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杂质
“嗯。”孙杭点了点头。
几根液态金属丝在他的指尖抖动了两下，包裹在勋章外面的树脂就被切成了数块。
孙杭拿起那枚看上去显得有些脏的勋章，凑近到了鼻端用力地嗅了嗅。
“什么味的？”看着孙杭的动作，王晞怡有些好笑地问道。
“一股铜锈味，这勋章应该是铜合金做的。”孙杭说道。
正如孙杭所说的那样，勋章表面的镀银层已经严重磨损，露出了底下金灿灿的黄铜底色——前西伯利亚联邦的卫国英雄勋章早期都是纯银质地的，可后来随着战事的推进，联邦境内、尤其是乌拉尔山脉的多处银矿沦陷，让银一下子变成了极为短缺的工业资源，尤其是在电子和化工领域，原材料的缺失让后方工厂即便全力运作，也很难满足前线的需求。
于是乎，各种各样的银器被收集起来，送进了熔炼厂——虽然联邦政府还没有窘迫到将战士们的勋章也都收回来，但为了减少银在这方面的消耗，中后期颁发的卫国英雄勋章材质基本都替换成了相对不那么紧缺的黄铜，只是字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白银。
“这东西不是诡物。”孙杭又说道，“我闻不到诡物的气味。”
“你说不是那应该就不是了。”王晞怡点了点头，“在感应诡物这方面，专业检测仪器的精度都没法和你的鼻子比……只不过让我有些好奇的是，既然这枚勋章不是诡物，那它又是怎么被保存下来的呢？”
死亡极光降临贝加尔城的时候，城内温度少说也有几万摄氏度，就连钨芯穿甲弹里熔点三千多度的钨合金都在瞬间汽化了，更别提熔点连钨合金的三分之一都达不到的黄铜勋章了。
在那种情况下，贝加尔城里什么东西都不可能剩下……可偏偏这枚勋章却是出现在了从贝加尔城遗址上冒出来的诡物城市之中。
这绝对没法用巧合来解释。
贝加尔之骸里所有的东西都像是用AI模拟出来的，整座城市都充斥着一种诡异扭曲的异化风格，可偏偏这枚勋章却是做到了一比一的完美复刻——或者说，它并不是被诡物的能力复刻出来的，而是原本就存在于贝加尔城之中的老物件？
那在死亡极光降临的时候，又是谁保护了这枚勋章呢？
孙杭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在这灵光一闪之际，他当即将刚刚的战斗画面从自己的记忆中调了出来，重新“观看”了一遍。
“我看了眼刚刚战斗的回放，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孙杭说道。
“什么？”
“明明严中校杀死的诡物士兵最多，可是她承受的火力却是最薄弱的。”孙杭说道，“承受火力最多的是一直没有动手的老王，其次就是在屋顶上乱杀的一号诡骸。”
“真的么？我没注意……”老王愣了一下，“我只感觉到那些子弹打在鳞片上面，叮叮当当吵死个人。”
“我查看了一下战斗记录。”严雨安点了点头，“的确如你所说的那样……而且，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孙杭：“你说。”
“动力装甲的主控计算机刚刚计算了那些诡物士兵的弹道，凡是射向钟苓的子弹，其实真正的目标都是拦在她身前的诡骸，而实际上真正瞄准钟苓的弹道……一条都没有。”严雨安严肃地说道。
“这么看来，这些诡物士兵的索敌机制显而易见。”孙杭说道，“老王承受火力最多，是因为她体内的黑龙模因过于强大。而一号诡骸就不用多说了，它本身已经完全诡化，除了极少数顶尖感染者之外，没有谁的诡物模因能比得过它。”
“那你呢？论强度，你不应该是我们几个里最高的么？为什么这些诡物士兵不怎么攻击你？”王晞怡反问道。
“那是因为我足够低调。”孙杭说道，“在不使用能力的时候，我所表现出来的模因强度撑死就是一名注册猎人的水准，随便拉个等阶猎人用仪器一测都要比我强，在这些诡物士兵眼中，我这个目标的优先级自然不高。”
严雨安接着孙杭的话说了下去：“它们之所以不怎么攻击我……是因为我身上带有诡物模因的东西就只有这套动力装甲？”
“对，你这身‘柳叶刀’虽然是诡器装具，但本质上只是在人造物里植入了一小部分诡物组织而已，模因强度远低于常规诡物和感染者，仇恨值自然也不高……至于钟苓，她不是感染者，身上也没有任何诡物模因，那些诡物士兵自然就不会攻击她。”
“也就是说……这些诡物士兵只会攻击诡物和感染者？那它们为什么不攻击贝加尔之骸啊？”王晞怡用地上捡起了一顶已经严重变形的钢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远远地扔了出去。
“你这个问题，就好像在问它们为什么不自相残杀一样……对于它们来说，贝加尔之骸就是它们所要保护的东西，而我们这伙人，就相当于入侵贝加尔之骸的诡物。”孙杭耸了耸肩，“再说了，先前那些进入贝加尔之骸的侦察小队，没有任何一支受到过这群诡物士兵的攻击吧？”
“是没有……等等！”严雨安突然一个激灵，“我记得有一份行动记录，里面虽然没有提到侦察小队遭遇了这些诡物士兵，但是……”
“但是什么？”
“那支侦察小队在贝加尔之骸的深处遭遇了一群攻击性极强的丙型诡物，就在他们被这群丙型诡物逼入绝境的时候，另一个方向上突然出现了规模不小的支援火力，不仅击杀了大量的丙型诡物，而且剩余的诡物都给吸引了过去……那支侦察小队也因此得救。他们本以为救自己的是另外一支侦察小队，可连续发射了数枚信号弹对方也没有做出回应。而且按照原先的行动安排，同时间段位于贝加尔之骸内部的侦察小队总共只有四支，他们彼此之间的相率的概率极低……”
严雨安的语速很快，她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这支小队在返回营地之后，行动报告立马就递交到了指挥部，指挥部的那些参谋在反复观看了行动录像之后认为支援火力的来源起码是一支五十人以上的部队……而将当时处于贝加尔之骸内部的所有侦察小队都算到一起，也不到五十个人。更别提另外三支小队返回之后一致表明并没有遭遇过其他侦察小队，也没有向该小队提供过支援。”
“这份档案被指挥部还有灾害对策委员会当成是一份‘悬案’搁置了起来，现在看来，支援那支侦察小队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严雨安的语气微微有些滞涩，她低下头，似乎是不忍去看街道上随处可见的残肢断臂。
“卧槽？”王晞怡从愣神的状态中反应了过来，“这么说来，这些诡物士兵，它们其实是帮人类阵营的？我们这打了半天，打的都是友军？！”
“不算帮，也不算友军。”孙杭摇了摇头，“它们是诡物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驱使它们的动机大概率是前西伯利亚联邦老兵的执念……还记得差点毁灭天府城的龙岩垒吗？”
“当然记得，只要亲眼见过那座移动的大山的人，这辈子就不可能忘掉那个场面。”王晞怡说道。
“驱动龙岩垒的，也只是一个死者的执念而已。”孙杭说道，“一个人的执念就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更何况一群人。”
孙杭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擦了擦卫国英雄勋章表面的锈迹，然后将它放进了上衣的口袋里面。
“那我们岂不是……”王晞怡环顾四周，“早知道我们不如直接撤退，唉。”
“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我们只是在帮它们解脱而已。”孙杭拍了拍王晞怡的肩膀道。
“我倒是没有什么心理负担，我只是觉得我们刚刚干的事似乎弊大于利……留这么一支诡物军队在贝加尔之骸里面，它们会不断去围剿那些贝加尔之骸里游荡的诡物，但却又不会对纯人类组成的侦察小队出手……可现在这支诡物军队被我们消灭掉了，以后进入贝加尔之骸进行调查任务的那些侦察小队，日子岂不是更难过了？”
“只要贝加尔之骸没有消失，这支诡物军队应该也不会被彻底消灭。”孙杭摇了摇头，“这么强大的执念，如果仅仅只是这种低级载体没消灭的话，还远没有到消散的地步。而且我怀疑这贝加尔之骸就是因为这股执念生成的……只不过这执念里混入了一些‘杂质’，才会导致那些会攻击人类的诡物出现。”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能让这股执念消散掉的话，贝加尔之骸就会消失？”严雨安问道，“我看过你的档案，也看过龙岩垒事件的总结报告……想要让因为执念而生成的诡物消散，最好的办法就是满足诡物生前的遗愿……”
严雨安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停住的原因也很简单——能有这枚“卫国英雄勋章”的人，他们生前的遗愿，恐怕是很难完成了。
这些老兵的遗愿无非就两个：一是保家卫国，可现在连“西伯利亚联邦”这个国家都已经不复存在；二就是消灭掉所有的诡物……想要帮他们达成这个遗愿，或许重建一个“新西伯利亚联邦”反而难度要更低一点。
“那这贝加尔之骸……就真的没办法让它消失吗？”严雨安的语气之中有些气馁。
“为什么要让它消失？”孙杭反问道。
“可是……它毕竟是诡物……”
“它是诡骸，你为什么不想着让它消失？”孙杭指着一号诡骸问道。
“它不一样，它已经变成了傀儡师的诡器装具，属于我方的战斗力量，可贝加尔之骸的情况完全不同，它是不可控的，我们没法保证它后期不会发生什么异变……放任如此庞大的一处庚型诡物矗立在人类领土上，那群议员们恐怕没几个人能睡上一个安稳觉了。”
“如果贝加尔之骸真的是由这种执念所生成的诡物，那它就是人类领土边境上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孙杭分析道，“假设第二次诡物战争明天就爆发的话，你猜猜贝加尔之骸能帮我们拦住多少从西西伯利亚平原上涌过来的诡物？”
“我知道……可贝加尔之骸最大的问题就是我们无法确定它的立场，你说它是那些西伯利亚联邦老兵们想要保家卫国、消灭诡物的执念的具象化体现，可为什么它的内部会孳生出那么多袭击人类的诡物？它既可以变成一座抵挡诡物入侵的堡垒，也可以变成诡物入侵人类领土的桥头堡……留着它风险太大了，没人敢打这个赌。”
“所以说，这才是我们要做的工作啊。”孙杭叹道。
“工作？”
“会孳生那些对人类有敌意的诡物，那是因为‘执念’之中混入了杂质，我们的工作，就是想办法将这些杂质给清理掉。”孙杭说道，“事实上，贝加尔之骸已经意识到了这些‘杂质’的存在，那些诡物士兵会去攻击城市内孳生的其他诡物就是贝加尔之骸‘自我净化’的一种手段，只可惜，这种手段治标不治本。”
“治标……不治本？”严雨安惊讶得摘下了自己的面甲，双眼死死地盯着孙杭的身上。
“执念之中的杂质就是孳生这些诡物的源头，清除不掉杂质，这种会攻击人类的诡物就会不断出现，仅靠贝加尔之骸的诡物军队是杀不完的。”孙杭说道，“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就很明确了——找到执念的源头。”
“卫国英雄勋章、前西伯利亚联邦老兵、保家卫国的执念……”严雨安眼前一亮，“我知道有两个地方，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什么地方？”
“贝加尔城老兵疗养院，”严雨安说道，“以及，卫国英雄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