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被污染的执念
八十步、五十步、二十步……
刚孙杭靠近到纪念碑十步以内的时候，那些攀附在纪念碑上的人影终于是发生了变化。
这些人影就如同一种液体一样，突然沸腾了起来，鼓胀的气泡不断地从人影的内部涌出来，它们的须发舞动起来，仿佛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隐约间孙杭似乎还听见了劈啪作响的声音。
但它们并没有动，它们始终将自己和纪念碑连接在一起，也不知道是它们不能和纪念碑还是无法和纪念碑分离……但在人影发生异变的同时，周围的坟墓里却是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那些封在坟墓上的泥土开始皲裂，细小的沙土砾石就像是刚刚那具诡骸的渗出物一样向“上方”升起，随后是大块大块板结的土块。
上下倒置的空间让孙杭略微产生了一丝错乱感，但比这错乱感更加明显的是从坟墓裂隙之中涌出来的、腥涩酸腐的死亡气味。
“严中校，我有件事想问你。”孙杭没有回头，紧盯着眼前的纪念碑问道。
“说。”严雨安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开裂的坟墓，一边用尽可能短促的词汇回应孙杭。
“贝加尔城的卫国英雄陵园，是实行的土葬还是火葬？”
“应该都是……火葬吧？”严雨安有些不确定地回答道。
“那你觉得现在坟墓里爬出来的东西应该是骷髅还是骨灰？”
“我……我怎么知道？”柳叶刀的火控程序已经被删掉了，装甲自带的武器弹药也都全部告罄，严雨安剩下的唯一一件远程武器就只有手里那把突击步枪了，看着四周这些蠢蠢欲动的坟墓，她内心的紧张情绪不由得上升到了顶点。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里又不是真正的卫国英雄陵园，就算当年那些英雄都是火葬的，他们的执念诡化之后，想要给自己重塑一个肉身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孙杭小声嘀咕道，就在这个时候，一只还挂着腐肉的骨爪从他脚边的坟墓里破土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了他的脚踝。
下一个瞬间，孙杭就以更快的速度将骨爪踩回了土里，紧接着又在坟墓上十分用力地跺了几脚，将松动的土壤再次夯实。
孙杭能感觉到脚下的土里有一股力量在疯狂地挣扎，只不过在他的压制之下，那股力量始终被死死地按在土里，一丁点儿都钻不出来。
但孙杭只能按得了一块棺材板，在他顾及不到的地方，一具又一具的尸骸从土里钻了出来。这些尸骸身上的血肉都还没有腐烂殆尽，苍白的骨茬和比骨头还要白的蛆虫随处可见，浓烈的尸臭味几乎笼罩了整座陵园。
“这些尸体新鲜得就像是上个月刚埋下去似的。”王晞怡一边吐槽道，一边在掌心燃起了两团幽蓝色的龙焰。
一号诡骸完全没有犹豫，直接化作了一道漆黑的魅影——只听到“咔咔”两声，距离钟苓最近的两具尸骸已经被扭断了脖子，无头的躯体则是毫无征兆地横飞了出去，砸翻了好几具刚从土里爬出来，还没有站稳的尸骸。
而那些被砸翻的尸骸，则是在失去支撑点之后，直接坠向了众人头顶处的深渊。
“好臭，真的好臭。”
孙杭突然觉得有一句话说得真的很对，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和这些土里爬出来的尸骸一对比，钟苓手底下的那具肥仔诡骸一下子就变得眉清目秀起来了……
“你会不会觉得难以下手？”孙杭瞥了王晞怡一眼，“毕竟，这些尸骸曾经可都是为了人类文明和诡物拼死作战的英烈呢。”
“完全没有心理负担。”王晞怡摇了摇头，“这些尸骸只是诡物模拟出来的仿品罢了，再说了，就算那些人的尸体真的变成了诡物，那我想他们最深层的意识肯定也是希望我能帮他们再次安息……”
话还没有说完，王晞怡已经扔出去了一颗龙息火球——火球落在了尸骸最密集的地方，但让人有些惊讶的是，火球并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而是毫无声息地膨胀开来，转眼间就把十几具复活的尸骸给吞噬了进去。
严雨安终于也扣下了扳机，她对着扑过来的两具尸骸就是一轮点射，大口径全威力弹直接把尸骸的上半身打得稀烂。
可即便如此，只剩下三分之一断肢也没有放弃攻击的念头，像是某种节肢动物一样，用指尖勾着地面，飞快地爬行到了严雨安的脚边。
锋利的骨爪在合金材质的装甲上疯狂地抓挠，发出了那种指甲划黑板一样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严雨安冷着一脸一脚将骨爪踩碎，碎骨纷纷升入半空……或者说，落入深渊。
“感觉杀不完啊。”王晞怡打量着四周，“那些刚刚已经有尸骸钻出来过的坟墓，现在还有尸骸源源不断地钻出来……这他妈不是坟墓，是爆兵的兵营吧？”
“不死族的兵营不就是坟墓吗。”孙杭随口调侃道，“不解决问题的关键，我估计这些东西会无穷无尽地冒出来。”
“那你倒是赶紧去解决啊！”王晞怡喊道，“这些杂兵我帮你拦着，你想办法把纪念碑上的那些东西给弄掉，或者，你干脆把整座纪念碑都给砸了也好。”
“我试试。”孙杭走到了纪念碑前，近距离地观察着那些沸腾的黑影，他发现，这些黑影似乎更接近于灵体类诡物的范畴，并不存在物理实体，或者说，它们就算存在物理实体，也是类似于烟雾一类的状态。
刚刚他用枪打出来的那个大洞，现在早就已经找不到了。
纪念碑的底座旁突然钻出来了两具尸骸，张牙舞爪地扑向了背对着它们的孙杭，只不过它们还没能碰到孙杭的身体，数百根菌丝便已经将它们拖拽到了一旁，三下五除二就拆成了一堆碎块，随手扔进了深渊里面。
这些复活的尸骸给孙杭感觉并不强，就连钟苓手底下最弱的诡骸也能轻松应付……但从它们表现出的模因强度来看，它们的力量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压制，原本十成的力量，现在最多只能发挥出不到一成。
“是你在压制这些尸骸的力量么？”孙杭看向了纪念碑的本体，喃喃问道。
纪念碑自然不会回答孙杭的问题，而那些沸腾的黑影动作开始变得越发夸张，它们的体积渐渐开始膨胀，似乎是想要把整座纪念碑都给包裹进去。
伴随着纪念碑上被黑影覆盖的面积逐渐增加，这些从坟墓里钻出来的尸骸实力也出现了明显的提升，钟苓的诡骸已经出现了伤亡——有一具诡骸不小心被十几具尸骸给围住了，转眼间诡骸就被撕扯成了碎片，就连脊椎都被折断成了十几节。
“孙杭！有点不对劲！”王晞怡大声喊道，“这些家伙好像在变强！你那边还要多少时间能解决？这么搞下去，我感觉我们可能撑不了多久！”
“我只剩下最后一个弹匣了！”严雨安也跟着喊道。她此时已经放下了面甲，让人没法看到她的表情，但从她的语气也能听出来，她正处于一种极度焦急的状态之中。
一旦弹药耗尽，她就只能冲上去和这些尸骸肉搏，但随着尸骸实力的增强，完全依赖柳叶刀装甲性能的她只会变得越来越力不从心……现在这个程度，她同时应付两三具尸骸勉强还能做到，如果尸骸的实力继续增强下去，她恐怕连单挑一具尸骸都会变得十分困难。
要是孙杭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那他们就只能选择撤退了。
孙杭伸出手去，试着触碰那些黑影，他发现自己的手指直接从黑影的内部穿了过去——这些黑影没有任何碰撞体积，除了视觉效果之外，唯一能证明它们存在的证据就是在靠近它们的时候，会感受到一股瘆人的凉意。
“杀不掉，那就只能吃掉了。”孙杭的掌心处突然裂开了一张嘴，这张嘴用力一吸，一只贴附在纪念碑上的黑影便被吸进了嘴里。
这张嘴甚至还有滋有味地咀嚼了两下。
这个时候，刚刚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的严雨安冲到了距离孙杭只有不到三米的地方，她挥舞着拳刃切碎了一具追过来的尸骸，回头一看，正好和转过头来的孙杭对上了视线。
她发现孙杭的眼中竟然是充满了欲望，那灼热的眼神，仿佛能直接熔化掉自己身上的装甲和装甲底下的衣物似的——有那么一瞬间，严雨安怀疑自己此时在孙杭的眼里是一丝不挂的，身体上的每一处细节都被孙杭给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一拍，一具尸骸抓住这个机会，直接欺身近前，锋利的骨爪就朝着脖颈处的装甲结合处刺了下去！
十几根包裹着液态金属的太岁菌丝缠住了那对骨爪，只听到咔咔一阵脆响，骨爪已经被绞得粉碎。
骨爪的主人同样也没有逃脱被解体的命运——束缚、解体、坠入深渊。
严雨安的心脏砰砰狂跳，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重新看向了孙杭——此时孙杭的双眼已经恢复了清明，就仿佛她刚刚看到的那对灼热眼神只是一霎那的幻觉。
“不是幻觉。”孙杭似乎是读出了严雨安内心的想法，“如果要给刚刚吞掉的那只黑影取个名字的话，我给它取名叫做‘色欲’。”
“色欲？七宗罪里的色欲？”严雨安稍稍稳定了自己的呼吸，问道。
“七宗罪那是宗教教义里的东西，说白了就是人类负面情绪凝聚提纯之后的产物。”孙杭说道，“我算是明白为什么贝加尔之骸会出现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诡物了。”
“为什么？”王晞怡和严雨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在贝加尔城被死亡极光毁灭的时候，除了山口正幸和那些英烈们的执念以外，城内数量庞大的罹难者们的负面情绪也一同混了进来……按理来说，那些执念本来是可以压制住这些负面情绪的，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王晞怡一边说着一边扔着火球，“别卖关子！直接说！”
“只不过有个词叫做‘人无完人’，哪怕是英雄，也会有缺点，也会有负面情绪，也会有心理的阴暗面……虽然在他们活着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不重要，可现在他们死了，他们的执念还化作了诡物，那这些东西就会变成它们致命的弱点。那些聚集起来的负面情绪趁虚而入，和它们内心的阴暗面融为一体……你可以理解为贝加尔城里所有人的负面情绪全都变成了他们的负面情绪。”孙杭说道。
“嘶……”严雨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作为天枢塔直属武装力量的指挥官，她已经十分靠近权力核心了，她能掌握的信息也要比一般人多得多。她是很清楚人类负面情绪的危险性的，一整座城市居民的负面情绪……如果这些负面情绪平摊到几百万人身上那或许没什么威胁，可如果集中到少数人身上……
这么一想，贝加尔之骸的出现，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那你能清除掉这些负面情绪吗？”严雨安当即问道。
“清除负面情绪的专业人士没有跟我们一起进来。”孙杭说道，这活儿本来和安娜或是薛悦专业对口，可现在一个在和自己闹别扭，另一个出于安全考虑被孙杭留在了贝加尔之骸的外面，“我只能用吞噬诡物的方式来清除它们，唯一的缺陷就是有点慢。”
“有点慢是多慢？”看到孙杭有解决它们的办法，原本体力已经有些透支的严雨安顿时感觉有一股新生的力量从身体的深处涌了出来。
她拍了一下手臂内侧的一个隐藏按钮，装甲内部探出了两枚针头，直接扎进了她的肌肉之中，将两种能够缓解疲劳和强化肌肉力量的药剂注入了她的体内。
这是她最后的存货了。
“只要能帮孙杭争取到时间，就算是死在这里也值了。”严雨安心里想道。
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死应该是不用死了。”孙杭一边读心一边说道，“消化一只黑影大概半分钟的时间，净化掉整座纪念碑撑死不会超过半小时吧。而且，随着这些黑影越来越少，贝加尔之骸那逐渐变得‘干净’的自我意识应该也会把主导权给夺回来吧。”
“你能读取我的思维？”严雨安突然反应了过来，有些惊愕地问道。
“没有，只是猜的。”孙杭随口否认道，“你身上那种准备英勇就义的情绪都快从装甲缝里溢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