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红日出

“——砰!”

漆黑之处响起一声闷沉的坠响。

一路强行杀上崎岖山道的少微,负伤滚落至下方一处临崖的山石平台处,身形在雨水中摔出一大片水雾,因崖壁边生长着藤蔓,以此作为阻挡,人材不至于和脱手的刀刃一同滚落崖下。

少微支臂欲起,却再次趴入泥水中,片刻,她艰难地翻动身体,改作暂时平躺,用以喘息。

雨水直直打落之下,眼睛难以睁开,少微闭上眼之前,眼前闪过的是侧上方山道上密集而动的黑影。

因后方大多数人被刘岐拖住,在零星黄雀的追击下,少微与家奴结伴联手所向披靡,杀出山坞上行,得以在险峻山道上迅疾前行了一段路,但刚要临近仙人祠,即再次遭到密集黄雀的啄食围扑。

昏昏雨夜中的方向感只能由少微掌控,她始终奔杀在最前方,家奴是最能追紧她脚步的人,部分同行禁军甚至不是死在敌人手中,而是在这恶劣的雨山野道上掉队消失。

少微的助力极其有限。

而那些黄雀当中的高手,身手路数皆不相同,刚在交手中摸清其中一人的招式,四面又有不同招式、兵器袭来,纵是再顶尖的侠客也难以在这样的围攻熬杀中全身而退、冲杀出去。

更何况那两名顶尖的侠客一路杀来早已身负重伤,而更前方等着二人的多得是体力完好的黄雀。

临闭眼前看到的密集黑影,让少微生出一种他们好比把守九重天入口的天兵天将,取之不竭,是怎么也杀不完的。

这个念头让少微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生出莫大乏累,她中途为止血吞下全部药丸,此际胃中绞痛,身上亦无一处不痛,整个世界痛极、累极、冷极。

整座泰山在这样的雨夜里变成无比密实的漆黑颜色,拂动的山林万物宛如再不可复燃的绝望死灰,身为变数的人则注定要成为这绝境天罚下的碎片,化作轰然消失的尘泥。

打在脸上的雨仿佛也是黑色的,少微闭着眼,一时无力也不愿再看这令她憎恨的一切。

诸般情绪被迫消耗麻痹,唯独这份憎恨带来的愤怒仍在少微心头不去,愤怒让气血不息,气血游走之下,身上流出的血丝丝缕缕地融入泥水中,蜿蜒延展,似与大山相连的原始血脉。

无名的感应在此间发生,少微脑中嗡鸣,唯闻心跳之音。

咚,咚,咚——

心脏几乎是倔强地在搏动,喘息不匀的胸膛随之起伏,少微只感整个天地都在跟着颤动,她渺小的躯壳宛如与大山的心脏相连,山心在搏动,同样在经历劫难的大山也有心脏,有生命。

她憎恨今夜所历所处,可这大山并不曾为难她,大山同样在经受天象摧残——但山心仍在搏动,山不会死,千万年来,如此风雨灾劫时常降临,但山从未真正死去。

人与山的感应发生,这方带血的绝境之崖仿佛成了悲悯的胞宫,连接着大山母亲圣洁的心跳,少微宛如被唤醒,慢慢睁开眼。

一名目力与脚上功夫都很不错的刺客追踪而至,辨出少微所在,手中握刀,在缓慢地接近。

之所以缓慢是出于谨慎,他无法想象理解这样一个少女是怎么杀出一重又一重围杀,穿过恶劣的山林,竟一路杀到此处,虽有人的外形,可她根本不像人,像凶猛不知畏惧疼痛的山兽。

但就算是再凶猛的山兽,此刻也总该被杀死了,她总算不动了,不,竟又动了……

雨幕中,临崖处,那不肯就死的少女蜷缩爬跪起身,外侧左手撑地,似有气息之力重新调动聚集,掌边压出一层氤氲水雾。

一道闪电乍现,但见那残破的衣滴着掺血的水,她跪坐蜷缩躬腰而起的动作,像是从这大山母体里再次降生的山灵,山将她承托,她从血盆里苏醒。

她转过的脸苍白,唇紧抿,眸中是空白的顽固,此一幕透出野物般的诡谲,刺客有些畏惧地驻足,但随即握紧手中刀,他有刀,她已无兵刃……

刺客低低骂了声脏话来壮胆,持刀快速奔来,欲尽快将这一切了结。

然而靠近间,只见那少女右手抽拽出一截长长的藤蔓,如鞭般向他挥扫而来,卷起的雨珠像是受她号令的呼啸雨箭,朝他齐发围来!

刺客急急后退,此一藤鞭杀伤范围有限,但他的视线暂时被甩来的水帘遮蔽,而就在这短短瞬间,那一直在蓄力的少女朝他奔近,手中长藤一端被她动作麻利地挽作套锁,甩动间套上他脖颈——

忽然成为猎物的刺客一惊,手中长刀一转,刀尖向上,欲从中间斩断这藤蔓,然而那藤蔓如蛇般游动,藤绳已随那少女的身形转瞬间绕至他身后,从后方将他迅速拖行,他呼吸受阻,有被勒死拖断颈骨之忧,慌乱中双手去拽颈间藤蔓,刀从手中坠落,下一刻,一切神情却在脸上凝固,只慢慢低下眼睛,看着从后心钻透而出的锋利断枝——

这株松树在少微摔下时被砸出一截断枝,此刻成了她的兵刃。

山中长大的孩子擅以山物为刃,大山慷慨馈赠,只要意志不灭,万物皆可作为杀敌神兵。

少微不及再喘息,只见一道斑驳灰影被追击着滚落下来,摔下一方山石,未能立即稳住身形,即快速滚滑向崖壁处。

少微猛然扑追过去,中途掠起那归西猎物的刀刃,一手迅速拄刀扎入脚下泥水里,一手探身抓住那坠崖之人的手臂!

家奴身体已腾空,一只手臂被她强行抓着,一只手抠住嶙峋山石,而后方那名追兵举刀将至。

“松手吧。”家奴尽量以提议的口吻,而非命令。

却仍遭到逆反拒绝:“不要!”

少微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之所以会跟着摔下来必不是偶然,是因担心她,想要杀来寻她护她,摔也要摔在一处。

换作平常,他不会稳不住身形轻易滑坠,她也不会这样吃力,只需一把将他提上来就是,只因二人都负伤失力,才有这样绝望的景象,而若她一旦放手,他必不能够应对下坠危机。

他是世上轻功绝佳的顶尖潇洒侠客,飞檐走壁从来不在话下,只因来接她,竟折翼断羽,要面临坠崖而亡的狼狈下场……可是最擅长飞檐走壁的人怎么能够坠崖而亡,这简直像命运恶意的捉弄诅咒,她不能应允,无法同意,决不放手!

那名追兵已近,少微回头看一眼,拔出固定身形的刀刃,向后抛掷而出,刀刃扎入索命者腹部,他猝然跪地,双膝砸落坚硬山石上。

少微的膝腿也已撞上坚硬山石,她在拔出刀刃之际便同时调整姿势,左膝跪落,抵上一旁稍凸出的山石,以山石硌划流血的疼痛为代价,交换抵挡下滑的支撑,并改为双手抓握家奴手臂。

少微用力将人往上拉,一面吃力地慢说话:“赵叔,我知道山为什么不会死。”

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但下方家奴仍用眼神捧场,仰脸看着她,似在询问为什么。

“因为再坏的天象也不能毁掉山的一切,再汹涌的风雨也总会休止,万物之能守恒,万事精力有限,皆有耗尽时……”

“天要借这灾劫作恶,可灾劫会休止,恶力也有尽头,故有否极而泰来之说……”

“因此,若连我都要撑不住了,这灾劫必然也要撑不住了,它此时不过是强弩之末虚张声势!既有尽头,我为何就不能杀到它的尽头!”

少微说着,咬牙猛一用力,苍白的额头上筋管冒现,家奴下坠的身形又被她生生提上来一截。

——她要撑不住的时候,灾劫困难必然也要撑不住了。

再淡的一个人,再绝望的一个处境,也无法不为眼前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句话,而从内心最深处烧灼出一颗沸腾的热泪。

何德何能,养有这样一只家狸,这样一只倔强到令他常感震撼的家狸。

这样厉害的狸,却也免不了含着生气的眼泪,印证地问他一句:“对吧,赵叔?”

“很对。”

赵且安吐出肯定的家长回答,为她撑腰,助长她杀到恶力尽头的气焰。

同时自己也猛提一口气力,右掌撑在一处凸出锋利的石壁上,将身形上提,少微抓住这机会,再一用力,将他拉出天意的死境,拽回到她的世间。

家奴跪坐撑地调息,见有几人寻来杀来,却也有邓护等人跟来,一时可稍作喘息。

“自古以来,高手殒命,未必是功夫修得不够高,而多是死于无常。”他声音低哑,也说些乍听莫名其妙的话:“人世充满无常,无常之事避无可避,就像你口中这山,世人能做的至高之事无外乎是尽量登峰造极,接受无常,应对无常……”

“杀死无常。”少微咬牙切齿地补充。

“嗯。”家奴看她:“总之不怕。”

“我当然不怕。”少微背对他,双手拽扯藤蔓,却又诚实改口:“我不是怕死,是怕输。”

家奴给出解决提议:“那就不输。”

少微重重“嗯”一声,狠拽更多藤蔓。

她的力气比谁都大,她的伤口凝结比谁都快,她的愤怒比谁都多——她凭什么不能赢?

藤蔓快速缠系上腰身与负伤的手臂,乃至残破的鞋履,少微为自己重塑山林甲衣,周身愤怒的斗志愈发昂扬——势必要活过这“该死”的十七岁!

前方的山峰宛如被她的斗志点燃,在黑影中倏忽冒起明亮的火光。

少微以泪眼紧紧盯着,感受到那引路火烛的召唤。

不可复燃的死灰也可烧作傲立雷雨中的巍峨天烛——

不被旧天地气机接纳的变数之身也未必不能杀出一方新天地!

少微起身时,在心中为身上的两处要紧伤取名,一名盘古,一名女娲。

前者开天辟地,后者生生不息。

邓护等人走近时,便见那身缠藤蔓的少女在雨中崖前再次站起,身上带血藤叶沙沙而动如山灵鳞羽,每一片都带着打不服的掀天傲气,杀不灭的顽固斗志。

过度的困境使人消极,但这困境中的人却带来无尽蓬勃的血性,她无疑是世间最合格的头狼,最勇猛的山君,与她一同战斗的人才懂得这份震撼之气,生出毕生难忘的折服。

一身血的邓护双手奉上一柄长刀。

少微接过,望向那支天烛,下达命令。

烛光杀死黑暗,弥补了少微因失血服药而迟钝的五感判断,她辨出一条凶险捷径,那捷径是她在仙人祠附近巡逻时发现,为乱枝所掩,有岩洞可攀。

世事无常,无常不讲道理,带来穷途末路,但先前努力做下的每一份警戒皆不会真正白费,譬如御敌阵法,譬如信号短刀甲衣,譬如一切带来变数的家人同伴之志之心——

少微循着记忆,踏着血水,率领生死党羽全力前奔。

飞溅的血水被煌煌火光映出妖冶如碎裂宝石的晶亮,虎形假山后,右臂重伤一时不能拿刀的墨狸缩成一团,脑袋躺在青坞腿上,他发着抖,直白地形容自己的感受:“我现在又疼,又饿,又冷……”

青坞的声音也在抖,仍温声安慰他:“再等等,天亮了就好了!”

几近昏迷的墨狸闭眼缩起,口中喃喃:“我想去找少主……”

不知从何时起,少主带来的安全感受已烙印在这无智之狸的内心深处,让他在最疼最饿最冷的时刻无比想要得到少主的投喂庇护。

青坞眼睛一颤,落下汹涌的泪:“墨狸听话,不必去找,少微妹妹她一定会来……”

听到“少微”二字即觉安全一些的墨狸安心闭上眼,一名抵挡的游侠受伤扑倒,护在前方的姬缙持刀与刺客死拼,那刺客狠狠一脚将姬缙踹飞出去,正举刀之际,青坞抱起手边准备的一块石头,起身狠狠向那人砸去!

她也练了些力气,虽未砸在头部要害,而是后颈,却也让对方晕眩踉跄扑倒,青坞趁此时机,咬牙扑上去,再次双手抱起石头,狠狠砸向刚要起身之人的头颅!

“休伤阿缙,休伤阿缙!”

她哭着喊,一下又一下,闭着眼咬着唇,恐惧地别过头去。

姬缙已起身,将阿姊挡在身侧,他本性仁厚心软,但好歹经历过战场乱象,此值生死存亡关头,亦可做到双手握刀果断捅入那刺客后心。

更大的恐惧却在青坞心头蔓延,墨狸已负伤不能再战,三清殿中的情况必然也不足以再支撑了,怎么办,怎么办……

被青坞记挂的姜负呕出一大口鲜血,人扑倒,阵法彻底破碎。

同样被记挂的冯珠手中长枪在刀下断裂,跌摔下去,滚落殿前石阶下,衣裙沾满泥水,强撑着要爬起身,长刀已劈近——

小河叫喝着拎刀,被一名女冠拽至身后保护,女冠肩膀被砍伤,咬牙抱住那刺客往外推——

一具具半死不活的躯体横躺雨水中,面目狰狞扭曲痛苦——

青坞拖着一柄长刀自藏身的假山后奔出,她太怕身边之人继续死去,这份惧怕此刻盖过自身死亡的恐惧——

将死的万物仿佛在此时定格,因果之环就要彻底闭合,而青坞绝望奔赴死局之间,似有某种感应,抬头上望,但见风雨卷浇明灭的殿顶之上闯入一团虚幻般的暗影,那无有兵刃的影,抄起殿顶的雷击铁棍,在火中疾奔,持棍飞掠——

青坞眼神震颤落泪,脚步不停,在下方与那上方的影一同狂奔向前!

被两名发抖的巫女紧紧依靠着的郁司巫亦猛然抬头,看向那焚神之火中烧出的狸影!

杀向冯珠的长刀将要劈下时,此影从天而降,手中长棍直劈——

这是将技,气,势,合为一体的凛然一棍,如天边闪电般劈裂苍穹,破开连绵的雨线疾坠而下,持刀者未及做出任何抵挡反应,人已如装满泥沙的布袋般颓然倒散,持棍者单足先落地时,压低倾身,玄色铁棍伴着轰隆雷声改劈为扫,碎开混沌雨珠,在空气中化出一道清晰可见的白色圆形雨雾,雨水以她的身形为中心轰然荡开!

数名刺客被横扫飞出,溅出血色的雾。

众刺客受惊退却,雷声轰轰中,那身缠藤蔓单膝跪落的血腥影子收棍拄于身侧,削尖棍端染血,少女如握神笔蘸朱砂,欲批万物生死,改写天地气机。

她是开路的凶悍怪物,那焚起的神殿后紧接着又跃出一道又一道身影,如浴火而出的身影。

其中一道血洗般的影子杀掉二人,直奔神殿中,跪身托抱住青色的影,探她颈间脉搏,封住她的穴位。

邓护已带人冲杀去少微前面,这一路皆由山君开道,他们大多时候只在跟随,山君伤重至此,他们身上只受这点伤回头都不好与殿下交待,思及殿下……邓护不敢不顾去细想后方情况,先奋杀眼前之敌再说!

邓护等人抵挡击杀之际,少微转身抱住阿母,也被阿母紧紧抱住。

脑袋压在阿母肩头,少微颤颤望进殿中,见那一杆垂钓天下气运的青竹之后,姜负无力靠在家奴身前,尚且可以冲她虚弱地笑,那笑意中竟也直白罕见地以她为傲,不再掺杂任何取笑调侃。

——爱即是想要疼惜呵护对方,并甘愿为之奔波辛劳,哪怕天涯海角也要追寻不弃。

不该来泰山的人奔波追随而来,不该活着的人翻山越岭回到此地,在死难中相随相聚,用滔天爱意将滔天命数之障撕碎。

抱着阿母,望着姜负,少微突然泪水滚滚,朦胧中见殿中一重伤者因忧怖而爬至殿门处,他已无力,仅可以伸手探出殿门,袖袋中一颗果实坠出滚落,沿着石阶,沾着血水,滚到少微眼前。

因珍视与愧对而未舍未敢吃下的一颗杏,此刻烂得不成样子,汁肉如坏血。

少微的目光从烂杏重新向上看,对上一双惭愧又庆幸的虚弱泪眼。

途中已有锥心猜测,此刻这个对视间,少微便什么都明白确信了,她望着那只今日大约怕她生更怕她死的真正黎丘鬼,看着他如释重负般将无力支撑的头颅重重砸下。

而少微在此际猛然转头外望。

她听到轰杂的厮杀声在山门外靠近,戒备间只当又有更多不讲道理的杀机降临,顿时握棍警惕,将阿母和奔来的青坞阿姊统统护在身后,蓄力调息注视前方,准备再次迎战。

然而来者却逐渐将“黄雀”之翼撕开一条裂缝,为首者是浑身湿透发髻苍白手持长枪的老人。

满脸凶悍杀机的老人在看到自家大小孩儿的一瞬,眼中震颤着顿时涌冒出万千侥幸的泪。

——鲁侯在赶来的途中曾胡思乱想:倘若一双大小孩儿果真出事,他与老妻也断无分毫活下去的念想了!

藏在老人衣襟里的鸟儿钻出,振翅穿过风雨,扑到少微肩颈处,用脑袋冠羽去蹭她茫然的脸。

险峻的山道拦不住忠心的小鸟,沾沾一路疾飞回行宫,寻到最容易驱使的救兵——以翅膀狂扇老人头脸,向他报信,催他营救。

鸟儿之言不宜当真,但此一只小鸟曾有过灵星山求援之举,鲁侯无法忽视,此等事宁可信其有,他当即点上随从与全部可以动用的人力,路遇刘鸣,强行带人加入队伍——

鲁侯有言在先,不知此行虚实,若是鸟儿疯言,贸然携兵刃上山者事后定要担责,刘鸣打断老人的话:【老侯爷无需多言,刘鸣知晓轻重代价,但事关太祝,义不容辞!请容刘鸣趁机报恩!】

此刻刘鸣紧随着奔杀而至,长枪先后捅穿两名刺客,将奔来的郁司巫和姬缙救下,待目光找寻到少微,她顿时哽咽大声道:“——太祝!刘鸣来迟!”

刘鸣身后另有禁军,那是山下巡逻的军士,他们见鲁侯来势汹汹,并强横地道明缘由,虽觉荒谬,但事关天机与仙人祠,终究不敢无视,虽说更多是出于某种提防监视鲁侯作乱的心理,却也总归是出动百人跟着上山来了。

但他们也并不熟知通往仙人祠的曲折野道,又遇风雨阻途,几次几乎迷路,待临近时,已要辨不清方向,是那突然点燃的逆天之火,为他们指明去路,让他们及时赶到。

大父与党羽来援,变数齐聚,大势已不在天,断续低微的雷声宛若命数之环节节碎裂,凭一股意志死扛的少微再不能够支撑,长棍“当”一声脱手,口中鲜血溢出,倒在母亲与阿姊怀中。

接下来的少微即陷入意识模糊中,只闻厮杀声朦胧,自己应是被抱入了神殿中,郁司巫跑来跑去喊人寻药,阿姊慌乱地替她包扎,阿母颤声宽慰抚摸她的头。

如此昏昏沉沉,意识几度濒临消散,但少微仍不肯彻底昏死过去,心头有一念,不能放下。

恍惚中似见墨狸被抬来,姬缙将她呼唤,又隐听大父震诧之声,提及重伤濒死的严相。

阿母低声解释了一句,话语里有长平侯。

冯珠终究去到那濒死之人身侧,被他抓住一只手。

严勉的气力流散,已不能够说出完整的话,只勉强唤出一声:“珠儿,我……”

冯珠眼泪莹莹,面目却已平静,她似被这场大雨洗练出一股神性,周身有真正的岱华。

“劝山,报仇本无错,你错在报复错了人,错了就是错了……”她声音很轻地说:“你当有这一日,此为解脱。”

严勉声音微弱地应声“好”,五感消散,眼前变得漆黑,他开始恐惧,他怕黑,怕丢失视线中的人、断绝与她的一切羁绊,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寂……

他想要说话,想要抓紧她,但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巨大的恐惧中,她贴近,在他耳边轻声说:“劝山,等来世吧,我会看好你。”

他颤颤落泪,继而察觉到她在他手心里写字,他已不能辨清,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好了,不怕了。

严勉闭上眼,手慢慢松落,不再无助地紧攥。

殿外风雨渐有停歇之势。

少微不知自己昏沉了多久,因那一念牵引,终究是蓄力爬起来,在众人惊呼阻拦声中,踉跄奔出三清殿。

“我会守好太祝!”

刘鸣不阻拦,安抚了众人,带人跟上少微。

大局将定,雷声不见,乌云仍在,天幕默然低垂下来,黄雀们在四野逃散,四处被惊动的援兵呈点点灯火之象朝着同一处围聚,如漫天遍野漂浮的变数星海。

风声掠过,宛如泰山所庇英灵们的魂音喟叹。

少微在泥泞中奔行,终于迎见那一支长长的队伍,她看到了来援的岳阳,见到了被两人搀扶的破损山骨,被凌从南捧着的三尺断剑。

呼吸在此时消失,少微僵住,有一瞬间在胡乱地想,若那人变作了言而无信的鬼,她此时上天入地也要将他抓回……

然而下一刻,队伍分出一条缝隙,熟悉的人影被扶出。

少微即刻奔去,将他生生扑倒在泥水中,声音僵直地问:“——是活着的刘思退吗?”

刘岐呼吸艰难地答:“之前是,此刻被你这比当年初见时还要凶猛的一扑,却是说不准了……”

他话语促狭,双臂却已将她紧抱,少微恨恨又欢喜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兽物般的亲昵,确认他的存在。

二人宛如泥龙泥虎,在四野星海中相拥,他用鼻尖轻抵她的额头,无限爱怜,无限崇敬,无限自豪:“少微,你赢了,我从未见过有人赢得这样光彩。”

少微遂闭上眼睛,短暂地将紧绷的意识放生。

却终究因浑身疼痛、伤药缺失而未得久眠,待睁眼时,人在三清殿中,躺在阿母膝头,殿外寂静的天是灰蓝颜色。

昏睡间又梦到前世之死和无尽乱世,睁眼后确信自己还活着,少微静静盯着那天幕,心中迟迟渐渐聚集起一股澎湃的气。

遵从着内心驱使,她慢慢起身,走出神殿,经过火势已熄、犹余青黑之烟的左侧神殿,望向正东方所在。

刘岐跟着走来,与她一同远望。

不多时,青坞、山骨、姬缙亦向少微聚去。

少微远眺东方,双手合拢,不必再怕惊动什么,终于敢痛快地放声长长地大喊:“喂——”

她放声将心中之气向天地宣泄:

“——听到了吗?”

“——看到了吧!”

伴着这畅快的啸喊,她身侧的青坞冒出眼泪,也倾身向前,双手合拢大喊一声:“喂——”

刘岐,山骨与姬缙均也跟着喊出声来。

这些喊声昂扬、蓬勃、畅快、动容、悲壮。

冯珠在后方独独看着女儿的背影,恍惚中仿佛回到女儿出生那天,而此刻少微再次发出如出生时第一声啼哭般嘹亮悠长的喊:“喂————!”

伴着少女这一声更洪亮的喊叫,天际忽有云雾滚滚而动,云气如虎跃龙腾般撕扯奔游,掠过山之骨,拂过青青山坞,卷起挂在松树上的褪色朱红缙布——

而片刻之间,即可见群峰在明暗交替中次第而出,如大地之脊一节节苏醒舒展,旋即有一轮赤日自云海中跃现,天地间万丈晨光乍现,倾泻如瀑,金屑乱舞。

几乎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脚步,连同负责收拢残局的刘鸣与凌从南,俱皆望向这无比壮阔震撼的一幕。

那轮仿佛是被那少女的喊声唤醒而出的硕大红日正将她注视。

少微仰望着,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出她的呼喊。

被家奴扶出的姜负望此画面,再观天地之气。

入目所见,如盘古重新劈开混沌,天地气息再次一分为二,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气机终于在此时落定。

山林万物在雨后被冲洗一新,似女娲神光降临,翠叶招展,白鹤展翅,生生不息。

而那强行扭转这一切气机,阻挡百年乱世,带来无穷之变的少女,和她的同伴们无不身披泥垢,沾满不祥血腥——

姜负最终的视线定在头顶小鸟的小鬼徒弟和她的眷侣并肩的背影上,不禁缓声道:“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方为天下王……”

唯有这两个少年活着,才是大赦天下。

此刻是真正的封禅。

铜铃声中,青山顶上,白云堆里,少年们呐喊着,共享金瀑虹霞,脚下命数相连,等待她们的是和她们的意志灵魂一般炽热蓬勃的万里盛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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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第2章 凌霄第3章 白泽第4章 禽兽尔第5章 弑恶鬼第6章 杀胡巫第7章 短命鬼第8章 要去哪第9章 挺坠手第10章 两重天第11章 骨肉重聚第12章 我捡来的第13章 我偏要哭第14章 得甘心才行第15章 要日日吃肉第16章 假师徒第17章 真小鬼第18章 雨云灰第19章 黑吃黑第20章 春雪白第21章 仙台红第22章 稚子兵刃第23章 国师预言第24章 他想杀我第25章 青衣僧第26章 少微大王第27章 写在上架前第28章 失而复得的小鸟 (上架求首订)第29章 随遇而安的新家第30章 拖家带牛的寡妇(两章合一)第31章 一只怪物和又一只怪物第32章 怜悯又凶残第33章 娇怯的家奴第34章 太监的女儿第35章 少年姬缙第36章 被狼叼走的孩子第37章 救人出山第38章 石头山骨第39章 第三年正旦第40章 天机之化身第41章 冯珠与严勉第42章 幻想成真的念头第43章 草屋命苦少年人第44章 无月之夜湖边人第45章 二者相抵一笔勾销第46章 六殿下好自为之(求月票)第47章 天下第一鸹貔第48章 天上少微星第49章 第四年正旦第50章 姜负生辰(求月票)第51章 情谊与恩义(求月票)第52章 只需握紧这一道变数第53章 挖其心脉,碎其脊骨第54章 你是如何得知的?第55章 给你瞧得才是真第56章 她是生是死?(求月票)第57章 那就为牛报仇第58章 新侠客的试炼第59章 尸首何在?第60章 山中杀机第61章 那就一起见阎罗第62章 我还是很好用的第63章 全都滚开!第64章 枕下有刀,心中可安第65章 当众剥衣第66章 每一个,他都记得第67章 你愿意让我看?第68章 家奴已带到第69章 一丝活着的可能第70章 你是她认定的人第71章 烈焰腾空烧碧霄第72章 心计有余,窍未开全第73章 对杀人术的占有欲第74章 以后都不听了第75章 神鬼少女与屠刀(求月票)第76章 有人欺负你了?第77章 是可怜还是可怕(求月票)第78章 她要上京去第79章 巫女花狸第80章 归来者第81章 它本不该入世(求月票)第82章 百家饭,千家文第83章 多谢你赵叔第84章 父子总算可以团聚第85章 天耶,地耶,梦耶?第86章 做好十恶不赦的准备第87章 魂兮归来第88章 你会感激我的第89章 花狸进宫第90章 这根本绝无可能第91章 说出来,朕杀了他第92章 漫天开价,只索一文第93章 十分严谨的骗术第94章 都怪你!第95章 见必杀之第96章 听我安排第97章 神鬼事,不可泄第98章 长陵大祭第99章 你到底是谁第100章 她注定葬身帝王墓穴第101章 我才不怕!第102章 不愧是百里游弋的弟子第103章 杀出去(求月票)第104章 走!第105章 你要好好看着(求月票)第106章 舞第107章 诛第108章 何曾思退过半步第109章 骨灰二两第110章 我都知道了第111章 大巫神再临第112章 帮我办一件事第113章 我没有吗?第114章 你我才是同谋第115章 相看两厌,互不相容第116章 矛盾又迷乱第117章 刘岐的赔礼第118章 山骨的决定第119章 要演苦肉计?第120章 是他先虚伪第121章 这未免不对第122章 还真是像她第123章 无相无上顽石第124章 都干净不了第125章 且等天意示下第126章 五个侠客第127章 姜负过往第128章 待客迎神第129章 五月五宫宴第130章 攻心符咒(求月票)第131章 助我劈山(求月票)第132章 人鬼难辨(月底求月票)第133章 是一百步第134章 城外异象(求月票)第135章 好事轮不到你第136章 姬缙的消息第137章 你随本宫来第138章 家奴的眼泪第139章 先捉伥鬼第140章 似真似幻之仙影第141章 黎山娘娘,法力无边第142章 真是胡闹第143章 城外相遇第144章 来杀你的第145章 神灵的认可第146章 应激凶禽第147章 山林逃亡第148章 都不死第149章 怎会如此第150章 疯言疯语层出不穷第151章 师姐,我想到办法了第152章 这里是我家第153章 你先冷静第154章 天机时柱必现第155章 蝇虫之力第156章 我敢第157章 抓到他了(求月票)第158章 有点害怕第159章 一命换一命第160章 十日死期第161章 天机确认第162章 墨狸,随我去第163章 公主的报复第164章 找到为止第165章 茫茫然如天大第166章 要去第167章 这一日很重要第168章 折翼伤鹤第169章 天母洒泪(中卷完)第170章 他喜欢她第171章 家事需料理第172章 恶鬼当死第173章 不许胡乱死第174章 南山之寿,不骞不崩第175章 家主是神仙吗(求月票)第176章 无人可批判(五千字,国庆快乐)第177章 我字思退第178章 不走了吧第179章 太极生两仪(姜负与赤阳过往,如无第180章 我没那么好骗(中秋快乐)第181章 心里太苦第182章 竟是朕的国师第183章 国之灵枢第184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第185章 想问为何第186章 侯府家宴第187章 这是我的事第188章 各行其事,各自负责第189章 山骨与姬缙第190章 桃溪乡七杰第191章 太祖再托梦第192章 想要什么赏赐?第193章 山君献物第194章 儿臣有一计第195章 你别怕第196章 血溅大祭第197章 大胆的孩子们第198章 敬她,不疑她第199章 果真要我看么第200章 如何不比他听话(求月票)第201章 不做丧家犬(求月票)第202章 哪一种喜爱?第203章 秋游所梦第204章 独一无二的亲密第205章 奉的什么命第206章 多半要有血光第207章 皇帝为反贼乎?第208章 芮泽的责罚第209章 我们想要,就要得到第210章 凌从南的回忆第211章 秋狩至第212章 猎杀始第213章 只要命第214章 虎之瞳第215章 山之唱第216章 夜所谈第217章 她所予第218章 人所择第219章 便去吧第220章 承天命第221章 皇帝令第222章 神鬼契第223章 有一求第224章 该来的第225章 请重审第226章 我也喜爱你第227章 你跑什么跑第228章 隆冬日常第229章 父皇富有天下第230章 春至友归第231章 新的桃溪乡第232章 一拍即合,就此携手第233章 回另一个家第234章 叛变者天子也第235章 最终的述职第236章 东游之玄龙第237章 途中游第238章 故人子第239章 入泰山第240章 封禅始第241章 托山岳第242章 今日死第243章 黄雀现第244章 最登对第245章 点亮它第246章 因果环第247章 红日出第248章 逢晴日(大结局)写在最后的作者碎语第249章 番外蜻蛉之眼(上)第250章 番外:蜻蛉之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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