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回马枪

弓弦挂在指腹，紧绷的感觉不仅贯穿了弓身，也爬遍了陈舟的神经。

他能嗅到，黑袍人身上的血腥味儿越来越近了，那气味似乎正追随着他，或在左右，或在头顶。

紧贴着玉化的树干走过，他忽地听到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在陈舟转过头去的瞬间，一道漆黑的身影立即从天而降，仿佛一只凶狠的大鸟扑向猎物。

“小心！”

保尔话还没出口，黑袍人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他双手紧握长刀，以力劈华山的架式向陈舟砍下。

若是常人遭遇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根本不可能反应过来。

但陈舟并非常人。

千钧一发之际，他抬起了长弓，用弓臂结结实实地扛了黑袍人一刀，自己同时向后退去。

一声痛苦的悲鸣，刀刃没入弓臂四分之三，随后又压着长弓下坠了一段距离。

待黑袍人拔出长刀，弓臂几乎已经被拦腰砍断，其中层层叠叠的结构正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已经崩坏。

一个照面就损失了长弓，感受到黑袍人的力量后陈舟更加确定这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果断放下长弓和另一只手上的箭，从背后抽出了长枪，注视着黑袍人——

离得近了才能观察到这人的装扮究竟有多么古怪。

黑袍人的宽大黑袍是用一种哑光布料制造的，在光线昏暗的环境中可以极大地遮蔽身形，视力差一些的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在黑袍之下，此人穿着一身轻甲，胸部腰部皆有呈菱形的明显凸起，这些突起使他的体型显得格外粗壮。

陈舟估计那些突起可能是安装在甲内的金属板，用来抵挡伤害。

黑袍人脸上戴着一张模糊了五官的面具，面具上没有纹饰，甚至没有太多起伏，只有一双瞳孔为灰色，冷漠的眼睛。

这双眼睛中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偷袭失败早就在他意料之内。

见被袭击者有所警觉，黑袍人深深地看了陈舟身后的保尔一眼，又扫了眼三头露出犬齿蠢蠢欲动的锯齿虎，做出了和之前一样的选择——

跑。

向前一步，拔刀作势要砍，中途收刀转身，所有动作一气呵成，黑袍人蹬住一旁的树干，借力向前一跃，刹那间整个人已经远去七八米。

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知道黑袍人喜欢埋伏起来偷袭，而且伏击技巧高超，隐蔽起来即便是他也难以发现，陈舟怎敢任其离去。

随手把箭囊解下丢在长弓旁边，没有浪费时间交代保尔接下来该原地等待还是离开，陈舟果断追向黑袍人。

……

论速度，自孤岛挑战结束直至现在，陈舟几乎没遇到过对手。

即使是身手敏捷的日本忍者，也只能在他手持骨锤时勉强闪躲他的攻击，一旦他放下骨锤，谁胜谁负转瞬间便有答案。

可这来历神秘的黑袍人，却是他生平罕见的强人。

或许黑袍人的绝对速度没他快，但其身法格外诡异，且在林中可以多次借助树干改变前进方向，或是抓住树枝用“荡”劲儿来前进。

他起步时领先的七八米，陈舟一直追了几分钟才缩短到三四米，若非黑袍人因体力不济速度稍慢了一些，恐怕这场追逐战还要持续更久。

……

陈舟对黑袍人的速度感到意外，黑袍人又何尝不对陈舟的速度感到震惊。

察觉无法凭借速度甩掉对手，黑袍人转变思路，开始向上攀爬——

玉化的古树整棵树都如岩石一般，高层树冠的枝条均相距不远，借助这些“空中通道”，他可以实现比在地上更灵活的转移。

陈舟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人往高处走。

他体重过大，玉化的古树高处枝杈又比较纤细，一旦黑袍人将逃跑路径转移到半空，遇到一些不够粗的树枝时，他便很难追击。

见黑袍人抓住树皮，整个人宛如蜘蛛一般飞速上升，陈舟心中焦急，速度又快了几分，在其身后穷追不舍。

与黑袍人手脚并用攀爬不同，陈舟只用脚尖蹬住树皮间的缝隙，借力使劲往上一蹿，身子就拔高一米多。

如果说黑袍人是蜘蛛式攀爬，那他就是火箭式攀升。

另辟蹊径后，黑袍人非但没能拉开距离，二者之间反而越来越近。

长枪紧紧攥在陈舟右手中，仅靠左手，他便能保持平衡，同时向上的速度毫无减缓。

三米、两米……

锋锐的枪头就像毒蛇吐着信子，在黑袍人身下徘徊，这令他意识到，或许这场恶斗他是逃不过了。

……

一黑一褐，两道身影在粗壮的树干上急剧攀升。

待二者离地约有10m左右，上方的黑影势头突然一滞，随后向侧下方掠去，期间抽出一道白光向身下的褐影砍去。

锵地一声。

枪头与刀身碰撞，陈舟单手持枪，拨开黑袍人的长刀，枪如游龙直刺黑袍人的胸口。

黑袍人进攻留有余力，虽在树上依旧能灵巧闪避。

别看他位于高空，但他无论是胆量还是动作都丝毫未受影响，避开枪刺后便又发起了二轮攻势。

刀光闪烁，枪影纷乱。

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伴着刀枪碰撞之声，陈舟的肾上腺素开始飙升，整个人彻底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的攻击速度越来越快，闪避越来越灵活，攻击的位置也愈发刁钻。

最重要的是，随着战斗持续，他逐渐记住了黑袍人刀法的路数，起初能给他制造些许麻烦的长刀已经被他吃透，完全制造不了什么麻烦了。

此消彼长，陈舟这边越战越勇，黑袍人的招架便有些捉襟见肘。

长刀是短兵器，应对长枪本就处于劣势，他原本还能靠着技巧方面的优势压制一下身下的敌人，可凌厉的刀法非但没能制造应有的效果，反而被敌人所熟悉，成为了他的负累。

多年练刀形成的肌肉记忆一时间无法改变。

倒是对方的长枪，最初没有招式变化也没有路数，只靠着出枪快，势头猛才能迫使他躲避。

现在随着双方愈发了解，那杆长枪也变得越来越刁钻，总卡着他收刀或是发力的时候进攻，若非他刀法精湛，恐怕早就负伤了。

……

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一轮轮交锋中，黑袍人隐约看到了自己的结局，死亡的结局。

于是他的打法风格开始转变，由进攻转为防守，一边后退，用刀抵挡着长枪一边思考着该如何逃脱。

作为一名久经训练的杀手，黑袍人更习惯于隐蔽偷袭，一击毙命，而非正面应敌。

他后退的同时，陈舟也意识到这个狡猾的敌人又有逃遁之心，不由提高了几分警惕。

二人均用一手持武器作战，另一只手和身体维持平衡，一个进一个退，不知不觉间已从高处打到了低处，距离地面仅有3m。

这是个暧昧的高度。

普通人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极有可能受伤，而训练有素者从这里跃下，只要处理好落地那一瞬，便可毫发无伤。

陈舟注意到黑袍人有下跳的心思，握枪的手便稍微松了几分力——

他想等黑袍人跃下，便居高临下直接投出长枪，捅黑袍人个透心凉。

打到现在，他的体力依旧充沛，黑袍人的动作却越来越迟缓，他可以肯定，黑袍人肯定躲不过这一枪。

接下来，需要的只是一个完美的时机。

为了让黑袍人进入自己拟定的剧本，陈舟刻意加强了攻势，长枪如灵蛇吐信，在手中翻飞，逼迫得黑袍人必须全力防范。

这种暴雨一般的攻势持续了一阵，就在黑袍人刚刚产生放弃跳下大树逃脱的念头时，陈舟的攻势突然一顿，像是疲惫了一般大为减缓。

仿佛从压抑的雨前天气中探头呼吸的池鱼，黑袍人抓住这难得的进攻空档期，脚蹬树干，一松手臂，果断跳了下去。

就在他跳下去的瞬间，陈舟脸上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手中长枪如附骨之疽，紧随黑袍人跃下的身影投出。

……

枪身精准，直插黑袍人后心。

只听刺啦一声，枪头撕破黑袍，陈舟几乎可以想象黑袍人被长枪贯穿，钉在地上的画面。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未完全顺应他的剧本——

不知为何，黑袍人没被长枪刺穿，中了这招只被击倒在地，喷了一口血，然后便狼狈爬起，连长刀都丢在了地上，闷头只顾继续奔逃。

没想到这都没弄死黑袍人，一时情急陈舟忙跃下树干追赶。

刚追两步，还未拿回长枪，他便见前方爆起一团泛着刺激性气味儿的烟雾，阻碍了视线。

担心烟雾中有毒，没敢贸然闯入，待陈舟绕路过去，只看到地上扔着一把长刀，一件宽大的被撕开的黑袍，袍中人却不见了踪影。

……

“妈的，这能让他跑了？”

陈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投出的那一枪别说是人，就是一头猛犸要害中枪也得被捅穿，这黑袍人的身体素质究竟要强悍到什么程度，才能受他这一枪不死。

甚至非但不死，还有能力在短时间逃跑。

这一刻，陈舟对自己攻击技巧的缺失产生了深深的懊悔——

如果他在现代专心学习钻研冷兵器，尤其是枪法，恐怕早就把这家伙拿下了。

交手的过程中，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和速度均逊色于他，唯独技巧高超，懂得卸力，闪避格挡也很有章法，这才纠缠了这么久。

若非战斗纠缠如此之久，拖到他想毕功于一役，故意卖了个破绽，这人一时间恐怕根本无法脱逃。

现在想想，对方速度迟缓，疲惫的表现未必不是圈套。

他这个破绽，很难说是自己制造的，还是对方想让他制造的。

……

烟雾很快散去，空气中还残存着辛辣与恶臭混合的气味儿，陈舟拾起了长枪，捡起黑袍蹲在地上。

在他身前赫然是一滩鲜血，血色殷红，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受烟雾气味的压制，陈舟暂时不能嗅到血腥味儿往哪里去了，但他知道，那黑袍人虽然还能逃走，却已经受了重伤，只要他继续追踪，这人绝对逃不掉。

将手中的黑袍叠起来用绳索绑住背在背上，又捡起黑袍人丢下的长刀，在原地转了一圈，锁定血腥味儿的去向后，陈舟开始了他的追猎。

……

黑森林地表除了劣质褐煤就是坚石，很难留下脚印。

对陈舟来说，唯一的指引就是气味儿。

所幸黑森林内粗壮的树干阻挡了风，黑袍人的血腥味儿留在哪里便一直在哪里，始终未被吹散。

……

前追后赶，一番激战过后又展开追踪，此时的陈舟距离保尔已经非常远。

沿着血腥味在林中穿梭，绕行。

一路上血腥味儿越来越重，越来越明显。

就在陈舟以为他即将逮住黑袍人的时候，走过一棵大树，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一块被固定在树皮上的服饰残片。

残片明显来自于黑袍人后背，是被割下来的，上面除了刀割出来的破口，血污，还有苦无枪头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残片上下均有菱形凸起，这些扁平的方块被布料包裹住，直到布料被枪头刺破其中的菱形物体才显现出来。

那是一层厚约1.5cm，上下结构相互交错，呈锁子甲模样的纤网。

纤网明显是用于防刺的特殊材料，即便以陈舟的力气投出长枪，苦无依旧没能完全贯穿纤网，只有枪头将纤网捅出了一个小眼，刺伤了黑袍人。

本应是锐器的攻击，受到这层纤网抵消伤害，反倒变成了钝器，若非陈舟力量够大，恐怕这一枪还不足以给黑袍人造成重创。

……

拾起服饰残片时，陈舟一直在留意四周，提防着黑袍人偷袭。

然而预想中的袭击始终没发生，这片由岩石构成的森林寂静如初。

看着染血的残片，回想自己一路追踪所绕过的路，走过的方向，陈舟脑海里逐渐绘制出一张地图——

自离开保尔始，至抵达此处终。

前半段，他紧随黑袍人，追到了林深处，后半段，黑袍人逃走，他紧随其后。

两段路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不规整的椭圆形，而他现在所处的位置距离出发点竟还不到一公里。

想到这里，陈舟心中一惊——

黑袍人苦心孤诣把他引到这里，恐怕不止是为了调虎离山。

观其睚眦必报的性格，杀个回马枪，把他引至此处，黑袍人孤身去袭击保尔的可能性也有，而且更大。

但凡事皆有多种可能。

此人到底是要借机袭击保尔，还是身受重伤无法远去，故意制造迷局引他折返，自己再伺机遁逃呢？

陈舟陷入了犹豫。(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