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意识消亡
从那名治安官惊惧交加的神情来看，他眼中的孙杭，大概率长着一副极为惊悚的外貌——这就让孙杭感到无比好奇了……自己在吞噬掉饕餮分身之后，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记忆片段到这里就结束了，孙杭也不知道自己昏迷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而后来又是怎么变成“正常人类”的模样的。
孙杭记得很清楚，击中自己的那枚子弹是从一个名叫“王宇”的治安官的配枪中射出来的，而包括“王宇”在内，那一整个执勤小组共计六名治安官全部都在这次袭击事件中殉职。
死无对证。
“不会是我杀了他们吧？”孙杭心中如是想道，“可我在中枪之后应该是昏迷过去了……一直到那些医生把弹头从我脑袋里取出来之后才苏醒过来……”
“不对。”
“说起来后续的增援部队是在哪里发现的我？这一点好像在档案里没有明确记录……如果不是在这个位置的话，那就说明有人或者有别的东西移动了自己的身体……亦或是，自己那时候其实并没有‘昏迷’。”
孙杭打算让主脑查一下当时增援部队的任务记录——这台位于源初地宫深处的超级生物计算机拥有着访问夏州联邦所有数据的权限，如果它这里查不到的话，那别的地方肯定也查不到了。
孙杭将意识从这段预言之中抽离了出来，可他却发现裴宗隽的全息投影已经消失了，那些和墙壁一体的电子设备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指示灯闪成了一片，刺耳的警报声在房间内不断地回荡着。
孙杭连忙看向了浸泡在巨型玻璃缸内的主脑本体，只见脑组织的细胞正在疯狂地进行着凋亡——重生——再次凋亡的流程，孙杭能明显地感受到缸中之脑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源源不断地吞噬着自己灌输进去的生命力。
“卧槽，你别死啊！”孙杭心里一急，顿时加大了生命力的灌输速度。
随着生命力的大量注入，脑组织细胞的重生速度渐渐超过了凋亡的速度……这场激烈的拉锯战足足持续了近半个小时，那种让脑组织细胞自行凋亡的神秘力量才消失殆尽，那些设备上代表着“故障”的红色指示灯也纷纷变回了代表“正常”的绿色。
警报声停了下来，偌大的房间内只剩下用来给主脑供给营养物质的软管内部液体流动的声音。
“喂，还活着吗？”孙杭收回了贴在玻璃缸上的手掌，朝着缸中之脑问道。
几束幽蓝色的激光突然从天花板上落下，将孙杭笼罩在了其中，这几束激光将孙杭从头到尾都扫了一个遍，就好像是在记录孙杭的各项身体数据一样。
刚刚的那台机器人又走了过来，只不过它的手中多了一枚锋利的针头——机器人走到了孙杭面前，扩音器里传来了完全听不出是电子合成的温柔女声：“请尽可能地放松身体，我需要采集少量血液样本。”
“血液样本？天枢塔还缺我的血液样本吗？”孙杭嘀咕道——作为一名诡物猎人，抽血这种事情在天府城诡物研究所的时候几乎可以算是周常了。为了监控每一名感染者的身体状况和感染进程，每名感染者，哪怕不是诡物猎人，都必须定期接受全面的身体检查。
抽血这种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检查流程，对于每一名感染者来说都不陌生。
吐槽归吐槽，孙杭倒是没有做出什么抵触的反应，而是乖乖地把手臂伸了出去，放在了由两条机械臂组合而成的扶手上面。
“主脑？裴老头？这抽血是打算做什么？我前天才刚刚做过全面检查，血液化验报告就存在天府城诡物研究所的电脑里——哦不对，他们肯定也把数据发了你一份……怎么现在还要抽？”
机器人将针头刺入了孙杭的肘弯，一次性抽取了几十毫升的鲜血，紧接着，她将装着鲜血的金属管直接插在了玻璃缸基座上的一个槽口上。
这个槽口似乎就是专门为这根金属管准备的，两者咬合得严丝合缝。
“搞毛啊这是……”
“生物个体信息已完成记录……意识主体代号：孙杭。”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在房间内响了起来，“最高权限已经向您解锁，您现在已经成为‘主脑’的第二代控制者。”
“最高权限？第二代控制？”孙杭愣住了，“什么意思？裴宗隽呢？裴宗隽你这是打算把这堆烂摊子甩给我吗？你人呢？别躲躲藏藏了，出来说话！”
“‘主脑’第一代控制者裴宗隽的意识已经彻底消亡，根据他留下的最终指令，您被选定为‘主脑’新一代的控制者。”那个没有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啊？死了？”孙杭有些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裴老头你怎么就这么死了？”
早知道阅读那段记忆画面会导致裴宗隽的意识消亡，孙杭肯定不会如此草率地做出决定。
他本来以为只要注入足够多的生命力就能把主脑给救回来……这句话倒也没说错，但救回来的是主脑，却不包括将主脑作为残余意识载体的裴宗隽。
“这是主脑被格式化了一遍的意思么？”孙杭问道。
“不，主脑的数据保存得十分完好。”主脑回答道，“所有原有的任务进程也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刚刚发生的故障并没有对主脑造成过于严重的影响。”
“那裴宗隽的意识为什么会消亡？”
“第一任控制者是通过将自身的大脑‘植入’主脑本体以达到完全控制主脑的目的，但他的脑组织并没有和主脑完全融合，您可以理解为他将自己的意识储存在了一块外接的硬盘之中……而在刚刚的变故之中，这块外接硬盘是最先遭到破坏的。”
“那裴宗隽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大脑和主脑本体完全融合？”
“关于您的这个问题，第一任控制者已经预留好了回答。”
“他猜到我会问这个？”
“‘我希望以人类的身份死去，而不是诡物……无论是肉体，还是意识。’”主脑用和裴宗隽一模一样的声线说道。
“我可以认为他是自杀吗？”孙杭深吸了一口气，“他明明能活的。”
“第一任控制者在下达最终指令的时候，给您留有一段留言，请问需要在现在播放吗？”主脑又恢复了那种毫无情感的电子音。
“播放。”孙杭直接在地上坐了下来，仰头盯着那个硕大的、不断冒着气泡的缸中之脑。
“孙杭，你在听到这段留言的时候，我的意识应该已经消亡了。
我并不害怕死亡，因为在很早之前，我就已经从斯芬克斯的预言之中，窥见了自己的死亡。
这么多年下来，主脑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就算没有我的意识，主脑也能独自运转。
我的存在，最大的意义还是作为一名监管者，确保主脑不会违背我当初给它所设下的最底层逻辑。
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我也知道你并不对拯救人类文明这件事有多大的兴趣。在我看到那些预言的时候，我曾无比纠结……我不知道我应该让你去取回斯芬克斯另一半的大脑，还是应该阻止你的行为。
因为我无论做出哪个选择，在你看来，我似乎都是为了某个目的在算计你。
直到我在一条预言之中，窥见了自己的死亡。
我恍然大悟，我只有一种办法，可以不引起你的猜疑。
那就是死亡。
我将一切都托付给你，然后欣然赴死，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会利用斯芬克斯的预言来算计你……现在你的手中掌握着人类文明的最高权限，你的一个念头可能就决定了人类文明的生死存亡……站到这个位置上的你，应该就可以完全信任我了吧？”
“你就不怕我选择摆烂，任由人类文明被诡物给吞噬掉？”孙杭神色复杂地盯着缸中之脑，“毕竟，以我的能力，就算是在沦陷区里我也能活下去……我又不是圣人，我犯不着费那么大劲去保护那些和我毫不相关的人。”
似乎是猜到了孙杭会这么说，裴宗隽继续在留言里说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和我刚刚说的那样，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作为主脑的监管者，而现在，我只是将监管者的权力移交到了你的手里。
主脑完全可以独立运行，它能处理好整个夏州联邦所有的事情，也能根据各种突发情况给出最优解的方案。
你不用担心你会像我一样，被困在这个房间里面无处可去。你需要做的，就只是作为一个保险措施，在关键时刻使用你的权限而已。”
“……”孙杭很想说点什么，但一大堆话到了喉咙口却又咽了下去。
裴宗隽的意识已经消亡了，现在模仿他的语气“读遗言”的主脑就只是一个由数据堆砌起来的超级人工智能罢了，对一个没有情感的人工智能说那些话毫无意义。
“我在预言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主脑继续读道，“很多东西我都没法告诉你，但我相信我的判断，正如我相信你一样。”
“你凭什么相信我，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自己。”孙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如果你想要去取回斯芬克斯的另一半大脑的话，你就去吧。或者说，你想要吞噬掉主脑，我也不会阻止你……但我恳请你，在吞噬主脑之前，留给它一点时间，让它先建立一个可以继续运作五十年的虚拟模型用来取代它自己。”
“为什么是五十年？”孙杭很敏锐地捕捉到了遗言里面的关键词，“五十年之后会发生什么？是不是预言告诉你的？你的意思是不是如果我选择放弃，人类文明最多还能再存续五十年？”
主脑没有回答孙杭。
裴宗隽已经死了，意识和肉体层面上的双重死亡，而那些预言的结果也随着他的死亡而消散，再也不会有人能回答孙杭的这些问题了。
“你或许会嘲笑我吧？我是如此地相信预言，那些来自一只诡物一半大脑的预言。”留言还没有结束，“这很可笑，也很可悲，但我的能力仅限于此，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办法去逆转一切，我只能选择去相信那些预言，如履薄冰，在无数种选择之中，选择结果相对来说最好的那一种。”
主脑的声音顿了顿，才接着说道：“但你不一样……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突破那些预言的可能性。你不用在这些有限的选项里面进行选择，你完全可以创造出一种新的选择，通往理想结局的新选择。”
“最后，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请求你，代替我，带领着人类文明继续走下去……或许，人类文明的未来也能像天府城那样，迎来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留言播放完毕，请问需要再播放一遍吗？”主脑恢复了那种没有情感的声线。
“不用。”孙杭摆了摆手，然后站了起来，“你现在是谁？”
“我是‘主脑’，天枢塔的核心超级计算机，控制着整个天枢塔和整座春明城的运作，同时也负责处理从夏州联邦各城邦传输过来的数据。”
“你自己能把活儿干好吧？”
“如果您口中的活儿是指我所负担的那些工作的话，回答是可以，我处理数据的错误率只有二十七亿分之一，并且在发现错误之后能够在最快的时间进行纠正。”主脑回答道。
“这里应该没我什么事了吧？”孙杭又问道。
“我无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但作为第二任主脑控制者，您有着完全自由的行动权限。您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也可以选择离开，去做您想做的事情。另外，如果您有什么需求的话，我会将该需求作为最高优先级的任务来执行。”
“你能把裴老头复活吗？”
“抱歉，这我无法做到。”主脑回答道，“裴宗隽的意识已经完全消散，就算用数据模型去进行模拟，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