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天亮之后
……
晴朗的天空下，孙杭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泥泞之中，一脸木然地望向空中的太阳。
阳光有些刺眼，但却很温暖——已经和这种温暖感觉阔别数个月之久的蜀州正在迅速升温，田间地头被冻结的河水重新开始流淌，凝结在玻璃幕墙和城楼瓦片上的白霜渐渐融解，无论是生活在破旧老街区亦或是昂贵的别墅的人们都纷纷走出屋子，走到了被阳光重新照亮的街道之上。
戒严令还没有解除，但在面对这些违反戒严令的市民时，守在街头巷尾的治安官和士兵没有却没有第一时间采取措施——所有人，包括他们在内，都贪婪地沐浴在这久违的日光之下，用力地呼吸着还残留着一丝寒意的空气。
“他妈的。”叼着烟的老于喃喃道，“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蓝天白云他妈的怎么这么好看。”
被夜幕笼罩了数百日的城市重新活了过来。
“感觉如何？”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站在孙杭的脑袋后面，她赤着双脚，就那么踩在污浊的泥泞之中，灰黑色的泥点沾染到了她的脚踝和小腿上面，却反而衬托出了她那宛若玉石一般白皙润泽的皮肤。
孙杭将视线向后瞟去，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被风吹起的裙摆，那令人血脉偾张的洁白大腿若隐若现。
“什么感觉？”
“被抽走三分之一灵魂的感觉。”
“没什么感觉。”孙杭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郁泥土芬芳的空气，“我甚至都不知道，它说的灵魂指的什么东西。”
“灵魂就是灵魂，并不存在着更详细的解释。”安娜说道，“如果妈妈你问我苹果是什么，我会告诉你这是一种属于蔷薇科苹果属的植物，同时也指代这种植物的果实。而这句话里的‘蔷薇科’、‘植物’、‘果实’等词汇还有更详细的定义……但我没法用这方式向你解释灵魂是什么，灵魂就是灵魂，这个词从被人类创造出来到现在为止，它就只有这么一种释义。”
“我还以为灵魂是类似鬼魂、怨灵一样的东西？或者说……灵体类诡物？”孙杭问道。
“不是哦。”安娜笑了起来，“完全不一样。”
“那这个灵魂是某种精神力量？意识体？”
“也不是。”安娜微笑着摇了摇头。
“好吧……那舍弃掉三分之一的灵魂，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不知道。”安娜笑得更灿烂了，“就是因为不知道会有影响，所以我才在问你有什么感觉呀。”
孙杭：“……”
在“交易”完成之后，孙杭仔仔细细地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肢体没有缺损、已有的能力没有受到影响，那种被他称之为“蓝条”的精神能量也没有发生变化，就连孙杭的记忆、包括那些被“迷雾”封存起来的记忆在内，也都没有丝毫缺失。
他就好像是对着奇美拉十七号开了一张空头支票，然后对方就毫不犹豫地和永夜同归于尽了。
这算不算一场无本万利的交易？
“说起来，其他人还活着吗？”孙杭问道，“那些和我一起进入奇美拉十七号‘体内’的猎人。”
“活着。”安娜点了点头，“只有妈妈被奇美拉十七号吞进了她的小世界里，至于其他人，他们一直在那条黑暗的、没有尽头的甬道里前行着。”
“那他们现在人呢？”
“失去了生命力和模因的巨茧已经彻底枯萎，甬道也随之消失……不过以他们的体质，被活埋几个小时应该不至于致命。如果天府城的救援人员动作够快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在热乎的残骸里把他们给挖出来。”
“如果动作不够快的话呢？”
“那等到残骸的体积和质量降解到一定程度之后，他们自己就能爬出来。”安娜说道，“巨茧的残骸上存在着很多孔隙，不用担心窒息的问题。”
“说实话，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孙杭长吁了一口气，“我从没想过，事情会以这种方式得到解决。”
“她虽然一心想要找你复仇，”安娜说道，“但她同样也很爱你。”
“没看出来。”
“但她有多爱你，同样就有多恨你。”安娜说道，“设想一下，假如你的父母在把你生下来之后没多久就把你给遗弃了，你从小就要和街头的流浪狗以及臭水沟里的老鼠争抢食物，同时还要忍受着父母遗传给你的各种疾病，相貌丑陋，身体残缺不全，光是想要活下去就需要用尽所有的力气……而其他孩子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东西，对你来说却是遥不可及之物……你会憎恨你的父母吗？”
“大概……会吧？”孙杭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对于父母这种东西他完全没有概念，因此也很难对安娜的话产生感同身受的感觉，“我宁可希望他们没有把我生下来。”
“她也是一样的感觉。”安娜说道，“但是，只有痛苦的人生，也同样是人生，如果不是因为你，她连感受痛苦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被遗弃、被遗传了各种疾病的孩子还得去感谢那不负责的爹妈？”孙杭质疑道，“我怀疑这是一种PUA。”
“那只是举例而已。”安娜轻声说道，“妈妈你赋予我们的也不止是简单的生命而已，而是‘存在’的概念……这远比碳基生物的繁殖行为更加伟大。”
安娜停顿了片刻之后，继续说道：“更何况，人类之间的情感，并不适用于我们。”
“我看奇美拉十七号都快要被痛苦折磨疯了，这种‘存在’真的有什么必要吗？”孙杭说道，“它都一心求死了，那对它来说，想要摆脱痛苦的诉求就已经远大于‘存在’的诉求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你说是吧？”
安娜用手压下被风吹起的裙子，缓缓在孙杭身边坐了下来，轻声念诵道：“‘我很庆幸我还能感受到疼痛，这让我明白我还活着。’”
“什么？”
“一段被我同化掉的记忆。”安娜回答道，“似乎是来自于一个身患绝症的孩子。”
孙杭突然觉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似乎没什么必要。
奇美拉十七号已经消亡，但他自己的问题却并没有得到解决……尽管奇美拉十七号的小世界给孙杭提供了很多关键信息，可孙杭知道的东西越多，随之产生的新问题也就变得越多。
就好像人类探索世界的过程——掌握的知识越多，便越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无知。
“还是言归正常吧，所以……那枚胚胎……其实是……”孙杭说着说着，突然发现自己的嘴巴在开合，但是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了，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只捂着嘴巴的猴子正蹲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面。
“草！”这句脏话倒是被孙杭骂出了口。
“与其纠结这些，倒不如想想以后的事情。”安娜浅浅笑着，似乎是猜到了孙杭没能说出口的那些话，“妈妈你现在可是人类的英雄了。”
“我对当英雄没兴趣。”孙杭往旁边的烂泥里吐了口唾沫，“我只想当一个卑劣的、自私自利的人。”
“有句话叫做论迹不论心，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你的所作所为，的确救了很多人。”安娜说道，“所以你就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当英雄有什么好处吗？”
“很多好处。”安娜嘻嘻一笑，“至少，漂亮姑娘都愿意对英雄投怀送抱。”
“就算没有这件事，也有很多漂亮姑娘愿意对我投怀送抱。”孙杭反驳道。
就在他纳闷安娜怎么不回话的时候，一股熟悉的气息突然从天而降，重重地“砸落”在距离孙杭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溅起的泥浆瞬间糊了孙杭一脸。
“哟，还活着？”老王收起了双翼，走到了孙杭身边，一把拉住孙杭的手臂，将他从泥地里面给拽了起来，“也没缺胳膊少腿啊，怎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在天上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就剩半口气了呢。”
“活干完了，想躺着摆会儿烂都不行啊？”孙杭抱怨道，“这可是难得的好天气。”
“的确难得。”王晞怡抬头看向天空，“是你干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在深入巨茧内部的时候，你消失了。”王晞怡说道，“我怀疑你丢下我们，一个人去找奇美拉十七号单挑了。”
“我可打不过它。”孙杭耸了耸肩。
“杨绮传来消息，说是奇美拉十七号在到达爆发临界点的时候，将所有能量收束到一起，直接轰向了永夜，然后和永夜同归于尽了。说实话我挺纳闷的，永夜这种现象类诡物，真的能靠物理攻击手段来消灭吗？”
“这种问题建议去问杨绮。”孙杭回答道，“你问我，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俺寻思’的答案。”
“杨绮也不知道，或者说，现在没人能解释这其中的原因。”王晞怡笑了起来，“不仅仅是天府城的研究所疯了，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天枢塔里的那群疯子也都疯了……呃，虽然他们本来就挺疯的。”
“裴老头有找我吗？”孙杭问道。
孙杭身上的所有通讯设备都报废了，就连杨绮送他的那只手机也变成了一块板砖……孙杭也不确定这究竟是奇美拉十七号干的还是三猿干的，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无论是奇美拉十七号还是三猿，它们都不会赔自己一只新的手机。
“好像没有……虽然天枢塔那边正在疯狂地联系我们，还有不少研究人员已经在飞过来的路上了，但是并没有收到裴老的直接通讯。”王晞怡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消息太多遗漏掉了？”
“你在开玩笑么？”王晞怡有些无语地瞥了孙杭一眼，“裴老的消息，那肯定是优先级最高的，遗漏任何人的消息都不可能遗漏他的……要是裴老真的有事找你，杨绮早就第一时间给我发消息了。”
“这么看来，这一切似乎都在裴老头的算计之中啊。”孙杭喃喃自语道。
“算计？什么算计？”王晞怡一头雾水。
“话说裴老头身边的安保力量如何？应该不止一个铁壁吧？”孙杭突然问道。
“你想干什么？”王晞怡顿时警觉了起来。
“没啥……就是想和他面对面谈谈。”
“你们不是见过一次面吗？”王晞怡疑惑道，“再说了，你不是随时都能联系到裴老吗？这种特权，整座天府城也就只有你和老所长才有啊……”
“不，我的意思是，我想亲眼见一见裴宗隽这个人。”孙杭摇了摇头，“和全息投影聊天……算不上是‘面对面’。”
“……”王晞怡沉默了几秒，然后才摇了摇头，“我听说，就算连天枢塔的那些高层，都没见到裴老本人。”
“他和我说过，他的身体状况已经恶化到了一个十分糟糕的程度，已经无法摆脱对于维生设备的依赖了。”孙杭说道。
“照这么说的话，那你见投影和见本人又有什么区别？”王晞怡疑惑道，“如果裴老真的处于那种状态下的话，他也没法从维生舱里爬起来和你面对面交流啊。”
“我只是想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裴宗隽还是不是纯粹的人类。”
……
……
空中作战平台，“迦楼罗”。
杨绮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忙碌状态——尽管奇美拉十七号和永夜这两个超级大麻烦都莫名其妙地被解决了，但一系列的善后事宜还是需要处理的，停摆了几个月的天府城想要恢复正常运转，可不是一句解除戒严令就能完成的。
杀虫剂计划的各个项目组在完成最后一份行动报告之后就会被解散，但这并不意味这些人就可以休假了……恰恰相反，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将会有着更加繁重和琐碎的工作在等着他们。
灾害对策委员会并没有被解散，谁也不确定永夜会不会卷土重来——按照天枢塔、联邦政府和灾害对策委员会的多方商讨，最终决定设置一个时长为三个月的“观察期”，在这段观察期里，各个城邦增援蜀州的人员将会留下三分之一作为应急力量。除此之外，一系列用来应对永夜的非民生类工程项目，凡是进度低于百分之七十的，全部停建或者缓建，将富余出来的资源优先用来安置那些因为永夜而流离失所的民众。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这边已经在安排了。”杨绮刚刚挂掉一个电话，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王晞怡？怎么了？是孙杭让你来联系我的？他有什么事吗？”
“什么？你说他打算去一趟春明城？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