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小世界”
“我有一个问题，”孙杭突然问道，“你是谁？”
玻璃幕墙上的字符闪动了几下，并没有显示出新的文字。
“你是奇美拉十七号吗？”孙杭又问道。
玻璃幕墙上的斑驳色块更多了，但对方依旧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
“你认识安娜么？”孙杭试着问道，“安娜·迪莫申娜。”
这不问还好，一提到安娜的名字，似乎就好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机制一样，原本街道上那些视孙杭若无物的路人突然全都停了下来，他们纷纷回过头，没有眼白的漆黑眸子死死地盯着孙杭。
“急了？”孙杭用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语调问道，“你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敏感？”
话音刚落，满大街似人非人的生物便朝着孙杭扑了过来，颇有一种电影《生化危机4》里的涩谷十字路口那一幕的感觉。
然而，孙杭却不是电影里那个只有两把小手枪的女主角。
得益于安娜先前的提醒，在来到这个地方时候孙杭第一时间就试着使用了一下自己的能力——能力并没有被封印，那就是说，这里哪怕是幻境，也不是那种将孙杭的意识和肉体隔离开来的特殊幻境。
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银线在孙杭的指尖抽了出来，紧接着，这根银线瞬间延伸向了远处——孙杭十分随意地一个转身，这根延伸到数百米长的银线便以他为圆心，直接在街头画出了一个半径数百米的圆。
位于这个圆形范围内的生物身形为之一顿，下一秒钟它们的上下半身便已经分离了开来。
下半身还在余势不竭地往前跑去，上半身却已经坠向了地面，腰间已经碳化的切口平滑如镜，看上去就像是CT拍出来的截面图像一般……至于这些生物体内的血液，则是在银线扫过的那一瞬间，便已经被极高的温度给蒸发掉了。
更多的类人生物涌向了孙杭，而孙杭只是拉着这根银线不断地做着那个简单的画圆的动作，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前后不到一公里的街道上已经堆满了被切成两段的残躯。
不久前还是人流如织的商业街，现在似乎变成了某个肉类加工厂里的一条流水线——刷着白色标示线的马路就是流水线上的传送带，而马路正中央那个拉着银线画圈的孙杭就是那台没有感情的切肉机器。
“你看，你对人类毫无怜悯。”
玻璃幕墙上又显现出了新的问题。
“你在杀戮人类的时候完全不会迟疑，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们当成是你的同类。”
整条街上的“人”似乎都被孙杭给杀完了，远处再也没有更多的人涌出来，站在一地残躯之间，孙杭仰着头看着玻璃幕墙上的文字，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声。
“这就是传说中的先射箭再画靶么？”孙杭嘲笑道，“你不会觉得，这些和丧尸一样的玩意，会被我当成是人类吧？我不知道你把这句话打出来究竟算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侮辱你自己的智商……还是说，身为诡物，和人类相比，你的脑子从一开始就少根筋？”
孙杭顿了顿，又加大了嘲讽的力度：“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脑子？”
“他们就是人类。”玻璃幕墙上又显现出了新的文字。
孙杭低头看去。
一截被切断的上半身滚到了他的脚边，这是一名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女性，她穿着一条孙杭虽然看不出牌子但用脚后跟想想就知道很贵的连衣裙，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染成深褐色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露出了下方如天鹅般颀长的白皙脖颈，在这截性感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璀璨的钻石项链。
只可惜她在倒下去的时候肩上的皮毛披肩掉了，露出了锁骨处一连串不堪入目的吻痕。
她的双眼睁得很大，十分符合“死不瞑目”的描述——但她的眼睛是完全正常的，并不是孙杭先前看到的一片漆黑。
她的瞳孔已经完全放大，抹着红色唇釉的嘴唇微微睁开，就好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一样。
只不过她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都是人类。”玻璃幕墙对孙杭“说”道，“活生生的人类，是你杀了他们。”
“他们的情绪都是真实的，你刚刚也曾接触过那种情绪……如果你不是急着切断了和那些情绪之间的连接，那你就能通过那些情绪进而触碰到他们的记忆，他们的人生。”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们不是虚构捏造出来的东西，哪怕是现在人类社会里最顶尖的人工智能，也无法在短时间里写出信息量如此巨大且逻辑如此缜密的东西来……”
“你其实已经窥视到了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画面。”
“他们有父母、有子女、有自己的爱人……”
“你能看到产房里孩子呱呱坠地，你能看到年轻的男女穿着礼服和婚纱踩着红地毯从点缀着鲜花的拱门下走过，你能看到……”
“所以呢，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孙杭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哂笑，“就算他们是真人，就刚刚那副模样，我也有足够的理由把他们都杀了。”
他对着玻璃幕墙竖起了右手的食指，然后左右摇晃了几下：“不要试图道德绑架我。”
紧接着，孙杭把摇晃的食指换成了笔直向上竖起的中指：“因为我根本就没有道德。”
“不对。”玻璃幕墙上这次只显示了两个字，言简意赅。
不过这次孙杭没有给对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而是迅速回击道：“这些人，应该就是被你杀死、吞噬掉的那些人吧？忘了和你说了，我这个人吧，虽然没啥优点，但偏偏记性还不错……这张脸，我恰好在你的茧壳上看到过。”
孙杭指了指脚边的那具女尸，继续说道：“我那时候还在想，这么漂亮的女人居然也变成了伥怨，还挺可惜的……所以说，我只是将一群死人又杀死了一遍而已，我能有什么心理负担？”
“反倒是你，”孙杭抬起头看向玻璃幕墙，“你干的事情明明比我更畜生，你还好意思拿这个来道德绑架我？你他妈的脸皮是有多厚啊？”
“自始至终，我没有打算用他们来道德绑架你。”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扑向你吗？”
“为什么？”
“因为在他们眼中，你就是他们最想要的东西。”玻璃幕墙上文字飞快地闪过，“那些遮天蔽日的负面情绪，最大的原因，就是人类对于你的求而不得。”
“对我？”孙杭有些惊讶地指了指自己，“哈，我是没想到我魅力这么大，居然还能做到男女老少通杀啊。”
“在春心萌动的少年眼里，你是那个近乎完美的恋人；在贪恋物欲的人眼里，你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在渴望地位和权势的人眼里，你是那根象征着至高之位的权杖；在身患绝症性命垂危的人眼里，你是能够治疗一切病症的特效神药；而在那些渴求知识和真理的人里，你又变成了这个世界所有问题的答案……他们痛苦、彷徨、怨憎、忧愁、焦虑、愤怒……都只是因为他们得不到你。”
玻璃幕墙上的文字滚动得就好像是影片末尾的演职人员表一样，还是开了倍速的那种。
“太长不看。”孙杭说道，“不过我发现你好像没有反驳我刚刚的说法，这么看来，现在在和我交流的意识，就是奇美拉十七号咯？”
“我不喜欢人类给我取的这个代号……听上去，就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残次品。”
“说实话，我是没法将这个代号和无关紧要四个字联系到一起的。”孙杭耸了耸肩，“你要是炸了，整座天府城的人都要给你陪葬。”
“那不是很好吗？”
“好？”
“所有活着的东西……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不可能有完美的，而任何完美都会导致不满足进而成为负面情绪孳生的温床……与其抱着残缺和遗憾苟活，不如让所有生命都归于死亡。”
玻璃幕墙上的文字停顿了片刻，随即全部消失，就像是有人拿一块看不见的黑板擦把所有字都给擦掉了一样。
一句话缓缓浮现了出来：“唯有死亡，是世界上唯一完美的东西。”
“所以说，你要炸了天府城，是在做好事？”孙杭问道。
“我只是想归于死亡而已。”
“你想死，安安静静找个角落去死不好嘛？”孙杭不禁有些疑惑，“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干什么？”
“有的时候，无法彻底死亡，也是一种痛苦。”
玻璃幕墙上显示的颜色突然从五彩缤纷变成黑白两色：“而这种痛苦的罪魁祸首，是你。”
“我？”孙杭愕然，“关我屁事！”
“……你真的，都忘记了吗？”
“如果你想要告诉我一些和我相关的事情，那我洗耳恭听。”孙杭立马说道，同时视线飞快扫向四周，以防那个犄角旮旯里突然冒出来一件长得像猴子一样的东西。
可是下一秒玻璃幕墙上的投影突然变成了大段大段了的乱码，同时一种带着极度狂躁情绪的噪音在街道的上空回响了起来。
那些被孙杭切断的尸骸突然扭动了起来，它们毫无目的胡乱爬行着……那具被孙杭“惋惜”的美女残躯甚至直接爬到了孙杭的脚背上面，被孙杭飞起一脚踹出了几十米远。
“啧，可惜。”安娜的声音突然在孙杭已经没电的耳机里响了起来。
“你睡醒了？”
“我一直醒着。”
“那为什么我喊你的时候不出声？”
“因为我怕刺激到她。”安娜回答道，“你没注意到她只是听到我的名字反应就那么激烈吗？要是我直接出现的话，那她不得直接疯了啊？”
“那你现在出来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她现在已经疯了……我本以为这次蜕变可以让她保持更长时间的理智状态，结果也就只坚持了这么一小会儿。”安娜说道，“可惜啊可惜，本来还以为那些我说不出来的话，可以借她之口告诉你的。”
“哪些话？”
“如果我现在说了，妈妈你就要失去你可爱的女儿了。”
“你不是死不掉么？”
“在这个世界上，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事情，还有很多。”安娜轻声说道，“对于她……对于我来说，死亡其实都算是一种恩赐，一种怜悯。”
“那你能告诉我，要怎么才能摆脱这个幻境？”孙杭想了想，还是决定问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
“这里不是幻境哦。”安娜的回答令孙杭有些意外。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她刚刚说的那些话也都是真的……这些被你杀死的生物，都是活生生的人。”
“那这里是哪里？”
“天府城秋熙路步行街。”
“扯淡。”
“好吧，虽然我是想和妈妈开个玩笑……但这里的确是天府城秋熙路步行街，和妈妈想到的那个地方同名罢了。”
“同名？”
“这里是她凭借自身能力创造出来的一个世界，她完全复制了秋熙路步行街以及周边的一切，而且被她所吞噬的人类，也在这个世界里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重生’。如果妈妈你看过一些玄幻修仙类的小说，你应该不难理解这个概念，这里就好比是那些强者体内修炼出来的‘小世界’……除了空间稍微小了点之外，它和外面那个‘大世界’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区别挺大的。”孙杭看了一眼满地乱爬的残缺肢体，“现实世界里大概不会出现这么掉san的画面。”
在这些残缺肢体的身上，孙杭感受不到丝毫的模因气息，也就是说，它们并不是诡物。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孙杭刚刚一直把这些人称为“类人生物”，而不是诡物。
“哦，还有一点，‘小世界’的法则会根据世界创造者的意志随时调整。”安娜补充道，“这些人的死活，就只是她一个念头的事情罢了……只不过，她现在又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