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老徐

这算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老徐思考了很久。

在必死的局面中存活了下来……这应该算运气好吧？

可是，作为代价，自己竟然变成了诡物……

在老徐刚刚入职成为调查员的时候，他就考虑过很多次这个问题。

死亡和诡化二选一，选哪个？

这个问题从他刚入职一直想到了现在，他都没有想出过一个明确的答案。

尽管如此，从情感层面上来说，他还是更倾向于死亡的。

他见过那些被模因感染之后诡化的同事——他们要么是变成了恐怖的怪物，被调查员和猎人消灭；要么是被带回诡物研究所，在发现感染进程无法控制之后被‘无害化处理’；亦或是直接变成那些白大褂们的研究素材，在受尽各种非人的折磨之后，再被切片或是冷冻保存……

和这些结局相比，死亡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当诡物模因将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彻底抹除之后，这个人就不能再称之为人了，自然也就不会享受到任何人权了。

但是，让老徐有些疑惑的是……为什么自己变成了诡物，却还保留着属于人类的自我意识呢？

难道自己现在还没有完全诡化，还算是“感染者”的范畴？

老徐坐了起来，打量着自己“新的身体”。

他现在的身体就像是弗兰肯斯坦里的科学怪人一样，整具身躯由或碳化、或肿胀、或腐烂的尸块缝合而成，在某些部位，还能看到一些“金属部件”，这些部件似乎是来自于那辆水陆两用摩托的残骸，老徐甚至能感受到似乎有齿轮在自己的体内咬合转动。

这具身体的形状已经和人类大相径庭，老徐也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究竟像个什么东西——在他亲眼见过的那些诡物里，比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要更加诡异的恐怕也不超过两手之数。

而最让老徐崩溃的是，他发现组成自己新身体的零件除了自己原来的那具身体和摩托车的残骸之外……还有王政。

王政的脑袋像是一块骨肉红砖一样，被砌进了这具新身体里，他的脸朝着外侧，双目无神的望着地面，鼻腔和嘴里还残留着已经结块的淤血，一枚锋利且狭长的金属破片从他的脑袋一侧贯穿了进去，破片的另一端则是像一根别针一样，别在了老徐的皮肤上面。

“感染者？不，我绝对不可能是感染者。”老徐心里想道。

感染者虽然感染了诡物的模因，但不管怎么说，在完全诡化之前，他都是人类，一个活着的人类。

而自己……在那些聚合炸药被引爆的一瞬间，自己就已经死了。

老徐很清楚，死而复生的自己，已经和人类这个词汇沾不上边了。

与其说是这些模因让自己复活，倒不如说是它们用这些“材料”制造了一个全新的容器，然后将老徐的意识和记忆放进了这个容器里面。

“我到底算是诡物还是人类？”老徐陷入了沉思。

在思考了差不多十分钟之后，老徐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呼吸器官，在他下意识对身体发出“深呼吸”这个之后，暴露在空气之中的皮肤和血肉开始拼命地向外界汲取氧气，不仅仅是氧气，就连流动的雨水也都被老徐给吸入了体内。

老徐的身体顿时像一个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下一秒，吸入体内的空气和雨水便从身体的各处缝隙飙射了出去，其力道完全不亚于那种用来切割石材的重型工业水刀。

“这算是……我的攻击手段？”老徐自嘲般的笑了笑，可他发现，自己压根笑不出来。

除了眼睛之外，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五官。

他能听到噼里啪啦的雨声，但声音并不是被耳朵“听”到的，而是身体感受到的震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转化成了声音信号，在他的脑袋里面呈现了出来。

相较之下，反而是嵌在老徐身上的王政的脑袋，人类的特征要保存着更加完善一些。

老徐曾经参与过几次保密实验，这些实验的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和感染者诡化有关——那些感染进程失去控制、即将完全诡化的感染者们，并不是全部都会被“无害化处理”，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会被紧急送往天枢塔的一处秘密实验基地，来让那些研究员们观察人类完全诡化的过程，以及诡化前后身体各项参数的变化。

作为安保人员的老徐并没有资格翻阅这些实验的档案，但通过那些研究人员之间的对话，他还是能大致了解人类完全诡化前后的状态变化的。

绝大部分感染者，在感染进程突破危险阈值之后，思维和认知就会开始扭曲……他们的理智时常处于崩溃的边缘，言语和行动也会变得不可预测。

这些感染者们往往会看见一些只出现在他们脑海之中的幻觉，他们对于幻觉常常坚信不疑。不仅如此，在有一些感染者的眼中，正常的人类反而会变成扭曲恐怖的怪物，再加上理智被不断侵蚀，这也就导致了他们往往会对身边的正常人产生攻击行为……甚至是屠杀。

而在完全诡化之后，还能保持原本属于人类自我意识的感染者，老徐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即便其中一部分人形诡物还具有思考的能力，但它们的思考方式已经和人类迥异，而影响这种思考方式的最主要因素，就是他们“生前”的记忆。

或者说，执念。

感染者在完全诡化之后，他们生前的执念都会被无数倍地放大……有一些人是各种各样的欲望，有一些人的执念是为人时未了的遗憾，还有一些人则是会被仇恨所支配……

老徐曾经就见到一名女性感染者，在完全诡化之后，竟是变成了一个无比硕大的子宫——从那些研究员之间的对话可以得知，这名女性感染者曾因为模因感染而第一胎导致流产，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怀上过孩子。

原因也很简单，在成为感染者之后，她的丈夫便选择了离婚……尽管在感染进程尚处于平稳状态时她的外貌看上去和人类并没有太大的差异，但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很难做到和一个第二天醒来可能就变成诡物的感染者同床共枕的。

这名感染者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属于比较特殊的那类“隐性感染者”。所谓“隐性感染者”，就是指这个人感染了诡物模因，但却没有获得任何模因所带来的能力或是特性……当然，也不能排除此人的确获得了某种能力，但包括她自己在内的任何人都没有发现这种能力是什么。

隐性感染者是不幸的，但同时也是幸运的——他们以感染为代价，却没能获得任何超越常人的能力，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隐性感染者的感染进程也比那些有着强大能力的感染者要稳定得多。

隐性感染者往往能保持几十年的稳定状态，事实上，他们的“预期寿命”和正常人类也没有多大区别。

但这名女性感染者在她三十岁生日的那天便陷入完全诡化……而诡化的原因，就是她选择了自杀。

她在放满水的浴缸里用易拉罐的拉环割开了自己的静脉，尽管监控系统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救护人员也在她失血量还没有达到致命程度之前就把她送进了抢救室，但研究人员们却发现，当她在割开自己静脉的那一瞬间，她的感染进程便开始急剧飙升，转眼间便突破了安全阈值。

当作为宿主的感染者自己放弃了生存的意志，那么它体内的模因出于“求生”的本能，自然会想尽办法挽回宿主的生命——而它们的办法，就是把宿主从感染者彻底“改造”为诡物。

这句话是一名很年轻的实习生说的，在她说完之后，便遭到了前辈的吐槽——“模因又不是微生物，也不是细胞之类的东西，它们哪有什么求生本能，多半是因为感染者自杀的行为触发了某种特殊机制，或者是打破了体内的某种平衡，才会导致感染进程失控。”

但老徐还是把实习生说的那段话给记了下来。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实习生说得没错……那些模因就是害怕自己的宿主死亡，才会把宿主变成诡物的。

那名女性感染者诡化的过程很平静，她的身体蜷缩在容器内部，四肢和躯干逐渐开始相溶，最终变成了一团体积硕大的血肉组织。紧接着，这团血肉组织开始分化、发育，它疯狂地汲取研究人员提供给它的营养物质，体积也在日复一日地膨胀……

直到有一天，一个和人类子宫十分接近的独立器官出现在了实验室里，在这个子宫之中，一个天生残缺的人类胎儿正在逐渐成型，透过巨型子宫表面近乎透明的包膜，还能看到十几条像是“脐带”一样的东西，将胎儿和巨型子宫的内壁相连。

至于这只诡物最后的命运如何，老徐不得而知——在诡物内部的残缺胎儿发育到第十九天的时候，另一个级别更高的研究小组接手了这个观察项目，并且将所有安保人员换成了天枢塔的内部人员。

老徐的安保任务自然就算是完成了。

“人类变成诡物，是不可能保有完整、清醒的自我意识的……可是我现在的却无比清醒，甚至比我引爆炸药之前还要清醒。”老徐在心中喃喃自语道，“不仅如此，我的记忆也很完整……而且，很独立。”

在发现自己融合了一部分王政的身体之后，老徐本以为自己的脑袋里会多出另一个人格或是另一些记忆片段，但事实却证明，王政仅仅只是把身体零件贡献给了老徐而已，在思维层面上，并没有一同参与进来。

“执念……诡化后的人类应该都会有执念……”老徐像是抓到了什么关键点一样，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可很快，这股兴奋之情就消退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很强烈的执念。

老徐二十二的时候成为了一名正式调查员，他替春明城异常调查局工作了整整二十五年，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由于工作的特殊性，他没有结婚，更没有孩子，自我纾解的方式除了左右手之外，就只有那些在酒吧里“偶遇”的年轻姑娘们。

调查员需要签很多保密协议，但唯独他们的身份不是秘密，那些追求刺激的姑娘们很乐意和老徐这样的人体验一下春宵一刻的感觉——老徐只需要在酒桌上给讲一些真假参半的“探险故事”，就会有一群崇拜强者和冒险家的姑娘自动贴上来，更别提在四十多岁的同龄人里，无论是气质、身材亦或是体能，老徐都属于是最出众的那一批。

老徐对于自己的人生也没有多大的追求，之所以成为调查员，也仅仅只是因为这项工作给的钱很多、福利待遇很好而已。

他在春明城有一套面积不大不小的房子，有一辆性能和档次还过得去的汽车，他喜欢喝酒但是从不酗酒，从不抽烟，除了在空闲时候喜欢泡吧之外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

他的双亲很早就离世了，亲戚朋友之间也很少往来……除了工作之外，老徐不是很喜欢和人私交，他也从没加过那些和他共度春宵的姑娘们的微信。

同事们都说老徐活得很洒脱，只有老徐觉得，身为一名调查员，这才是对生活最正确的态度。

“我真的有执念吗？”

老徐想来想去，似乎自己唯一的执念，就是“活着”了。

在好几次直面死亡的时候，都是这股念头让他坚持到了最后……虽然老徐把这个归结为运气，但如果自己在绝境之中选择了放弃的话，那他的名字恐怕早就已经印在殉职名录上面了。

“难道是求生的执念……让我变成了这个样子？”老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求生的执念让我变成了一只死而复生的诡物？而想要保持着人类自我的执念，让我保留了完整的自我意识和记忆？”

老徐抬起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奇美拉十七号。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拜它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