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定了……”老徐心里一沉，“看来自己的好运气……是用光了啊……”
肾上腺素狂飙带来的强化效果已经褪去，老徐只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似的，呼吸也变得十分困难，左右两肺更是灼烧般地剧痛，连带着背后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
血液逆流而上，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老徐转头看了一眼还扎在自己手臂上的空针筒，不由得露出了一个苦笑。
这就是刚刚王政感受到的那股不像是人类能爆发出来的力量的来源，只可惜，这股力量已经消失了。
“我终归只是一个普通人啊。”老徐脑中闪过这么一念头。
双腿宛若灌铅了一般沉重，浑身上下的肌肉束都像是断裂了一样隐隐作痛，已经使不上一点力气了……
后勤处的那个小年轻说得没错，这种新药的药效的确强，但它的副作用也变得更强了。
这玩意是千钧一发之际用来救命的，但如果它救不了命的话，反而会变成使用者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老徐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厉喝从身侧传来：“闪开！！”
一柄匕首紧贴着老徐的脸颊飞过，然后钉在了那张距离老徐已经只有半步距离的怪脸上面！
皲裂的纹路顿时以匕首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了开来，紧接着，整张怪脸随之崩碎！
早先离开的羊白霜去而复返，她单手握着另一把诡器装具匕首，紧贴着墙壁狂奔而来，匕首所过之处，浮现在墙上的怪脸纷纷被切成了两半，哀嚎着隐没了下去！
老徐瞪圆了眼睛，他的嘴唇微张，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句话给咽了下去。
“老徐！你带着王政先撤！这里交给我！”羊白霜蜻蜓点水般地从老徐身侧掠过，一个俯身便拔出了钉在地上的匕首。
她重新变成了双持匕首的状态，拦在了老徐和那些疯狂涌来的怪脸之间。
“……好。”
老徐用尽最后的力气跑向已经被王政发动起来的水陆两用摩托，一把接过王政扔过来的头盔戴上，然后把自己的身体重重地扔进了摩托后座的车斗里面。
“打开遥控闸门！走！”老徐对着王政喊道。
“我、我们难道不等羊中尉了吗？”王政骑在驾驶座上，语气急切地问道。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只要羊中尉稍微拖住一下那些怪脸，然后冲过来跳到摩托上面就行了啊！她跑得那么快，一定来得及的！”王政说道。
载具库的闸门已经缓缓地升了起来，外面淅淅沥沥地雨声和指示灯的灯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连带着流淌进来的还有带着辐射污染的脏雨雨水。
“你……你自己看她的后背。”
王政扭过头，定睛一看，只见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一张巴掌大小的怪脸，竟是在羊白霜的背后浮现了出来。
这样怪脸紧闭着双眼，神情说不出来的是痛苦还是狰狞，隔着作战服的面料……或者说，隔着羊白霜的皮肤，它不断地挣扎着，就好像是一个脸上被蒙着塑料袋快要窒息的人一样，拼了命地想要突破那一层薄薄的束缚。
王政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了。
“怎……怎么办？我要怎么办？”王政嘶哑地问道。
“逃！逃得越远越好！”老徐沉声道，“她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才留下来帮我们断后，我们……我们不能让她的白白牺牲！”
“操他妈的混蛋诡物！！”王政爆发出了一声不甘的怒吼，然后一把将油门拧到了底。
水陆两用摩托的引擎发出了一阵咆哮，将王政的怒吼甩在了身后，带着两人从升到一半的闸门底下冲了出去，冲进了外面无穷无尽的雨幕之中。
“呼……”羊白霜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摩托尾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粘稠的血浆从她的鼻腔里淌下来，淌过那薄薄的双唇，淌过那漂亮的下颌线，沿着白皙的脖颈一路往下。
除了后背之外，她的身上已经浮现了更多的怪脸——有一张怪脸甚至出现在了她的脸颊上，它就像是一颗新生的心脏，又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生物炸弹，羊白霜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的血肉在突突狂跳着，仿佛随时都会炸开一样。
那张怪脸正在迅速扩张，由于它的存在，羊白霜那原本标致的五官都被挤得扭曲了，鼻梁骨被轻而易举地折断了，嘴唇先是歪到一侧，随后便被撕裂成了一个巨大的血口，左眼的眼珠子从眼眶里被挤了出来，只剩下血管和肌腱还连着，挂在脸颊的一侧来回晃荡。
羊白霜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丑陋……不，应该是很恐怖才对。
也不知道那个经常给自己写情书的傻子看到自己这幅模样，会不会吓得说不出来话来。
要是自己就这样凑上去吻他的话，他恐怕会吓尿吧？
羊白霜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念头：等到自己脸上的这张怪脸完全占据了自己的头颅之后，自己的身体应该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吧？
羊白霜低下头，被鲜血染成一片腥红的视野，她的手臂内侧和小腹上也开始浮现出了一张大大小小的怪脸……有那么一瞬，她有一种错觉，这些怪脸就仿佛是在她体内孕育出来的胎儿，只不过这些“胎儿”表情实在是太狰狞，就像是被脐带给勒住了脖子似的。
“要是羊水能把胎儿溺死就好了。”羊白霜如是想到。
她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诡器装具和适格者之间的同步率正在随着她的身体被怪脸占据而暴跌，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就没法驾驭得了这对用了很多年的老伙计了。
那些涌过来的怪脸从她的身边飘了过去，它们似乎不再去理会羊白霜……这倒是也正常，用不了多久，羊白霜的身体就会被她身上浮现的怪脸所彻底占据，成为它们之中的一员。
正如老徐说得那样，她来不及了，她没救了。
羊白霜粲然一笑，右眼球也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她彻底看不见了，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不过她的嗓子倒是还没哑。
“我是死定了。”她笑着说道，“但你们……也别想活！”
她将手中握着的双匕狠狠地捅进了自己的身体里面，下一秒钟，她的身体轰然炸裂，将小半个载具库都染成了红色。
外面的雨水迅速蔓延了过来，浓稠的血浆稀释在了水里，化作一抹淡红的色泽晕染了开来。
一张扭曲的脸庞在水面上浮现了出来。
样貌和羊白霜别无二致。
这张脸抽搐了几下，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这抹疑惑的情绪就被疯狂和痛苦给压了下去。
它很快就和其他怪脸汇集到了一起，再也没法被分辨出来。
……
……
一号地堡外，三公里处。
水陆两用摩托在泥泞的地面上狂飙，泥浆不断地被车轮和履带甩起来，混杂着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两人的身上。
由于事出紧急，两人都来不及穿上全套的防护服，就只能匆匆地在身上披了一件防水的斗篷，刺骨的寒意和致命的辐射不断地侵蚀着两人的身体，能够坚持到这个时候，完全是在靠着意志力在强撑了。
“能……能联系到地堡的其他人……吗？”王政的牙齿不断地打着颤，整个人几乎都趴在了车把上面，“该不会……逃出来的就只有……我们两个吧……”
“联系不上。”老徐蜷缩在后面的车斗里，不断地打着摆子，“干扰太严重了……”
“支援……支援应该很快就到了吧？”王政无力的语气听上去更像是在呻吟一下，“我感觉……我快要……快要冻死了……”
他的双臂和双腿都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不过也多亏四肢失去了知觉，要不然王政就会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四肢皮肤都在溃烂脱落，寒冷掩盖住了这种钻心的疼痛，同时也麻痹了他内心的恐惧。
“会有支援的……坚持住……”老徐说道。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安慰王政，而是在安慰自己。
“老……老徐……我怎么感觉自己的眼睛看不见了……怎么回事……我该不会是瞎了吧？”王政突然说道，“还……还有……我的嗓子怎么这么哑了？难……难道是被冻的？我……我快要死了吧？”
失温是很可怕的事情，尤其是在现在的蜀州，如果没有足够的防寒装备，在室外呆上个把小时就能被活活冻死……更别提开着摩托在冰冷刺骨的脏雨里疾驰了。
但老徐总觉得和失温相比，似乎还有更恐怖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难道是辐射么？
老徐摸了摸自己的腰带，空空如也。
那里本来应该别着一只迷你版的盖革计数器，可刚刚在逃跑的时候遗失了，老徐也不知道是掉在了地堡里面，还是掉在了路上。
“不行！老徐，我真的看不见了！你能驾驶吗？”王政猛地捏住了刹车，在惯性的作用下，老徐直接撞在了车斗的前壁上……然而他却并没有感到多痛，寒冷已经把人所有的感官都给钝化了，他甚至怀疑现在就算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切下来，自己估计也不会觉得有多痛。
“行……换我来开。”老徐挣扎着站了起来，可是刚转过头，他却是直接愣在了那里。
原本距离一号地堡有几十公里远的奇美拉十七号，就矗立在距离他们不到百米远的地方。
王政他……开错方向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老徐才能感觉到奇美拉十七号身上那些怪脸的压迫力——从地堡看去宛若一片小疙瘩的怪脸，事实上最小的那张直径都超过三十米，而当距离拉近到百米内之后，这些脸就好像是体形庞大的神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面上渺小的人类。
“老徐？老徐你还在吗？”王政摸索着跳下车，他死死地扶着摩托车两侧的防撞杆，勉强保证自己不被地上湍急的雨水给冲倒，“老徐你人在呢？我看不到你啊！”
“别出声！”老徐低喝道。
王政一个激灵，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他低声问道：“那……那些怪脸，追上来了？”
“不是它们追上来了……而是我们……”老徐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不应该苦笑，“我们驶错了方向……我们自己跑到奇美拉十七号的近前来了……我们现在距离那个天天观察的庞然巨物，就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
“你……你说什么？”王政顿时傻了。
“我没骗你。”老徐说道，“妈的，这么近观察这玩意，我还是第一次呢……真是奇了怪了，不是说奇美拉十七号有自我防御系统吗？我们居然能突入到这么近的地方，哈……那我们岂不是比那些猎人们还牛逼？”
“老徐……都怪我……是我的错，是我把我们带到了这里。”王政喃喃道，“你把我扔在这里吧，我给你当诱饵，吸引这东西的注意力，你赶紧逃……逃啊！”
“没用的……来不及了。”老徐摇了摇头，“我们两个都已经被辐射重度侵蚀了，就算能活着跑到后方，也没多少日子了。”
“妈的，妈的，草他妈的！”事已至此，王政除了骂娘，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话能说了。
“不过，在死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能做。”老徐突然说道。
“什么事？”
“我记得这辆摩托的后备箱里，可是堆着不少炸药呢。”老徐咧嘴笑了起来，全然不顾裹挟着辐射尘的脏雨流进了嘴里，“好不容易能来到距离这个大家伙这么近的地方，不给它送一份见面礼的话，岂不是显得我们太没有礼貌了？”
“你……你是想用炸药炸它？可这……有用吗？”
“没用，要是有用上面的人早就把核弹扔下来了……但比起就这么坐以待毙，我还是希望我死的时候，动静能更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