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敬礼
“……”严雨安的神情顿时为之一滞，下一秒，她直接扭头扑向了身后刚刚钻出来的一具尸骸，狠狠地将双手的拳剑捅进了对方的胸膛。
“这算傲娇么？”孙杭小声嘀咕道，转头看向了一只正抱着纪念碑“瑟瑟发抖”的黑影，“你觉得呢？”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孙杭的表情就像是川剧变脸一样，一会儿变得愤怒得像是要喷出火来，而下一秒又变得阴沉的宛若要滴水一般——暴怒、嫉妒、忧虑、畏惧、贪婪、沮丧……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极为直观地展现在孙杭的脸上，而他的每一次变脸，都意味着一只附着在纪念碑上的黑影被“吃干抹净”。
纪念碑上的黑影面积迅速减小，而那些从坟墓里钻出来的尸骸受到的压制效果也大大增强，有的时候它们甚至会像是一台突然宕机的机器人一样停在原地不动，甚至刚从脱离坟墓就直接坠入头顶的深渊之中。
“最后一只。”
孙杭蹲在纪念碑的顶端，将最后一只黑影吞噬殆尽。
一股无穷无尽的绝望从他的内心涌了上来。
他看到了黑压压如同潮水的一般的诡物从摩尔曼斯克的不冻港登陆，猎狐犬战斗机拖着长长的黑烟盘旋着坠入海中，数百米长的触手撕开水面，将港口上用金属和混凝土制成的防御工事拍成一片又一片的废墟。
下一个瞬间，孙杭仿佛置身于正在起飞的舰载机的驾驶舱之中，两侧的景物飞快后退，而他的母舰则是在缓缓沉没，一架停在跑道边缘的飞机向后滑了下去，被扯断的固定锁像是鞭子一样甩了出来，将一名躲闪不及的地勤人员瞬间给抽成了两截。
在引擎近乎疯狂的咆哮声中，飞机沿着已经严重倾斜的跑道冲了出去。
航母的船头高高翘起，几乎已经和海面形成了四十五度角，巨大的漩涡正在船身的四周形成，不断有人从甲板上滑落，坠入这个漩涡之中……在他们的身躯被海浪和暗流撕碎之前，被裹挟在漩涡之中的恐怖怪物便已经蜂拥而上，争抢着这从天而降的血食。
孙杭转头往后看去，只见一张比航母还要大的口器破开了海面，伴随着那长满利齿的上下颚咬合在一起，钢铁发出扭曲断裂的巨响，火光不断地炸裂，舰上的汽笛最后的悲鸣也被那张深渊一般的巨口所彻底吞噬。
畸形的羽翼紧贴着舷窗扫过，孙杭只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涌向大脑，他完全分不清机炮的嘶吼和后座士兵的叫喊声，四周似乎一下子就暗了下来，一个无比庞大的阴影出现在了海面之上……
下一个场景，战场已经从港口转变成了城市内的巷战，同时具备着动物和植物特征的诡物在被血染红、又被烟和火熏黑的街道上狂奔，整座城市里都充斥着海水的咸腥味和呛人的硝烟味，一名西伯利亚联邦的士兵高喊着乌拉从屋顶跃下，随后整个人在诡物群之中炸成了一朵耀眼的火花。
诡物们没有停下，即便身体被炸得七零八落，那些蠕动着的肢体依旧在奋力地向前爬行着，随后被追上的同类所吞下，化作其他诡物的养料。
一处接着一处的街垒被攻克，一名又一名的士兵惨叫着被撕碎、被分食，防线一退再退，当仅存的十几名士兵退到一处十字路口的时候，他们惊恐地发现，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诡物正在从四面八方涌来，视野所及之处，每一条路上都挤满了数百数千倍于他们的诡物，就连天空中都是那些高速掠过的畸形怪影。
没有制空权、没有炮火支援、没有重武器甚至连统一的指挥都没有……城内的兵工厂早在两天前就已经被诡物的精准打击所摧毁，而城防指挥所在诡物攻入城区的第四个小时就从一栋四层高的小楼变成了一块实心的混凝土坨子——谁也不知道那些被封进混凝土坨子里的军官们是否还活着，因为距离指挥所两百米内所有的士兵都像是蜡像一样融化掉了……这片区域完完全全变成了生命的禁区，任何活物踏足其中，都会在几秒钟之内化作一滩软烂的肉泥，变成地砖缝隙里粘稠的填充物。
弹药告罄、枪支炸膛、受伤的人得不到救治、缺少燃料的载具无法被启动，孙杭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诡物砸开紧闭的门户，在普通民众的尖叫声中闯入建筑内部——尖叫声和枪声往往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血肉撕裂和咀嚼进食的声音所代替。
这是一场血肉的盛宴，饥肠辘辘的诡物们爬上海岸，涌入城市，大口大口地吞食着陆地主宰者的肢体……数千年来一直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们惊惧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和畜圈里待宰的牲口没有什么区别。
一枚滚烫的弹壳打在孙杭的脸上，将他从这梦境一片的画面之中拉扯了出来，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返回了贝加尔之骸的地表，气喘吁吁的严雨安正单膝跪在自己的身侧，臂甲上连着的拳刃已经布满了豁口。
王晞怡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还捏着两个蓝色的火球，一副作势欲丢的模样。
钟苓依旧被一群诡骸拱卫在中间，自由行动的一号诡骸已经卸掉了双臂的装甲，属于它自己的那对利爪上正分别挂着半具残缺的尸骸。
“回来了？”孙杭抬头看向空中，湛蓝色的夜空取代了一片漆黑的深渊，在这几乎没有什么光污染的西伯利亚平原上，银河中的繁星清晰可见。
“我们什么时候回到地面上了？”王晞怡愣了一下，收回了掌心的火球。
“我……我也不知道……”严雨安断断续续地说道，强化剂的副作用已经开始生效，她只感觉浑身上下的肌腱都好像断裂掉了一样，即便是四倍剂量的止痛剂，都没法彻底屏蔽掉这种疼痛，“战……战斗结束的……太突然了。”
一号诡骸甩掉了串在爪子上的尸骸，默不作声地回到了钟苓的身边。
“净化完成了吗？”王晞怡看向孙杭，“那些杂质还有剩下吗？”
“应该是没了。”孙杭摇了摇头，下一秒他像是心有所感一样，转头看向了一侧。
只见老兵疗养院那标志性的金色圆顶就在距离他们不到百米的地方，圆顶最高处的红色五角星即便是在黑夜之中，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疗养院的墙上黑压压地站着一大群诡物士兵，它们端着武器，用那没有焦距的眼睛“注视”着孙杭他们。
短暂的对视过后，为首的一名士兵缓缓抬起手，向着孙杭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孙杭对着它们笑了笑，随后，这群诡物士兵便纷纷隐没在原地，就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样。
“这算是……搞定了？”王晞怡走到了孙杭的身边，看向不远处的老兵疗养院，“有名诡物士兵刚刚是不是朝我们敬礼来着？”
“搞定了。”孙杭点了点头，“走吧，回去吃夜宵。”
……
……
贝加尔之骸外部，临时接应点。
原本空旷的荒野上此时已经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载具，数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们严阵以待，穿着厚实的军大衣的甘纳正在被冻得梆硬的泥地上来回地走着，一边走还一边呵着气搓着手。
按照孙杭的要求，援军一直停留在贝加尔之骸外部，而那些诡物猎人更是被严禁靠近贝加尔之骸——前线营地已经做好了向贝加尔之骸发动总攻的准备，可孙杭的一句话，硬是让这根已经搭在了弦上的箭被放了下来。
甘纳向裴宗隽寻求意见，可对方的回答却始终只有一句话：无条件服从的孙杭的指令。
这名天枢塔最高权限的所有人似乎无限信赖这名叫做孙杭的年轻猎人……甘纳其实也很信赖孙杭，毕竟孙杭的战绩是实打实摆在那里的，近十几年来所有的诡物猎人的战绩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消灭奇美拉十七号、击退永夜”这几个字的含金量高，在甘纳眼中，孙杭就像是人类文明之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他是黑夜之中熊熊燃烧的火炬，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奇迹创造者，是……
可就在半个小时前，这颗新星和后方之间的联络却是毫无征兆地被切断了。
新星似乎变成了一闪即逝的流星。
甘纳在卡车前已经来回踱步了整整半个小时了，他几乎每隔几秒钟就会看一眼手表，心里默默念着孙杭他们失联的时间。
“三十一分二十秒……三十一分五十秒……”甘纳长吁一口气，呼出的气体瞬间在他的胡须上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暗自下了决心，如果到了三十五分钟还是联系不上孙杭的，就重启贝加尔之骸的总攻计划。
不……不行……甘纳又用力地摇了摇头，万一孙杭他们只是遇到了一些特殊情况呢？直接发动总攻击会不会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或许，应该先派遣一支精锐小队进去搜寻他们的踪迹？
不不不……一支精锐小队还不够，得多派几支进去……
多派几支也不一定能找到他们……干脆让这里所有的人都进入贝加尔之骸……自从发现了贝加尔之骸后，他们还未曾有过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一次性派数千人进入这座诡物城市……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干脆直接发动总攻算了……
就在甘纳无比纠结的时候，那个叫薛悦的小姑娘突然扯了扯他军大衣的衣角。
“城市……好像平静下来了。”
“平静下来就平静下来呗！我现在可是一点都平静不了……等等，你说什么？”甘纳猛地一个转身，把薛悦吓得连续后退了好几步。
“你别把孩子给吓到！”渔夫顿时挺身而出，将薛悦护在了身后，“小妹妹你别紧张，慢慢说。”
“之……之前，这座城市里……笼罩着很浓重的负面情绪……远远看去，就好像整座城市都被裹在黑雾里一样。”薛悦说道，“但现在……黑雾散掉了，我能感觉到，城市变得平静下来了……那些负面情绪，都消失不见了。”
“难、难道……”甘纳瞪圆了双眼，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难道孙杭他们成功了？
这时，一名技术军官突然跑了过来，激动地喊道：“报告！根据无人机的观测，贝加尔之骸上方的‘防窥视膜’消失了！另外，城内的建筑和地块也停止了移动！”
“有拍到孙杭他们的踪迹吗？”甘纳连忙问道。
“拍到了，他们现在正在C19区域，沿着‘Y3L9号’道路朝这里移动！”
“有人受伤吗？”
“严雨安中校似乎有受伤的迹象，另外傀儡师控制的诡骸少了五具，除此之外，孙杭先生、夜煞以及傀儡师本人均无明显受伤迹象。”
“太好了！太好了！”甘纳欣喜若狂地拍着手，“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肯定能创造奇迹！就和在蜀州那时一样！”
他已经不在乎孙杭是怎么做到的了，他甚至一时间都不想去知道贝加尔之骸究竟有没有被净化成功——对于甘纳来说，只要孙杭能活着走出贝加尔之骸，这本身就已经算是一个奇迹了。
“报、报报报报报告！！！”又是一名通讯兵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甘纳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前线营地的电台收到了一段摩斯电码，是在公开频道发送的，溯源之后确定发送位置在贝加尔之骸的中央地带！”
“贝加尔之骸发给我们的电报？内容是什么？”甘纳急忙问道，语气甚至比这名通讯兵还要激动。
“电报的内容是用前西伯利亚联邦军用密文写的，在经过技术人员破译之后，确定电报内容为——”通讯兵顿了顿，然后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们将永远坚守此地，绝不后退，绝不投降，直至彻底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