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果实和种子

“那你把她叫做什么？”孙杭指了指一脸懵的薛悦问道。

“她是‘果实’，这棵‘树’结出来的‘果实’。”林仑说道，“事实上，‘果实’和‘无面者’是一套相辅相成的系统……只不过，她是一颗十分特殊的‘果实’，与其说是‘果实’，我觉得用‘种子’来形容她要更加贴切。”

“你确定你是春明城第二工业大学的毕业生？不是农业大学？”

林仑没有理会孙杭的调侃，而是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像是遥控器一样的东西，按了一下上面的某个按钮。

伴随着一阵滑轮摩擦的声音，一阵白色的冰雾蔓延开来，一个用钢材焊接而成的大柜子从一旁的墙体之中滑了出来。

这个大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塞着十几口透明的棺材，看上去有点像是诡物研究所里常见的永冻棺，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棺材并没有像永冻棺那样繁多复杂的维生设备和监控装置，它们就仅仅只是一件简单的容器而已。

在这些透明棺材之中，装着十几具年轻男女的尸体——之所以说是尸体，是因为它们的皮肤表面已经泛起了大片紫红色的尸斑，如果不是一直保存在低温环境下的话，这些尸体恐怕现在早就已经腐烂得只剩下一具具骨架了。

孙杭没有在这些尸体的内部感受到任何生命力，同样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属于诡物的气息。

这些棺材的盖子上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从“#1”到“#18”的编号，编号的旁边还贴着一张标签，只不过标签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霜，让人根本看不清标签上的内容。

“你还有收藏尸体这么重口的癖好？”

“这些人，他们都是用来容纳‘果实’的容器。”林仑说道，“‘树’结出的果实没有实体，能看到它们的人就只有我……哦，现在还多了一个你。但在一次实验之中，我发现‘果实’可以附身到刚刚死亡的人类尸体之上，并且大幅延长尸体的腐坏时间。”

“一号容器到三号容器是最初的试验型号。”林仑走到那些棺材前，伸出手在标签的位置轻轻擦拭，手掌上的温度渐渐融化覆盖在标签上的冰霜，露出了底下的文字，“它们的留存时间分别是668分钟、759分钟以及五天又十一小时。”

“‘果实’具有智慧以及独立的思考能力，在附身人类尸体之后，它们会渐渐学会原主的所有生活技能，以及获得大部分原主的记忆……当然，这一点我是在三号容器的身上发现的，一号容器和二号容器的留存时间太短了，‘果实’还没有学会那些东西，便随着容器生理机能停止运作而消亡了。”

“在四号容器的身上，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实验。”林仑继续说道，“我将它放了出去，试着让它融入到人类的社会之中……它的留存时间达到了一个月零九天，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我发现‘果实’可以成为‘树’的延伸，它们会本能般地吸收人群之中的负面情绪，将其储存起来，然后再反哺给‘生育’了它们的‘母树’。”

“听上去，这些果实就像是树制造出来的一次性捕食工具。”孙杭评价道。

“但作为十九号容器，它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林仑看向了薛悦，“第十九枚果实诞生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它的不同之处，可我又很难说清楚这种不同之处在哪里……在直觉的驱使下，我故意放它离开了欲望之井，它就以那种混沌的灵体状态，进入了地面上的人类社会……后面发生的事情，你应该都听它说过了吧？”

孙杭点了点头。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它在占据了薛悦的肉身之后，薛悦就像是复活了一样，身体机能不仅没有逐渐衰弱的迹象，反而能够通过不断地吸收人类的负面情绪达成一种奇妙的自我循环——负面情绪不会在它的体内被积累下来，而是会作为维持这具肉体所需要的‘能量’被消耗掉。”林仑的语速渐渐变快了起来，“这意味着它不再是‘母树’的延伸，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它不需要靠反哺来释放那些大量积压的负面情绪，而是可以做到‘母树’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

林仑有些激动地挥舞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你知道吗？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它不再是一颗终将腐烂的果实，而是一颗落地生根的种子！它终将长成第二棵参天大树！而且是以一个能够完美融入人类社会、不会引起大规模恐慌和猜忌的样子！”

看着用狂热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的林仑，薛悦有些害怕地后退了几步，将自己的后背抵在了冰冷粗糙的墙面之上。

“你吓到孩子了。”孙杭说道，“你的情绪控制能力，似乎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抱歉。”林仑深吸了一口气，很快便恢复了原先冷静的模样，“我只是……我只是……好吧，我的确有点失控，这是我的问题。”

林仑转过身，朝着“树”靠近了半步，继续说道：“但在十九号果实诞生之后，另一个问题随之诞生了。”

“什么问题？”孙杭疑惑道，“这个问题该不会和你口中的那群‘无面者’有关吧？毕竟你刚刚半个字都没提这些无面者的由来。”

“没错……是和无面者有关。”林仑点了点头，“在结出十九号果实之后，直到现在为止，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树’再也没有结出任何果实……不仅如此，树干和树枝处的肌肉纤维也开始出现萎缩的现象……”

“营养不足？”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它虽然是诡物，但似乎也遵循着自然界生物的一些规则。它结果的目的除了为自己提供一次性的捕食工具之外，应该也是想要繁育子代的……只不过这些果实之中能够成功变成种子的目前来看概率还不到百分之五，而且，一旦结出一颗能够变成种子的果实，就会消耗掉大量母树一直以来都积累下来的‘营养物质’……”

“我知道很多自然界的生物在完成繁殖之后，它们一生的使命便就此结束了，即便繁殖完成之后就立马死亡，也不会影响种群的延续。”林仑说道，“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枯萎掉……在这枚种子真正长成第二棵母树之前，我需要它活着。”

“我发现让母树大量吸收负面情绪可以延缓枯萎的速度，但在失去了所有‘果实’的情况下，我无法为母树提供足够让它存活下去的负面情绪……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棵小树苗了，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产生的负面情绪已经无法满足它的食欲，我需要找到一种能够代替‘果实’和‘容器’的东西，去外面将人群的负面情绪收集回来，再输送给母树。”

“为此，我解剖了前面十几具果实的容器。”林仑接着说道。

孙杭注意到，在一号容器和十八号容器的身上，都有着十分明显的解剖和缝合痕迹，个别几具容器的肢体甚至是残缺的，其中十三号容器更是连脑袋都不翼而飞了。

“在部分容器的大脑里，我发现了少量发生异变的脑组织，虽然这些组织已经失活，但是将其植入正常人的大脑之后，却依旧可以同化那些活的大脑……靠着这个方式，我量产了大批的‘无面者’，依靠无面者去外界为母树汲取人群的负面情绪。尽管无面者的汲取效果和真正的果实没法比，但只要数量足够多，就能满足母树的需求。”

“现在看来，你似乎成功把母树给救回来了。”

“仅仅只能维持住母树的现状，让它不再继续枯萎而已……”林仑摇了摇头，“我需要更多的资源和更大的空间，但以我现在的地位和能力，这已经是极限了。就算你不找上门来，我也已经打算找机会和天枢塔进行接触了。”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找天枢塔？”

“因为我想要活着继续我的研究。”林仑直言不讳道，“我知道人类社会无法接受我的罪行，所以我必须要让我足够有价值，我才能向联邦政府以及天枢塔公布这一切。”

林仑转过身，正视着孙杭：“关于我和这棵‘树’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说完了。我愿意接受人类文明对我的一切审判……但是，请保留我的研究成果，它很重要……对整个人类文明都很重要。”

“你……你会枪毙掉他吗？”薛悦突然极小声地问道，“他好像……杀过很多人……”

孙杭看着林仑，林仑也看着孙杭……就在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间，孙杭突然发现自己又能够读取林仑的思维和记忆了——作为一个对着自己思维有着完全掌控能力的异能者来说，林仑可以将思维封闭起来不让他人窥探，也能将思维完全敞开，任凭他人阅览。

他没说谎。

但主脑对他的评价也没错——他没有正常人类应有的道德观念，他心中也不存在着所谓的善念和恶意，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做到不择手段……或者说，他的三观更接近于那种没有任何情感的人工智能，只不过没有人工智能那种“不得伤害人类”的所谓底层逻辑限制罢了。

在面对电车难题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将电车的走向改到捆着更少人的那一条轨道——除非那条轨道上捆着的人的“价值”远超另一条轨道上的人的“价值”。

在他眼里，人的生命并不是无价的……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生命都是可以被明码标价的，而且，这个价值还有高低之分。

绝大多数的人都不会愿意让这样的人掌握权力，可事实是，能掌握权力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这个样子的。

俗话说得好，慈不掌兵，不仅仅是在军事上，在其他领域也是一样的。

“这算是在洗白一个变态杀人魔吗？”孙杭脑袋里的一个小人突然问道。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洗白这个词本身就很可笑，林仑他并不需要洗白。”另一个小人说道。

“好像……有点道理。”第一个小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东西其实就和写网络小说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有的读者会觉得主角三观太不正了这书简直没法看，而有的读者又会觉得圣母婊实在令人感到恶心……但事实上，作者根本不用去在乎这种事情，作者只需要在不会被封书且剧情逻辑合理的前提下，尽可能把故事写得好看就行了。”

“卧槽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孙杭摸了摸枪套里的手枪，然后对着林仑点了点头：“明天到天枢塔报道。”

林仑的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似乎他早就猜到了孙杭会这么说似的。

“这里会被改造成天枢塔直接管理的全封闭实验室，你来担任这个实验项目的负责人，我会派最资深、最专业的那批疯子来和你共事……另外，如果我说要给你脖子上戴个爆炸项圈防止你失去控制，你会介意吗？”

“完全不介意。”林仑脸上再一次露出了微笑。

“柳宿区的那些帮派和流民你也不用管了，我会和春明城管理委员会以及治安官那边打好招呼的，这里将不再是春明城最大的贫民区……说实话，我甚至想在这里直接修一条和天枢塔直连的封闭式通道。”

“您似乎，不是一名普通的猎人？”林仑突然问道，指代孙杭的词也从“你”变成了敬语的“您”，“我注意到，您刚刚使用的主语一直是……‘我’？”

“不该问的别问。”孙杭用拇指指了指身后的薛悦，“话说，她还有用吗？”

“有用，但我不会把它关在研究室里。”林仑说道，“它应该到外面的世界里去，去接触更多的人和事……我很好奇，在不加人为干涉的情况下，它最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行，那她我就带走了。”孙杭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