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蝴蝶牌

绿皮火车晚点四十七分钟。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我随着人流涌出出站口,被人推搡着,肩膀撞了好几下。省城这一趟,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摁进去,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乏。郑东海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有人知道你”,“不该知道的事”——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手伸进右边口袋,摸了摸。硬壳笔记本还在,1965年的封皮,边角磨得发毛。手指蹭过纸页,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街灯亮了,昏黄的一团一团。我沿着老街往店里走,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才觉得清醒些。走到半路,抬手看表——上海牌,八点二十——忽然发现左袖口扯开了一道口子。

  两寸来长。的确良的料子,裂口处露出稀疏的经纬线,像一张微张的嘴。

  火车上太挤了。过道里站满了人,有个扛编织袋的汉子从我旁边硬挤过去,袋角上的铁丝头刮的。当时没觉出来,现在一看,裂口从袖口一直延伸到肘弯下方。

  这件衬衫是我最好的一件。没人给我补这个——我妈会针线,但她不在;我爸手巧,但他也不会管我衣服上的口子。

  我站在街角,四下看了看。老街拐角的地方,有一团昏黄的光。

  是一张白炽灯泡,二十五瓦的,用一根铁丝吊在槐树枝上。灯下摆着个裁缝摊。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脚踩的,一个年轻女人正低着头干活。脚下一踩一抬,机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节奏很稳,像心跳。

  我走过去。

  摊子很简单:缝纫机前面搭着一块门板,两个木箱支着,算是工作台。门板上摊着几件衣服,有的等着扦裤脚,有的开着线等缝补。旁边的墙上挂着几个衣架,撑着改制好的样衣——一件深灰色的旧西装改成了齐腰短外套,一条藏青裤子改窄了裤脚,还用碎布拼了个贴袋。竹筐里堆满了各色碎布头,红的、蓝的、格子的,边角都对齐了,码得一层一层。

  那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耳后别着一根铅笔。铅笔头磨得很圆,木头泛着油光,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补衣服。”我把衬衫脱下来,递过去。

  她没抬头,手里的小剪刀咔擦一声剪断了线头:“放桌上。”

  我把衬衫搁在门板上。她这才抬起眼,看我一下。清秀端正的一张脸,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好看,是耐看。眉心很平,没有讨好人的弧度。

  她拿起衬衫,手指在破口处一捻,又翻过来看了看里面。

  “的确良的。”她说,“刮得不轻。”

  “火车上挤的。”

  她没接话,从竹筐里挑了一块深蓝色的碎布头,对着灯泡的光比了比颜色。然后放下布头,低头穿针。

  “多长时间?”我问,“我还有事。”

  她穿针的动作没停,线头在舌尖抿了一下,穿过针眼:“急着走就别补。”

  我愣了一下。这语气不太友好。

  “不是,我是问——”

  “五分钟。”她打断我,“你要等就等,不等就拿走。”

  我闭了嘴。行,等呗。

  她不再理我,把衬衫铺在门板上,从缝纫机下面抽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各色线团。她挑了一卷藏青色的线,动作很麻利,手指翻飞。我注意到她的手——修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处有薄薄的茧子。不是干粗活磨出来的那种厚茧,是常年捏针捏线留下的细茧。

  脚下一踩,蝴蝶牌缝纫机咔嗒咔嗒响起来。针尖在布料上飞速起落,走线又直又密。她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很白。耳后的铅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我站着没动,看着她的手法。她把破口对齐,先用暗线固定,然后从碎布头里裁了一小块同色的料,垫在破口里面做衬。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做完这些,她停了一下,从筐里又挑了一截浅灰色的线。

  我以为她要收工了。没想到她把衬衫翻过来,对着破口的位置,用那截灰线绣了一道——半片叶子。

  手法极快。起针、走线、收针。那道原本难看的裂口,被她变成了袖口上一道暗色的叶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衣服本来就有的装饰。

  “好了。”她把衬衫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两遍。衬里平整,正面反而比原来还好看了。

  “这……”我抬头看她。

  “加三毛。”她说,“一共一块三。”

  “不是,我是说,你这手艺——”

  “手艺是我的,钱是你的。”她打断我,“一块三。”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从兜里掏出钱。两块整的。她接了,从工作台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零钱。她数出七毛钱给我,钢镚儿在掌心磕出清脆的响。

  我接过零钱,目光扫到工作台角上。那里放着一本红色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四个字:下岗职工证。翻开的那一页,盖着”江城第三纺织厂”的红章,公章旁边贴着一张一寸照片,是个中年男人,眉眼和她有几分像。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伸手把证拿起来,塞进布包里。动作不快,但手指收紧了一下。

  “纺织厂的?”我问。

  她抬眼看我,眼神警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见了。”我说,“我爸也是厂里的。机械厂。”

  “嗯。”她把布包的拉链拉好,没再说话。

  我拿着衬衫,本打算走了。她却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我爸下周返聘回厂。总算有点进项,不用天天熬药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三纺织厂。返聘。前世我听说过那起事故——第三车间传送带轴承老化,一个老技工被卷进去,下半身再也没站起来。我记得那个厂的名字,记得”返聘”两个字。

  “哪个车间?”话冲出口我才意识到不对。

  她皱眉,看着我:“你问这干嘛?”

  “不是……”我张了张嘴,脑子飞快地转。我不能说我知道,我不能解释我为什么知道。“第三车间的设备,我听人说,老化得厉害。你爸……让他小心点。”

  她看着我。眼神从警觉变成疑惑,又变成淡淡的不耐烦。

  “你谁啊?”她问。

  “不认识。”我说,“就是……好意。”

  “我们家的事,不用外人操心。”她低下头,脚下一踩,缝纫机又咔嗒咔嗒响起来。线穿过一块蓝格子布料,走了一条笔直的线。

  我杵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不再看我,仿佛我已经不存在了。

  我转身走了。衬衫搭在手臂上,夜风吹在胳膊上,有点凉。

  走出五六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喂。”

  我回头。

  她还是没抬头,手里捏着一根穿好的针,在灯泡底下比了比线的颜色:“你这件衬衫,领口脱线了。下次来,我给你一起缝。”

  我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点点头,走了。

  走到街角,我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弯腰给缝纫机换线,后颈露出一小截。灯泡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白墙上。蝴蝶牌缝纫机的金属转轮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没有心动。

  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咔嗒、咔嗒——在老街的夜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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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九零:凭先知富甲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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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九零:凭先知富甲全国 共 82 章
第一章 1990年6月18日第二章 门在那边第三章 辞职第四章 本钱缺口第五章 铁锈里的门道第六章 谈第七章 红漆描边第八章 省城来的吉普车第九章 鸡蛋别放在一个篮子里第十章 高价第十一章 批发市场第十二章 两包货第十三章 她带来的消息第十四章 纸条上的地址第十五章 第三种货第十六章 良心债第十七章 看路第十八章 筒子楼第十九章 铜皮里面的颜色第二十章 他知道你家在哪儿第二十一章 赴约第二十二章 那盏茶第二十三章 倒影第二十四章 答复第二十五章 攒第二十六章 白手第二十七章:开业第二十八章 新打法第二十九章 三平米第三十章 六十三块第三十一章 对台戏第三十二章 自尊与镜子第三十三章 手艺活第三十四章 分销第三十五章 接货第三十六章 一地碎玻璃第三十七章 谢谢第三十八章 可以信任第三十九章 年关第四十章 饺子和合同第四十一章 合同第四十二章 第二家店第四十三章 蝴蝶牌第四十四 三个月六家店第四十五章 人才战第四十六章 供应链之战第四十七章 工商局风波第四十八章 第一辆货车第四十九章 省城来客第五十章 陈婉清的警告第五十一章 又来了第五十二章 东海百货开业第五十三章 暗度陈仓第五十四章 釜底抽薪第五十五章 郑东海的邀请第五十六章 省城初探五十七章 城郊战略第五十八章 省城第一店第五十九章 1991年盘点第六十章 张德才的消息第六十一章 招兵买马第六十二章 郑东海降价了第六十三章 服务战第六十四章 进家电第六十五章 钱文斌第六十六章 家电下乡第六十七章 钱老板的登门第六十八章 赵强的股份第六十九章 晓棠制衣第七十章 十五家店第七十一章 郑东海的调查第七十二章 林雪薇的邀约第七十三章 试探第七十四章 反制第七十五章 联手第七十六章 税务风暴第七十七章 破局第七十八章 陈婉清的选择第七十九章 超级百货开业第八十章 张德才电话第八十一章 白云茶楼第八十二章 京城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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