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如何全身而退?

空气仿佛在江聿转头凝视的瞬间凝固成了实体。

那冰冷鬼面之下,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锁定了许砚和陈知微试图隐藏的身形。

先前玉蝉带来的庇护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天敌锁定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呵……”

一声轻蔑的、仿佛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低笑从鬼面下传来,打破了死寂。

“我道是哪来的小虫子,敢溜进我的‘苗圃’。”

江聿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许砚、陈知微二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正竭力压制右臂异动、额角青筋暴起的许砚时,那慵懒审视的姿态,微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

这张脸……这张年轻、因痛苦而扭曲,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在如此狼狈的时刻,眼底深处那抹不屈与倔强……

像,太像了!

像极了那个他刻骨铭心、恨之入骨的叛徒——许浩宇!

一个尘封已久、带着血腥味的名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刺穿了他因常年冰封而近乎麻木的心脏。

是他……那个叛徒的儿子!

刹那间,无数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汹涌而至:

葬神隘的惨烈,阿蔷凋零的身影,许浩宇决绝离去的背影,以及……那纠缠他无数个日夜的、被至亲之人背叛的蚀骨之痛与滔天恨意!

鬼面之下,江聿的呼吸有了一刹那的紊乱。

那原本只是看待闯入者的、居高临下的漠然,瞬间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浓烈、几乎要溢出鬼面的怨毒与狂怒所取代。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甚至让祭坛周围那些痛苦挣扎的灵魂都为之瑟瑟发抖,哀嚎声都低弱了下去。

他的阿蔷长眠于此,而那个叛徒的血脉,竟敢踏足这片圣地?

这是亵渎!是挑衅!

“……原来是……你。”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再带有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仿佛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喷发的火山,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几乎无法抑制的憎恨,“许浩宇的……好儿子。”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带着血腥气,从齿缝间碾磨出来。

“真是……来得正好。”他低语着,仿佛在对祭坛上那束干枯的蔷薇诉说,又像是在宣告一个酝酿已久的复仇誓言,“今天,就用你这叛徒之血……来祭奠阿蔷!”

没有质问,没有警告。

所有的前因后果,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仇人相见,唯有一个结局!

江聿甚至没有站起身,仿佛处置许砚,对他而言不过是弹指间便可完成的小事。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对着许砚的方向,五指微张,然后,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漠然,轻轻一握。

“轰——!”

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巨大力量瞬间攫住了许砚和陈知微,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将他们从甬道的阴影里拖拽出来,重重地摔在祭坛前方冰冷的地面上。

“呃啊!”

陈知微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她胸前的玉蝉光华急剧闪烁,明灭不定,发出细微的哀鸣,显然在抵抗着这股远超其承受极限的力量压迫。

“知微!”

看到陈知微受伤呕血,许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

怒火、悔恨、焦灼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堤坝!是他带她来的!

是他让她陷入如此绝境。

看着那苍白的脸颊和刺目的血迹,无边的自责与几乎要将他自己焚毁的愤怒,让他发出一声低吼。

他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却发现自己也被那无形巨力牢牢压制,动弹不得。

然而,许砚自身的状况更为糟糕。

被狠狠摔落的冲击,加上陈知微受伤带来的剧烈情绪波动,如同火星溅入了油库。

他右臂内的“渊”像是受到了最直接的挑衅和刺激,那股灼热狂暴的能量如同彻底爆发的火山,以前所未有的凶悍姿态疯狂冲击着他的意志防线。

皮肤下的黑色纹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浮现、扭动、蔓延,仿佛有活物要撕裂他的血肉,挣脱而出。

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龈都因过度用力而渗出血丝,用尽全部心力去构筑摇摇欲坠的封印,额头上青筋虬结暴起,大颗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衣衫。

“收敛气息?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

江聿的目光在陈知微胸前扫过,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但这点兴趣转瞬即逝。

他的注意力,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完全被状态异常、右臂异象频生的许砚吸引了过去。

他的头颅微微偏了一下,鬼面下的视线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聚焦在许砚那剧烈颤抖、被诡异黑色纹路覆盖、仿佛孕育着不祥的右臂上。

那股气息……混乱、深邃、带着令他本能厌恶却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不,不仅仅是熟悉,更像是一种……同源般的牵引,以及一种被深深压抑、却依旧能感知到的、足以威胁到他的潜在力量。

一个尘封的猜测,一个他追寻多年却始终未能证实的可能性,如同闪电般划过江聿的脑海。

难道……这就是许浩宇那叛徒留下的后手?

这就是他当年不惜背叛一切也要隐藏的东西?

那个可能与“渊”的根源、与葬神隘的真相、甚至与阿蔷的死都息息相关的……关键之物,竟然就在他儿子体内?!

“哦?”

江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仿佛终于找到了寻觅已久猎物的、混合着惊讶、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火热的情绪。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幽绿磷光下拉出长长的、令人窒息的阴影,一步步向许砚走来。

每踏出一步,黄金级强者的灵压便增强一分,如同实质的山岳层层叠加,轰然压下,让正在与内外双重压力抗衡的许砚,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碾碎。

“你身体里……”江聿在许砚面前停下,微微俯身,鬼面几乎要贴上许砚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声音低沉而充满探究,“……藏着那个叛徒留下的‘东西’,对吗?”

“放开他!”

陈知微强忍着五脏六腑翻江倒海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她纤细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已扣住了数张闪烁着微光的攻击符箓,明知是螳臂当车,但那双望向许砚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江聿甚至没有侧头看她,只是如同驱赶蚊蝇般,随意地一拂袖袍。

“嗡——!”

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凌厉气劲破空而出,如同无形的鞭子,精准而狠辣地抽打在陈知微身上。

“噗!”

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中尚未激发的符箓瞬间灵光溃散,化为齑粉。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坚硬的洞壁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随即软软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知微——!!!”

亲眼目睹陈知微为了保护自己而遭受重创,鲜血染红了她苍白的唇角,许砚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迸发,眼前仿佛出现了前世阿哲倒下的身影,两段悲剧在此刻重叠,化作焚尽一切的怒火与撕心裂肺的悔恨。

“呃啊啊啊——!”

伴随着这声饱含痛苦与暴戾的怒吼,他右臂内一直被艰难压制的“渊”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轰然爆发。

那青黑色的诡异纹路不再局限于右臂,如同拥有了生命的活物,疯狂地沿着他的脖颈、胸膛向全身急速蔓延。

皮肤下的肌肉不自然地贲张蠕动,一股混乱、原始、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风暴,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甚至让周围空气中游弋的阴冷能量都为之退避、震颤。

他的双眼瞬间爬满血丝,瞳孔深处隐隐泛起不祥的暗红,整个人仿佛正在被某种古老的凶物急速侵蚀、同化。

正准备进一步探究的江聿,鬼面下的眼神骤然一变。

他清晰地感知到,许砚体内那原本被压抑的“东西”,正以一种连他都感到心惊的速度苏醒、膨胀。

这股力量的本质,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古老、还要深邃、还要……危险。

尤其是其中蕴含的那股纯粹的、针对一切生机的毁灭意志,让他这位黄金级强者的灵觉都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真的是渊的核心!不过现在让它彻底出来,我未必能完全掌控局面!”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江聿脑海。

他此行目的尚未达成,祭坛不容有失,绝不能在此刻面对一个完全失控的、状态未知的“渊”之载体。

“放肆!”

江聿冷喝一声,声音中蕴含着神霄局正统雷法的煌煌威严,引动周遭能量规则共鸣。

他不再试图触碰那明显不稳定的右臂,而是并指如剑,指尖跳跃起一缕凝练如实质、散发着净化与镇压气息的炽白电光,隔空对着许砚的眉心,疾点而去。

“镇!”

言出法随!

那道蕴含着“静”与“定”之规则的雷霆之力,并非粗暴毁灭,而是带着涤荡邪祟、安抚神魂的正统雷意,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没入许砚的眉心。

“呃——!”

许砚浑身剧震,预想中意识被强行镇压的痛苦并未完全到来。

那入侵的雷霆之力虽然霸道,却奇异地并未对他造成严重伤害,反而……仿佛触动了体内某种深藏的、同源的力量。

就在那缕外来雷光刺入的刹那,许砚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潜藏于血脉深处、源自许浩宇的封印仿佛被钥匙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同样炽热、却更加内敛醇和的雷霆之力,如同沉睡的巨龙被惊醒,自他丹田深处轰然爆发,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父亲的同源雷力,与他体内暴走的“渊”之力发生了剧烈的冲突,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交织、碰撞、抵消。

这过程固然痛苦万分,仿佛经脉都要被撕裂,但奇妙的是,那原本几乎要彻底吞噬他意识的“渊”之低语和暴戾情绪,竟在这内外雷光的交攻之下,被大幅削弱、压制了下去。

许砚眼中骇人的血丝与暗红快速褪去,虽然依旧虚弱,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喘息,但他发现,自己对右臂内“渊”的压制,似乎……变得轻松了一些?

那疯狂蔓延的青黑色纹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右臂回缩、消退。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让江聿鬼面下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原本稳定的雷光都为之微微一滞。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

就在他的雷力侵入许砚体内的瞬间,另一股与他同源、却更加纯粹、甚至隐隐带着许浩宇那独特气息的雷霆之力,竟从许砚体内自主爆发,并与那“渊”之力形成了微妙的对抗。

“许浩宇的雷霆封印?!他竟然将自身雷法本源留在了这小子体内,用来制约“渊”?!”

这个发现让江聿心中巨震,随即涌起的,是比之前更甚十倍的忌惮与杀意!

此子不仅身怀“渊”之力,体内竟还藏着许浩宇留下的、如此精纯的雷霆本源!

这意味着他比许浩宇更具威胁,潜力也更为可怕。

若是让他成长起来,掌控了这两种力量……

绝不能留!

之前的玩味和探究瞬间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江聿眼中寒光一闪,之前那缕带着“镇”之规则的雷意骤然变得狂暴、充满毁灭气息。

他伸出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尖再次凝聚起雷光,但这一次,那电光不再是细丝,而是骤然膨胀、扭曲,化作一道跳跃着细密毁灭符文、散发着极度危险气息的炽白雷矛,不再试探,不再留手,带着必杀的意志,如同瞬移般,猛地刺向许砚的心脏。

那雷矛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爆鸣,连空间都仿佛微微扭曲。

就在那蕴含着毁灭力量的炽白雷矛即将触及许砚心口的刹那。

死亡的气息如同冰水浇头,让许砚近乎停滞的思维猛地一个激灵。

不能动用“渊”,那只会加速自身的崩溃,自己重来一次就会再次葬送。

电光石火间,他感受到了体内那缕因江聿雷击而被激活的、源自父亲的醇和雷霆之力,它虽无法外放伤敌,却如同一条温顺而强大的溪流,在他经脉中静静流淌。

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闪现,既然这里四下无人又是鬼魂出没的地方,何不用它?

上一世从周文斌那里得到的《十八门秘录》,自己还未真正使用过。

赌了!

许砚眼中瞬间褪去所有杂念,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再试图调动自身灵能,而是以意志为引,疯狂地牵引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带着许浩宇气息的雷霆之力,将其猛烈地灌入脑海中《十八门秘录》关于“影门”的森冷奥义之中!

至阳至刚的雷霆,与至阴至邪的秘录,两种截然相反、本该激烈冲突的力量,在许砚不计后果的强行糅合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滋啦”声响,仿佛在他的精神层面点燃了一场无形的风暴。

这种违背常理的驱动方式带来了剧烈的痛苦,却也产生了一种诡异而强大的推力。

“影门,开!”

他嘶声低吼,带着一种与自身力量属性完全不符的、混合着雷霆暴烈与幽冥阴冷的奇异波动,猛地将这股扭曲糅合的力量轰向身前虚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但整个溶洞的光线仿佛瞬间黯淡了一瞬。

以许砚为中心,他身下的影子如同活物般剧烈蠕动、膨胀,随即猛地撕裂开来,化作一道深不见底、边缘流淌着如同沥青般粘稠黑暗的虚空之门。

门内,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影影绰绰,仿佛连通着某个怨魂汇聚的深渊。

“呜——!”

“嗷——!”

凄厉的尖啸、怨毒的嘶吼、混乱的呓语……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如同潮水般从门内涌出。

下一秒,无数半透明的游魂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从中蜂拥而出。

它们形态扭曲,带着浓郁的阴气与怨念,瞬间充斥了大片空间。

但这仅仅是开始。

在汹涌的游魂浪潮之后,几道凝实得多、散发着更强横怨力波动的身影踏出了影门。

它们身形清晰,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出冰霜,这是足以碾压青铜级承包商的E级鬼魂。

江聿鬼面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然而,当最终三道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身影。

自影门最深处缓缓浮现时,他那始终带着审视与漠然的目光。

终于第一次产生了明显的变化,那是一种掺杂着意外与锐利审视的惊疑。

那三道身影,每一个散发出的灵压波动,都已稳稳踏入了D级的门槛。

它们形态狰狞而各异:

一个身披残破铠甲、手持锈蚀巨斧的古代阴兵;

一个由无数痛苦扭曲面孔强行拼接而成的庞大缝合怪;

还有一个笼罩在漆黑斗篷下,只露出一双惨白手掌与贪婪赤瞳的噬魂妖。

D级鬼魂!而且是三只!

这意味着,每一只都拥有足以让白银级承包商陷入苦战、甚至陨落的恐怖实力。

它们现身的刹那,整个溶洞内的阴气骤然暴涨,祭坛上幽绿的磷光为之剧烈摇曳,连那些被束缚的灵魂光团都仿佛感受到了更高等阶的威胁,瑟缩着减弱了哀嚎。

汹涌的鬼潮几乎瞬间淹没了许砚与江聿之间的空地,如同决堤的冥河,朝着江聿席卷而去。

无数的F级游魂悍不畏死地扑上撕咬,E级鬼魂喷吐出腐蚀性的怨念冲击波,而那三只D级鬼魂,更是如同鬼将般,携着毁灭性的气息,从三个刁钻的角度,对江聿形成了合围之势。

江聿指尖那缕戏耍般的白色电光早已消散。

他豁然起身,笔挺的黑色制服在澎湃的鬼气中纹丝不动,黄金级的磅礴灵压自然而然地撑开了一片领域,将最先涌来的F级游魂直接震散、湮灭。

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那三只D级鬼魂以及后方苦苦支撑的许砚身上,一直古井无波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锐利:

“《十八门秘录》?走阴人一脉的禁忌之术……”他的声音透过鬼面,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据我所知,不过是些驱使游魂、孤魂野鬼的微末伎俩,借阴路、问鬼话的小把戏……”

他的话语陡然一顿,目光如刀似剑,仿佛要穿透许砚的皮肉,直视其灵魂深处那本禁忌之书的核心。

“你……为何能召唤D级鬼煞?!这绝非法诀本身记载的力量!你究竟做了什么?!”

江聿的惊讶并非源于恐惧,这三只D级鬼魂虽强,但还不足以真正威胁到黄金级的他。

他真正震惊的是,许砚施展的术法,远远超出了这门禁忌之术本应达到的极限。

这违背了他对《十八门秘录》的认知。

这小子身上,除了那诡异的“渊”,果然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江聿的惊疑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面对汹涌而至的鬼潮,尤其是那三只携着凶戾气息合围而来的D级鬼煞,他鬼面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蝼蚁再多,也终究是蝼蚁。”

他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握。

“雷域,启。”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繁复手势,只有三个淡漠的音节。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滋啦——轰!!!”

以他为中心,刺目欲盲的炽白色雷光猛然爆发。

那不是一道或几道闪电,而是仿佛将九天之上的雷池整个倾泻而下。

无数道粗如儿臂的雷电如同狂舞的银蛇,瞬间填满了他周身数十米的空间,构成了一座纯粹由毁灭性能量组成的雷霆森林。

神圣、暴烈、充斥着涤荡一切阴邪的煌煌天威。

“噗噗噗噗——!”

那些悍不畏死冲在最前面的F级游魂,连一丝声音都未能发出,就在触及雷光的瞬间。

如同泡沫般成片成片地湮灭,化为最本源的阴气,随即又被至阳至刚的雷力彻底净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随其后的E级鬼魂,它们释放的怨念冲击在雷域之中如同投入烈火的雪花,瞬间消融。

它们自身也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嚎,凝实的魂体便在雷蛇的撕扯下迅速变得透明、破碎,最终步上游魂的后尘。

而那三只最为强大的D级鬼煞,它们冲势猛地一滞,体表浓郁的怨气与雷光接触,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冒出大股大股的黑烟。

古代阴兵手中的巨斧悍然劈落,却只在雷域中炸开一团刺眼的电火花,斧刃瞬间变得通红、扭曲;

缝合怪身上那些痛苦的面孔发出无声的尖啸,道道怨念护盾撑开,却在雷蛇的持续轰击下剧烈波动,飞速黯淡;

噬魂妖的漆黑斗篷被撕裂,露出下方扭曲的非人形体,它发出愤怒的嘶鸣,赤瞳中射出两道污秽的血光,勉强在雷域中开辟出两条短暂的通道,却也无法真正突破这雷霆的绝对壁垒。

黄金之威,恐怖于斯!

举手投足间,便布下绝杀之域,轻易挡住了足以覆灭一支白银小队的鬼潮冲击。

然而,就在江聿的注意力被这三只顽强抵抗的D级鬼煞稍稍吸引的刹那。

一直被鬼潮隐约护在后方的许砚动了。

他根本没有指望这些召唤来的鬼物能真正战胜江聿,他所求的,仅仅是这片刻的,微不足道的机会。

“嗖!”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将体内因强行开启影门而所剩无几的灵能催谷到极致,几乎是贴着地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险之又险地绕过雷域的边缘,扑向了远处倒在洞壁下的陈知微。

“知微!知微!”

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陈知微扶起,靠在自己怀中。

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气息微弱。

看着怀中少女重伤的模样,无边的自责与内疚如同毒蚁般啃噬着许砚的心脏。

都是因为他!

如果不是他执意追查,如果不是他不够强大,她怎么会……

“对……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愤怒,既是向陈知微道歉,也是在痛恨自己的无力。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迹。

陈知微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到是许砚,眼中闪过一丝安心,随即又化为焦急,虚弱地开口:“师……兄……快……走……”

就在这时,身后雷光爆鸣之声骤然加剧。

许砚猛地回头,只见雷域之中,江聿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

“游戏,该结束了。”

他淡漠地说着,张开的五指骤然合拢!

“轰隆——!!!”

雷域中心,三道远比周围雷蛇粗大数倍、凝练如实质的炽白雷矛瞬间凝聚而成,带着审判与毁灭的气息,分别射向那三只仍在负隅顽抗的D级鬼煞。

雷矛过处,连空间都似乎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吼——!”

古代阴兵举起扭曲的巨斧格挡,雷矛却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瞬间将其洞穿,随即狠狠贯入它的胸膛。

阴兵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在极致的光与热中迅速崩解、汽化。

缝合怪撑起的怨念护盾如同纸糊一般被撕裂,雷矛精准地命中它躯体核心那无数面孔汇聚之处,狂暴的雷力瞬间将其炸成漫天飞散的黑烟。

噬魂妖最为灵活,试图化作阴影遁走,但那雷矛却仿佛锁定了它的灵魂本源,一个闪烁便追上了它,将其牢牢钉在了半空。

刺目的雷光从它体内爆发,将它彻底吞噬。

不过眨眼之间,三只D级鬼煞,全灭!

江聿缓缓收回手,周身雷域徐徐消散,只留下空气中弥漫的臭氧味道和地面上焦黑的痕迹。

他转过身,鬼面再次“望”向紧紧抱着陈知微的许砚,那目光冰冷依旧,却似乎多了一丝……审视猎物挣扎的玩味。

“现在,轮到你了。”

三只D级鬼煞在雷霆下灰飞烟灭的景象,如同重锤敲击在许砚的心头。

黄金级的实力,深不可测!但他没有退路,怀中断陈知微微弱的呼吸如同鞭子抽打着他。

“呃……!”

强行开启“影门”的反噬已经开始显现,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海如同被针扎般刺痛,灵能几近枯竭。

但他眼底的疯狂却愈发炽烈。

“一门不够……那就再来一门!”

他嘶哑低吼,脑海中《十八门秘录》那冰冷森奥的经文疯狂流转,目光死死锁定在第二层的“镜门”奥义上。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每多开一门,自身被禁忌之力侵蚀的风险就呈指数级增长,但此刻,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让江聿投鼠忌器的混乱局面。

“镜门,开!血门,开——!”

他几乎是榨干最后一丝精神力与生命力,双手结出两个截然不同、充满不祥意味的古奥印诀,猛地按向自己身前虚空。

“嗡——!”

“影门”尚未完全闭合的漆黑裂缝旁,空间再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左侧,一道光滑如水平镜面、却映照不出任何实体影像的诡异光门骤然浮现——“镜门”!

门内光影扭曲,仿佛连通着无数面破碎的镜子,倒映出人心底最深的恐惧与阴影。

右侧,一道边缘如同蠕动血管、不断滴落粘稠暗红色灵能液体的猩红之门轰然洞开——“血门”。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狂暴的杀戮意念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三门齐开!

“吼——!”“桀桀桀——!”“呜——!”

比之前庞杂十倍、恐怖百倍的鬼哭神嚎瞬间淹没了整个溶洞。

“影门”中继续涌出大量的F级游魂和E级鬼魂;

“镜门”内,无数由负面情绪和灵魂碎片凝聚而成的“镜鬼”爬出,它们形态不定,专噬心魄;

“血门”之中,冲出的则是浑身浴血、只剩下纯粹杀戮欲望的“血煞”,它们悍不畏死,灵能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F级、E级、D级……甚至从“血门”深处,隐隐传来了几道堪比C级巅峰的暴虐气息。

无数的鬼物从三道门中蜂拥而出,数量之多,几乎形成了实质的黑色潮汐。

它们散发出的阴气、怨力、血煞之气相互交织、融合、膨胀,竟然强行改变了溶洞内的灵能环境。

幽绿的磷光被压制得只剩下微不足道的光点,整个空间被一种混乱、污秽、令人窒息的暗红色调所笼罩——一个临时而强大的鬼蜮,形成了。

鬼哭盈天,万魔狂舞!

得益于玉蝉散发的温润光晕,许砚和陈知微如同激流中的礁石,所有鬼物都本能地绕开他们,仿佛他们不存在一般。

但江聿就没有这般好运了!

他瞬间成为了整个鬼蜮中唯一散发着鲜活生命气息与磅礴阳刚灵能的“灯塔”,吸引了所有鬼物最本能、最疯狂的攻击。

“烦人的虫子!”

江聿冷哼一声,鬼面下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周身雷光再起,炽白的电蛇环绕飞舞,将扑近的鬼物成片湮灭。

黄金级的灵压全力撑开,在身周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雷霆壁垒。

然而,鬼物实在太多了。

而且层次分明,配合诡异。

“镜鬼”无形无质,试图折射他的攻击,窥探他的心神破绽;

“血煞”疯狂冲击他的雷霆壁垒,用自身消亡来消耗他的灵能;

而那些D级、乃至隐现的C级鬼魂,则在外围不断释放远程诅咒、怨念冲击,甚至试图引动地底阴脉来削弱他的雷法。

江聿挥手间依旧能清空一大片鬼物,雷霆过处,鬼哭狼嚎,黑烟滚滚。但下一秒,更多的鬼物便会从三道仿佛连接着无底深渊的门户中补充上来,前仆后继,永无止境。

他确实不惧这些鬼物,黄金级的实力足以让他自保。

但想要彻底清除这仿佛无穷无尽的鬼潮,绝非短时间内可以办到。

更要命的是,这里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如此强烈的灵能波动和阴气爆发,绝对已经引起了外界,尤其是中心监测网络的注意。

他这个秘密祭坛,这个他经营许久、用于实施“伺鬼计划”的核心基地,眼看就要暴露。

而这一切的变数,都源于那个抱着女孩、面色惨白却眼神疯狂的小子。

江聿一边随手挥出雷霆,将几只试图偷袭的D级镜鬼劈散,一边飞速权衡利弊。

继续缠斗下去,即便最终能杀掉这小子,他的基地也完了,多年的筹划将功亏一篑。

而且,这小子施展的《十八门秘录》威力远超记载,他还能不能开第四门?第五门?届时引来的,会不会是更麻烦的东西?

“小子!”江聿的声音穿透鬼哭狼嚎,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收起你的把戏!我们可以谈谈!”

另一边,许砚的情况同样糟糕。

连开三门,尤其是强行开启“血门”,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量,精神上的负担更是沉重如山,耳鼻中已经开始渗出细微的血丝。

他紧紧抱着陈知微,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力在缓慢流逝,必须尽快救治。

继续维持三门,他自己恐怕会先一步被秘录反噬吞噬,届时失去控制的无尽鬼物,玉蝉也未必能完全护住知微。

谈判,是唯一的选择。

许砚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毫不退缩地迎向江聿的目光:

“谈?”许砚的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筹码,“判官大人,现在可不是你发号施令的时候。”

江聿周身雷光爆闪,将一波扑上的鬼物清空,语气森寒:“小子,收起你的把戏,带着那女娃立刻滚!我可以考虑留你们全尸!”

“留全尸?”许砚嗤笑,尽管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你看我像三岁孩童吗?我看到了你的祭坛,你的‘伺鬼计划’,还有你对我父亲的恨意……你会放虎归山?此刻我若收了这门,下一秒就会被你挫骨扬灰吧?”

他毫不留情地撕开了江聿的杀意,也点明了自己唯一的倚仗——这混乱的鬼蜮。

江聿鬼面下的眼神愈发冰冷,这小子不仅手段诡异,心思也缜密得可怕。

他正欲不惜代价强行破局,突然——

“滋啦……信号……干扰……探测……”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通讯波动,竟穿透了层层岩壁和混乱的鬼蜮能量场,隐约传入了溶洞之中。

那波动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现代高端探测灵器的频率,而且似乎不止一股,正在由远及近,小心翼翼地扫描着这片区域。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许砚立刻抓住了这绝处逢生的机会,急声道:

“听到了吗?判官大人!看来我们的动静太大了,已经引起了外面的注意!你猜,来的会是韩文山的人,还是……你们中心的稽查队?”

他刻意点出韩文山,既是施加压力,也是暗示自己并非没有后援。

他语速加快,不给江聿思考的时间:

“再不让我走,他们很快就会定位到这里!到时候,你这秘密祭坛,‘伺鬼计划’,还能藏得住吗?你是想在这里跟我耗到一切大白于天下?”

江聿周身雷光剧烈波动,显示着他内心的暴怒与权衡。

鬼面下的目光死死盯住许砚,又瞥了一眼仍在不断涌出鬼物的三道门扉,以及外界那越来越清晰的探测波动。

时间,真的不站在他这边了。

一旦基地暴露,多年心血将毁于一旦。

“滚!”这个字几乎是从江聿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和不甘,“带着你的人,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他话锋一转,杀意如同实质般笼罩许砚:

“但记住,小子!今日此地所见所闻,你若敢向外泄露半句……无论天涯海角,我必让你和你在意的所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是黄金级强者最直接的死亡宣告,其分量丝毫不轻。

“成交!”

许砚毫不犹豫地应下,但他眼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他根本不相信江聿的口头承诺,此刻收起《十八门秘录》无异于自断生路。

他没有立刻收敛力量,反而强忍着精神与身体的双重剧痛,一边艰难地搀扶起昏迷的陈知微,将她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一边维持着影门、镜门、血门的开启状态。

汹涌的鬼潮依旧在冲击着江聿的雷霆壁垒,构成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

他踉跄着,一步步向甬道方向后退,目光死死锁定在江聿身上。

“别动任何心思,判官大人。”许砚的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若感觉任何不对,或者你稍有异动……”

他话语未落,空着的左手已然再次掐动一个更为繁复、透着不祥气息的印诀。

一股比之前开启三门时更加危险、更加不稳定的能量波动自他体内弥漫开来,仿佛在酝酿着更深沉的灾难。

“……我不介意再为你打开第四道门!看看是你先杀了我,还是我们先一起被这地底深处的‘东西’彻底埋葬!”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在赌,赌江聿舍不得这个祭坛,赌他不敢承受基地彻底暴露乃至毁灭的代价。

江聿鬼面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森寒,周身收敛的雷光再次不受控制地跳跃起来,发出危险的噼啪声。

他确实有能力在瞬间爆发出雷霆一击,但许砚此刻的状态如同一个行走的不稳定炸弹,强行引爆的后果难以预料。

尤其是那第四门可能引来的东西……他不敢冒险。

“赶紧滚!”

江聿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站在原地,终究没有出手,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许砚的每一寸皮肤。

许砚不敢有丝毫松懈,维持着即将开启第四门的威慑姿态,拖着沉重的步伐,半扶半抱着陈知微,终于退入了来时的甬道阴影之中。

直到身形完全被黑暗吞没,脱离了江聿的直接视线,他才猛地撤去即将成型的第四门印诀,同时竭力收敛前三门的力量。

影门、镜门、血门在他身后剧烈震颤,幽光急速黯淡,开始不稳定地闭合。

失去了持续的能量支撑,鬼潮的攻势骤然减弱。

许砚几乎虚脱,却不敢停留,用尽最后力气,抱着陈知微,沿着漆黑的甬道奋力向上攀爬、挪动。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背后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双透过鬼面投射而来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溶洞内,江聿立于逐渐消散的鬼蜮与残余的混乱鬼物之中,听着上方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远的踉跄脚步声,他没有追击。

鬼面下的脸庞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幽绿磷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极度危险、深不见底的光芒。

“许砚……《十八门秘录》……‘渊’……许浩宇,你留下的这个‘儿子’,还真是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惊喜’。”他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与恨的重量,“我们之间……还没完。”

这次短暂而激烈的冲突因相互忌惮而暂告段落,但埋下的仇恨与秘密,如同地底躁动的岩浆,终将寻找到爆发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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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照相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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