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样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
钟离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争取。但有些事不一样——你可以争功名,争天下,唯独感情这种东西,争不来就是争不来。
可他还是想试一次。
那天傍晚,议事结束,顾衍先走了。沈清宁在院子里收拾文书,钟离没走。
“我帮你。”他拿起散落的几页纸。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都拿手里了。”钟离把纸递给她,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沈清宁抽回手,接过纸,“谢谢。”
“清宁。”
她抬起头。钟离喊她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叫她“沈姑娘”,礼数周全,客客气气。今天这一声“清宁”,喊得太直接了。
“怎么了?”
钟离看着她。暮色从院墙上方落下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
“我喜欢你。”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铺垫,没有前言。像他这个人一样——认定了的事,绝不拐弯抹角。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沈清宁手里的文书差点没拿住。她稳住了,但手指收紧了一些。
“钟离……”
“你不用急着回答。”钟离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不是。”沈清宁打断他,声音不大,“我……”
她想说“我很感激你”,但这话太虚伪。她想说“你很好”,但这话更残忍。
奇怪的是,脑子里先跳出来的画面,是顾衍前几天递给她外袍时的那张脸——面无表情的,但耳尖有一点红。
“我没法答应你。”她说。
钟离没追问原因。
他不需要问。答案写在沈清宁低头的那一瞬间,写在她攥紧文书纸页的指节上,写在她不自觉看向顾衍离开的那个方向的目光里。
“我知道了。”钟离笑了一下,笑得坦**。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不过我不后悔说这些。”
然后真走了。
沈清宁独自站在院子里,暮色四合,有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去。
她握着文书站了很久,心里乱得没法形容。
——
钟离被拒绝的事,当天晚上就传到了顾衍耳朵里。
不是谁打小报告,是赵暗探无意间看到的,老老实实回来汇报了。顾衍听完之后,让赵暗探出去,关上了门。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想笑。
不是幸灾乐祸的那种笑,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一个密谋推翻皇族的人,一个背负灭门之仇的人,居然因为一个女人拒绝了别人而偷着乐。
但他确实乐了。
乐完之后,他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把那点笑意压下去,开始看明天的计划书。
看了两行,又走神了。
他在想沈清宁拒绝钟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操。”顾衍骂了自己一句,把计划书摔在桌上。
不远处,赵暗探听到动静,探了个头进来,“主上?”
“没事。”顾衍面色如常,“出去。”
赵暗探缩回头。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总觉得自家主上今晚的状态不太正常。
具体哪里不正常,他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好像挺高兴的。
旱灾比顾衍预估的还要严重。
入秋之后,不但没下一滴雨,连续的干热天气还引发了蝗灾。整个南方六州,粮食颗粒无收。紧接着,东部沿海地区发生了地震,震塌了三座城池。
死亡人数以万计。
流民开始朝京城涌来,密密麻麻的人群堵在城门外,像一条看不到尾巴的长蛇。
皇帝的反应是关闭城门。
“不许放进来!”他在朝会上拍着龙椅扶手,“放进来谁来养?”
底下的大臣面面相觑。有几个想劝的,看了看皇帝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钟离没咽。
“陛下,城外饥民已逾十万,若不加以安置,恐生民变。”
“民变?”皇帝冷笑,“朕的禁军是吃干饭的?”
“禁军可以镇压一次两次,但压不住十万张饿肚子的嘴。”钟离的声音很平,“何况,西边的北戎已经在边境集结兵马。内忧外患同时爆发,臣恳请陛下三思。”
“放肆!”皇帝拂袖,“你一个御史中丞,管到军国大事上来了?”
钟离不说话了。不是怕了,是没必要。
他该说的都说了,听不听是皇帝的事。
下朝之后,钟离直接去找了顾衍。
“城门关了。”
“我知道。”
“北戎那边呢?”
“已经动了。先锋三万骑兵,从云岭关方向南下。边军兵力不足,最多撑半个月。”
两人对视。
“时候到了。”钟离说。
顾衍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灰黄色的天。
干裂的土地延伸到视线尽头,路上到处是扶老携幼的流民。有个女人抱着一个没有声息的孩子坐在路边,一动不动。
“我本来想再等等。”顾衍说,“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
“等不了了。”
“我知道。”
——
接下来三天,事情发展得极快。
顾衍在民间经营多年的声望在这个节点上彻底爆发了。当百姓发现皇帝关了城门不管他们死活的时候,他们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个一直在赈灾放粮的“顾先生”。
城西的粥棚,城南的医馆,城东的安置点——全是顾衍的人在运作。
有人在粥棚排队时说了一句:“顾先生才该坐那张椅子。”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紧接着,几个大世家先后派人来找顾衍——郑家、王家、陆家,全是根基深厚的老牌门阀。他们的意思很直白:愿意出人出钱出粮,支持顾衍起事。
顾衍一一见了,态度客气但不松口。
“这不是小事,容我再想想。”
“顾先生,再想下去,人就死光了。”郑家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他面前,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焦急。
顾衍看着面前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当年永宁侯府被抄家的那天,祖父也是这个年纪。被押上刑场的时候,老人一句求饶的话没说,只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