月后,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钟离上了一道奏折,弹劾工部侍郎江怀安贪墨修缮河堤的银两,导致青州段河堤年久失修,入夏后极可能溃堤。
奏折写得极为锋利,数据详实,证据确凿,把江怀安从哪年开始贪、贪了多少、银子去了哪里查得一清二楚。
朝堂上炸了锅。
江怀安是太子一党的人。钟离这一刀下去,砍的不是一个侍郎,是太子的面子。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很不好看。不是因为愤怒——他压根不在乎河堤的事——而是因为钟离把这事捅到了明面上,他不得不处理。
他最烦处理事情了。
钟离站在朝堂上,身姿笔直,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去年科举状元出身,入翰林院半年就被调到了御史台,一到任就开始得罪人,半个朝堂的官员都被他参过。
有人说他是愣头青,有人说他是疯子,也有人说他是被谁推出来当刀的。
但顾衍知道,钟离不是任何人的刀。
这个年轻人有自己的判断。
散朝之后,钟离被一群人围住了。有劝的,有骂的,有威胁的。他一概不理,拨开人群自己走了。
当天晚上,钟离出现在了顾衍的书房里。
赵四领他进来的时候,沈鸢正好在整理文书。三个人在书房里碰面,气氛微妙。
钟离看了沈鸢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复杂。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对顾衍拱手:“顾大人。”
“坐。”顾衍指了指椅子。
钟离坐下来,开门见山:“我查江怀安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
钟离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递过去。
顾衍打开看了一遍,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沈鸢注意到,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瞬。
“你查到了这些。”顾衍把纸折起来,“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顾大人谈一笔交易。”钟离说,“不——不是交易。是合作。”
“你知道了?”
“二十二年前,先帝暴毙,太后垂帘,辅政大臣逼宫……”钟离一字一句,“先帝嫡长子,年仅三岁,在那场宫变中'死于大火'。但尸骨从未被找到。”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鸢低着头整理文书,手上的动作没停。
顾衍看着钟离,“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今天来,是因为我在朝堂上待了八个月,看清楚了一件事。”钟离的语气很平静,“这个朝廷,从根子上烂了。皇帝不理朝政,太子荒**无度,二皇子和三皇子忙着争权夺利,没有一个人在意天下苍生。”
“满朝文武,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噤若寒蝉。我一个御史,参了几本折子就被人围攻。”他顿了顿,“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不出五年,天下必乱。”
“那你的意思是?”
“大人心里有数。”钟离直视顾衍的眼睛,“我不揣冒昧地说一句——大人想做的事情,我愿意出一份力。”
长久的沉默。
窗外起了风,吹动书房里的烛火摇摇晃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顾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顾衍笑了。不是讽刺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很短的笑。
“行。”
一个字,把所有事情都定了。
钟离也松了口气。他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姑娘——”
“叫我顾夫人就行。”沈鸢头也没抬。
钟离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赵四送他出去。书房里只剩了顾衍和沈鸢两个人。
沈鸢把最后一沓文书理好,站起来,“我也回去了。”
“等一下。”
沈鸢转身。
顾衍坐在桌后,烛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的五官生得很好,眉骨高,鼻梁直,嘴唇线条利落。如果不是眼底常年带着的那股冷意,应该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钟离这个人,你怎么看?”
“能力强,心性正,有原则。”沈鸢想了想,补了一句,“可以用。”
顾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沈鸢一愣,然后笑了,“你还关心这个?”
顾衍不说话了。
沈鸢觉得好笑,摇着头走出了书房。
顾衍一个人坐在桌后,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刚才沈鸢说“叫我顾夫人就行”的时候,他心里那一下跳动,算怎么回事?
算了,不想了。
他拿起笔继续写文书,但写了三行就发现自己把“拨”字写成了“播”字。
顾衍把纸揉了。
——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各有分工。
顾衍把持朝堂,利用手中的权势不断蚕食皇帝一党的势力。钟离在御史台做他的铁面御史,每隔几天就甩出一份弹劾奏折,搅得朝堂鸡犬不宁。沈鸢在幕后做信息汇总和分析,偶尔出些主意。
配合默契得出奇。
但钟离的心思,沈鸢不是没察觉。
每次来顾府议事,钟离总会多待一阵。有时候是借口“讨教学问”,有时候是送一些书来“请夫人过目”。他做这些事的方式很克制,不越界,不逾矩,但那些视线和停顿,沈鸢不瞎。
顾衍更不瞎。
一个月后的某天,三人在书房里议完事。钟离起身告辞,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沈——顾夫人。”他改了口,“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
顾衍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