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鮟鱇鱼的光
入夜后又吹起了风。
尽管红月亮升起后草原已经比平时温暖许多，当这风吹起雪粒后却也是格外寒冷。
猛犸迈动柱子一般的长腿，缓慢在雪地上前进，它浓密的毛发顶着风雪，鼻子低垂着，安静且沉稳。
这头庞然大物的肩头承载着几张厚实的兽皮，几个猪笼草形状的兽皮袋子内装满黑漆漆的石块，从猛犸脊背两侧垂下来。
前方一片黑暗。
在猛犸身旁，裹在兽皮之中的人类一边前进一边眺望远方。
起风后，红月亮的轮廓便也不清晰，边缘一片朦胧。
“土块。”
这人伸出一只长满毛发的手，呼唤跟在他身后的同伴。
离得不远，另一同样装扮的人亦在闷头前行，其身后也跟着一头猛犸，只是这头猛犸的体型偏小一些。
听到声音，他没回应，只是稍稍加快了脚步。
前面说话那人很了解土块的性格，知道他不爱说话，便继续询问道。
“饿不饿？”
“不。”
土块惜字如金，仅回了一个字。
二人短暂的交流就此中止，那些简单的音节很快就淹没在风中。
……
猛犸保持着稳定的速度，缓慢向前。
风稍有平息时，两人点燃了粗大的火把。
他们的个头均超过2m，披在身上的兽皮更增加了他们的体型，使这二人行走起来仿佛两堵墙。
火焰被微风吹得向后拉长，油脂燃烧的气味儿在草原上弥漫。
远远地，有夜行的猛兽看到了二人，严冬使它们饥肠辘辘，相较水草丰美的夏秋，此时的它们更加敢于铤而走险。
然而高大的猛犸打消了它们的恶念，即便有些野兽今日游荡一天一无所获，却也不会贸然对猛犸发动攻击，即使这两头猛犸尚未成年，对它们来说也足够致命。
当然，有胆子小的，自然也就有胆子大的。
几头硕鬣狗隔着二十多米远，绕着猛犸徘徊，看样子很想对二人发动攻击——
硕鬣狗是群居动物，且体型庞大，咬合力惊人，健壮又不失灵巧，无论是耐力还是防御力都可圈可点，作为接近草原食物链顶端的猛兽，只要鬣狗女王敢冒险，它们便会坚定地向前。
明亮的火光和猛犸对硕鬣狗都是威慑，而且两个身为猎物的人因为直立行走，看上去体型丝毫不比硕鬣狗小。
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类对硕鬣狗毫无畏惧之心，甚至看都不看它们一眼。
硕鬣狗女王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谨慎行事，带着鬣狗群离开了这里。
走在土块前的石块整个人都被兽皮包围，他丑陋且宽大的鼻翼动了动，那张原始的，近乎类人猿的面庞流露出几分遗憾——
“我还以为食物到了。”
石块这样说。
随即他将燃烧的火把举得离自己远了一些，又望了一眼红月亮所在。
“土块，快到了吗？”
“不。”
……
当黑暗完全统治大地，听着草原上的风声和不时响起的野兽嗥叫，身处其中的人才会意识到这是怎样的荒原，仿佛冷冽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原始的血腥气息。
陈舟刚刚布下最后一个陷阱，他拖着板车离开了补给降落的中心地带，将熊皮铺在板车上，藏身于黑暗中静静咀嚼起冰凉的肉干。
今夜他不打算入睡。
在信标出现之前，他就有过判断——
如果此次挑战有两次补给的话，第二次补给一定位于整片挑战区域的南方。
因为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北境也会变得越来越不适合人生存，只要挑战者有脑子，想要获取胜利，一定会往南方迁徙。
如今的信标位置证明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只不过陈舟没想到信标会如此接近白哈尔山。
陈舟觉得时空管理局不会刻意偏袒他，那也就说明此次挑战剩余的幸存者估计大都在信标方圆100公里以内了。
对于人类来说，100公里并不算特别遥远的距离。
据他所知，意大利北部奥斯塔山谷曾经举办过一场名为巨人之旅的越野跑比赛。
整条赛道位于群山之上，长度332公里，累积爬升超过24000米，平均海拔2000米，最高海拔3300多米。
然而即便条件如此艰难苛刻，每年还是有大概百分之五十的参赛选手完赛，其中的佼佼者中途可能只休息十几分钟，全程用时70多个小时就能完成。
相对而言，在寒冬的雪地上跋涉100公里其实更为简单，更别说这几天其实并不算寒冷。
而且挑战者的身体素质未必在“巨人之旅”的参赛选手之下，甚至有可能像他一样，是注射过基因改造药剂的“怪胎”。
更别说有些挑战者距离信标更近，可能还不到50公里。
尚未抵达落点之前，陈舟一度认为会有人先于他来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是第一个到达信标下的，甚至领先了其他挑战者大半天，进而得到了充分的时间布置陷阱，提前做准备工作。
尽管补给尚未落地，陈舟却因为自己的不懈怠，掌握了天时地利。
至于最后的条件人和——
他正在制造。
陈舟估计即使他速度再快，顶天也就领先七八个小时，最晚到半夜，一定会有挑战者陆陆续续赶来。
他孤身一人，其他挑战者很可能是满编队。
而草原上又没有任何可供藏匿的所在，因此他必须得做好准备，以最快速度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
吸取了毕楷高耀的教训，陈舟始终未生火。
白天雪地一览无余，夜晚黑暗就是最好的掩护，点火无疑是暴露位置的愚蠢行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默默咀嚼完肉干，取了些雪块含进嘴里，等待其融化后，从板车上起身，将熊皮连同板车和车上的物资一起埋进了雪里。
随即陈舟脱去身上厚重的兽皮长袍，把它埋进了另一处雪地。
紧接着，他猫着腰，朝着下午准备的“窝棚”走去，掏出火镰将其点燃，然后迅速离开了熊熊燃烧的篝火。
猩红的信标挂在天上，其下冲天的火光和烟尘无比醒目。
火舌摇曳，干扰着人的视线，隔得远了，根本看不清那篝火旁到底有没有人。
陈舟躲到了篝火的另一角，距离篝火大约500m远，趴伏在雪地上，静静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
篝火的燃料尽是草梗和细碎的灌木枝条，燃烧起来声势浩大，但不持久，仅过了半个多小时就分外黯淡，近乎熄灭了。
陈舟没等到挑战者，但他并不气馁，马上又点燃了另一堆篝火。
薪柴燃烧着生命，由光耀转为昏暗，滚滚烟尘也逐渐步入暮年。
等待又一次一无所获。
陈舟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他又趴伏了一会儿，等到第二堆篝火完全熄灭，最终点燃了第三堆篝火。
忙活一下午，他一共在信标正下方搭建起了十五堆篝火，眼下还剩十二堆。
按这个消耗速度，等不到天亮，所有篝火就将消耗殆尽，这给计划后续带来了极大的不确定性——
假如其他挑战者的速度没他想象中那么快，那么很有可能出现“鱼出现了，但是鱼饵用光了”的问题。
然而如果就此中止，当挑战者来到附近，未被火焰吸引的他们便不会露出破绽，给陈舟提供信息。
继续点火，还是停止，对陈舟而言是个两难的问题。
第三堆篝火重复着前两堆篝火的经历，没多大会儿就由盛转衰，最后熄灭了。
长夜漫漫，陈舟最终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待篝火完全失去光亮后点燃了第四堆篝火。
他就像一个极有耐心的渔翁，等待着巨物上钩。
……
夜间的雪层冻得分外坚硬，趴在上面能清楚地感受到身下的冰冷。
手里剑在陈舟手指间旋转，经过基因改造的他即便在这样的夜晚依旧能保持身体机能，裹在兽皮衣中甚至还觉得有点热。
死死盯着远处的篝火，望着那冲天的烟尘。
就在陈舟以为第四堆篝火依旧不会有收获时，他突然注意到，更远的地方，大约1.5公里开外，出现了两点火光。
“等到了！”
心中一喜，他并没有轻举妄动，反而趴伏的更低，整个人几乎深陷进积雪中，只露出半个脑袋观察情况。
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火光越来越近，那迟来的客人究竟什么模样陈舟渐渐看得清楚。
两头猛犸、身披兽皮、手持火把、分外高大……
所有特点结合在一起，陈舟完全可以肯定，这正是袭击毕楷和高耀的那组挑战者。
如他所料，五十组挑战者中不乏实力强悍且掌握驯兽技能的“天选之子”，而这类人基本不可能提前被淘汰出局。
他曾经跟毕楷说过，倘若有机会，一定会为高耀报仇，现在看来，机会已经到了。
……
“土块。”
石块瓮声瓮气地指了指远处的火光，提醒了他一句。
随后他将火把按入身旁的雪地中，使其完全熄灭。
土块效仿石块，也熄灭了火把，二人顿时重新回到了黑暗的怀抱。
此刻，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只有篝火的光芒，那像是猎物的召唤，吸引着二人。
让猛犸停下脚步，二人从象背上取下了武器。
石块手持两根长矛，矛头由锋利的石器制成，用兽皮紧紧缠绕在木棍顶端被劈开的缝隙内。
土块的武器则是一块用兽皮绳固定在短棍上的石头，这东西很像后世的流星锤，挥舞起来只需一击就能敲碎人的脑袋。
放缓速度，二人未做沟通，他们是部落里最优秀的猎手，对于狩猎一事早已分外娴熟。
带着猛犸绕行，他们一点点接近篝火。
而在更远的地方，陈舟的目光却早已锁定他们——
说实话，这对挑战者着实让陈舟觉得愚蠢。
篝火刚被点燃不久，火光正是最明亮的时候，按理说根本不用走到2公里内，应该就能看到光芒。
换位思考，陈舟觉得如果是他，肯定早就把火把熄灭，然后悄悄前进了。
这两个家伙却直到走到1.5公里以内才装模作样地熄灭火把，难道他们就那么有自信，篝火旁的挑战者不会注意到他们吗？
还是说即使他们这样大摇大摆地暴露行踪都能完成袭击……
想到这里，陈舟不由想起死去的高耀和差点死了的毕楷，这才发现或许其他挑战者的确没那么警惕，以至于会被这种人袭击成功。
除了熄灭火把的时机过晚，这俩人前进的过程中还不忘带着猛犸。
就算夜晚再黑，可这天上毕竟挂着一个发光的信标，更别说还有星月的光芒，洁白的雪地又能够反光。
猛犸体型那么大，除非篝火旁的人是瞎子，否则一旦这二人步入八百米内，一定会暴露在他人视线中。
在陈舟看来，从被发现到现在，这对挑战者的每一个选择都透着一股自大的愚蠢，或者说头脑简单。
但正因如此，才更使他感到忌惮——
如果蠢人能屡屡得利，除了运气好，唯一的可能就是实力确实够强悍。
从毕楷那里得知这二人有一身怪力，再加上那两头猛犸，综合起来陈舟觉得这对挑战者联手实力可能还要大于两个黑袍人。
将二人的缺陷牢牢记在心里，陈舟提醒自己——
“不能排除他们是故意露出破绽麻痹对手。”
随后他挪了挪腿，身子趴伏的更低了。
……
篝火的光芒就像深海鮟鱇鱼头顶的小灯球，引诱着不知死活的猎物。
而陆地上的猎手却没有意识到这是个陷阱。
土块和石块距离篝火越来越近了，信标的红光甚至已经映照在猛犸的毛发上，使它们的模样显得分外狰狞。
逐步向前，二人发现了雪地中杂乱的脚印。
然而他们并未因此停下脚步，受陈舟刻意制造的“线索”影响。
二人的眼中似乎只有那火光，所以他们只低头随意看了两眼，便又继续前进。
不过脚印无法误导他们，埋藏在积雪中的木锥却可以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
伴着猛犸的一声长嘶，走在最前面的巨兽猛地扬起了象鼻，然后愤怒地抬起了圆柱一般的大腿——
木锥经冰冻后更加坚硬，猛犸足够沉重，毫无防备地一脚踩下去，长近30cm的利刺完全没入了它们的脚掌中，疼痛刻骨铭心。
“喔~喔~”
见猛犸受惊，土块立即模仿着它的叫声安慰起来。
可能是对这两个人类足够信任，亦或是智商够高，即使脚掌疼痛使猛犸分外愤怒，它依旧努力克制住了汹涌的怒火，将受伤的前腿展示给土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