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向阳里
“好像不太妙。”孙杭说道。
“嗯？”安娜的声线之中带着一丝笑意。
“既然你说这个‘小世界’的法则会随着世界创造者的意志而随时调整……那现在奇美拉十七号这个创造疯掉了，那这个‘小世界’岂不是也会跟着一起疯掉？”
“恭喜你，猜对了。”安娜笑嘻嘻地回答道。
事实上，不用孙杭去猜，这些世界已经开始呈现出一副癫狂的模样了。
斑斓的色彩从玻璃幕墙的投影之中疯狂地倾倒出来，它们就仿佛是具有极强腐蚀性和溶解能力的颜料，迅速吞噬并且同化它们所接触的一切。
街道两侧的高楼大厦开始扭曲、崩塌，但四周的重力方向已经完全紊乱，崩碎的玻璃、混凝土块和钢筋在朝着不同的方向乱飞，孙杭脚下的街道更是变得宛若一条正在被师傅甩动的拉面一样，一股又一股诡异的力量直接将那些满地乱爬的残躯甩到了半空之中。
“这个世界会崩溃吗？”孙杭问道，“如果崩溃的话，我会怎么样？”
“存在一定崩溃的可能。”安娜很快回答道，“至于妈妈的话……有可能会随着这个世界一起崩溃，也有可能毫发无伤地回到外面那个大世界。”
“你这废话水平是和那些用AI写稿子的营销号自媒体学的吧？”
“我只是在如实回答妈妈的问题而已，妈妈你怎么能凶我呢？”安娜委屈巴巴地说道。
只可惜，她这个委屈的语气装得实在是太不像了，字里行间里简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快点告诉我离开这个‘小世界’的办法。”孙杭一个闪身，躲开了一截当面扑来的残躯，然后又是轻轻一跳，从一个波峰跳到了另一个波峰。
而在这两个波峰中间的波谷位置，路面已经被撕裂，露出了底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看上去就好像是游戏场景建模里因为穿模而导致的BUG一样。
“我不建议妈妈现在急着离开哦。”安娜说道。
“你都说了我有可能会随着这个小世界的崩溃而跟着一起崩溃了！”孙杭在不断沉浮、崩碎的波浪形路面上来回跳跃着，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古墓丽影里的劳拉，硬要说和劳拉之间有什么区别的话，大概就是胸没那么大、屁股没那么翘吧……
孙杭总觉得要是自己掉进那些裂隙里面，大概也会和卡出地图的游戏角色一样，直接被BUG给咔掉吧……
“别急哦。”虽然安娜没有直接露面，但孙杭已经可以想象到她说这句话时那副笑盈盈的模样了。
很好看，但也很可恶。
“你妈要死了你急不急？”孙杭直接爆出了一句粗口。
不过对于安娜来说，这可能不算是粗口——这应该可以算是在陈述事实。
“妈妈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搁着当谜语人卖关子了！”
完整的地面已经越来越少，孙杭被迫踩着那些还在挣扎的残躯当跳板，一步步地跳到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建筑残骸上面。
但这个时候，“小世界”的上下突然颠倒了过来，地面之下的深渊一下子转到了天空上，并且朝着“下方”压了过来。
原本的铅灰色的云层则是出现在了路面的裂隙之下。
“真是草了。”好不容易跳到高处的孙杭内心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他庆幸自己刚刚得亏没有使用电磁加速的方式跃入空中，不然的话，可能一下刹车没刹住直接就撞进这转上来的深渊之中了。
孙杭突然觉得奇美拉十七号的“小世界”就像是一个玻璃球，这些建筑物和路面是悬浮在玻璃球里的世界主体，而天空和深渊则是直接“画”在玻璃球内壁上的“图案”……而现在，这个玻璃球正在疯狂地滚动着……
不，不止是在疯狂滚动，孙杭甚至怀疑这颗玻璃球被塞进了一个不断地做着各种高机动动作的超音速飞机的机舱里面。
失重超重频繁且没有规律地交替着，空间内部的重力一直在无序变化，始终没有稳定过哪怕一秒钟，就连那些刚刚还能保持着人形的残躯，也开始向着更掉SAN的方向变化。
孙杭眼睁睁地看着不久前被自己踹飞的美女残躯——她的脸上开始长出了不计其数的眼睛，皮肤、血肉和骨骼彼此分离，紧接着又开始重新聚集到了一起，变成了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生物。
明明每一个部位单独拿出来都和人类无异，偏偏组合到一起之上，从头到脚——不，不对，它此时已经没有头和脚的区别了，应该是从上到下——从上到下就没有一处地方是像个人的。
“安娜，你其实是打算和奇美拉十七号一起弄死我吧？”
“不对哦。”安娜笑着说道，“她想要弄死妈妈，是因为她无时不刻都在承受着远超她承受能力上限的痛苦，所以才想要一死了之。但我不一样，我又不痛苦，我为什么要杀死妈妈再杀死我自己呢？另外，补充一句……她会变成这个疯狂的模样，和妈妈也脱离不了干系哦。”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死了，你和奇美拉十七号都是随时死亡，对吧？”孙杭突然从安娜的话里听出了一丝弦外之音。
“不是死亡……死亡不适用于我们。”安娜温柔地纠正道，“应该用消亡，或者抹除一类的说法……死亡对于我们来说，只是一种经历而已，死亡并不代表着终结……她之所以用死亡的说法，是为了让妈妈您能更好地理解她想要传达给你的意思。”
“既然如此，奇美拉十七号想要我死，我死了你也会死，但你不想死，所以你和奇美拉十七号应该是敌对的吧？你为什么不肯帮我？”孙杭质疑道，“难不成，你在等那三只猴子出手？”
“我没有说不肯帮妈妈啊……只是……”安娜顿了顿，用充满诱惑的语气说道，“妈妈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些被你所遗忘的事情吗？”
“？！”
“我刚刚问妈妈，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安娜继续说道，“这句话就是——在疯癫的表象之下，往往隐藏着最为真实的情感。”
“……你的意思是？”孙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随手打碎了右侧飘过来的一大团异形血肉。
“在这个看似疯狂、抽象、不合理的世界之中，往往会隐藏着妈妈你想要探知的真相哦。”安娜说道，“而且，用这种方式，某种程度是可以绕开一些‘规则’的。”
“眼前的这副乱象……其中隐藏着我过往的记忆？”孙杭直接开启了子弹时间，将视野所及之处的一切事物全部在脑海之中印刻了下来，并且利用心想事成的能力开始对这些信息进行飞快的梳理。
“当然……疯狂状态下的她，会将对妈妈的恨意彻彻底底地展露出来。”安娜说道，“至于她为什么会如此恨你……这自然就属于那些我无法对妈妈提起的事情了。”
“可是我什么都找不到。”孙杭皱眉道，“这个世界的信息我已经彻彻底底梳理了一遍，并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全部吗？”安娜笑着问道。
孙杭一愣，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了第不知道多少次和天空互换位置的深渊。
“好像是漏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呢。”孙杭深吸一口气，细密的电弧在他的身周噼里啪啦地闪过，下一秒，他的身体便如同一枚炮弹一样，径直射向了悬在天上的深渊。
既然安娜说自己不会死，那自己干脆就作死作到底吧。
反正玩脱了那三只猴子会出来兜底的……孙杭如是想道。
转瞬之间，他的视野便已经被黑暗所笼罩。
……
深渊之中的温度并不极端，反而处在让人体感觉很舒适的程度。
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有风从皮肤上扫过，带着一丝淡淡的咸腥味道。
孙杭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面。
这是一个“正常的”世界，至少他现在所看到、所感受到的一切，并没有任何超出常规认知的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孙杭总觉得这个世界十分地“陈旧”，就仿佛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样。
他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觉得陈旧……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来对地方了呢？
孙杭打量着的四周的建筑物，这些建筑物和孙杭当初剿灭太岁教派的那个老小区很像，不过孙杭可以确定这里并不是那个小区。
不仅是建筑布局完全不同，这里的完成度也比那个只建好了三分之二、还留下混凝土框架的烂尾小区要高。
孙杭觉得自己会对两个地方产生相似感觉的最大原因，可能是因为这两个小区的建筑年代十分接近。
在那个年代，汽车和彩色电视机还是奢侈品，住宅楼的外面还没有挂着一台又一台的空调外机。裸露在楼梯外面的不锈钢楼梯上装饰着用现代眼光来看略显落伍的雕花，锈蚀的痕迹沿着焊接的钢管从一楼一路爬到楼顶。
单元楼门口的垃圾桶里堆着常见的生活垃圾，阳台外面的晾衣架上还挂着没有干透的衣服，一辆“二八大杠”被粗大的铁链锁在一楼的防盗铁门，车座上面还套着一个用红色灯芯绒缝制而成的坐垫套。
这种氛围，让孙杭感觉自己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三四十年前……这不禁让他有些纳闷，那个时候，自己应该还没有出生吧？
或者说，自己现在的这具身体，还没有出生。
这里处处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垃圾桶里甚至还有昨天晚上的剩菜剩饭……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真的有一群人生活在这里似的。
可是孙杭却没有在这里感知到任何人类的存在。
甚至连动物都没有……这个世界里仅有的生命大概就是花坛里种着的树木和花草，以及长在墙角处的那些青苔。
楼梯间的天花板下有沾染着灰尘的蜘蛛网，但却看不见蜘蛛和被蛛网捕获的飞虫。在夕阳的映衬下呈现出金黄色的天空被电线划分成无数大小形状不一的格子，但却看不到一只飞鸟在这些格子之间穿过。
这里明明充斥着烟火的气息，孙杭甚至都闻到一楼住户挂在厨房窗户上的腊肉腊肠所散发出来的香味，可他找到所有的地方，却硬是找不到任何一只能动的活物的踪迹。
就仿佛是一夜之间，这个世界里所有的动物，包括人类在内都被蒸发了一样。
“这里是哪里？”孙杭问道。
“我不能说。”安娜轻声在孙杭耳边说道，“只能靠妈妈你自己去发现……而且，就算妈妈你发现了什么，最好还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会比较保险哦。”
孙杭沿着一栋居民楼绕了一圈，最后把视线停留在了楼梯口的那块门牌上面。
“春风花园六栋1单元。”
在这几个大字的下面，是一行小字，上面是一串孙杭从来没有见过的邮编，和一个孙杭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址。
“创新路向阳里153号。”
创新路孙杭倒是认识，但他不确定这条创新路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条创新路。
光是在天府城就有两条创新路，如果把联邦境内所有的城市都算上的话，创新路恐怕得有个几十条……
至于向阳里这个地名，孙杭倒是很陌生。
至少在他的印象里，天府城是没有这个地方叫这个名字的。
但也不能排除是几十年里城市规划所导致某些地区改名、或是干脆被并入了其他区划……单靠一个街区的名字来确定自己所处的地方，这难度对于孙杭来说，实在是有点高了。
他甚至“翻阅”了一下自己封存在脑海中的那些属于太岁教派成员的记忆……但在他们的记忆里，孙杭也没有找到这个叫“向阳里”的地方。
“这地方……现在该不会是在沦陷区里吧？”孙杭大胆猜测道。
安娜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