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釜底抽薪

王海走进来之前,我已经把他的底摸清楚了。

  三十五岁,省城人,百货行业干了十二年。最早在省城第一百货当售货员,一步一步升到柜组长、楼层主管,最后做到副店长。周明远花了大力气把他挖来,承诺月薪三百,外加年底分红。

  周明远倒台后,王海的位置变得很奇怪。

  郑东海不信任他——王海是周明远的人,而周明远已经变成了郑东海眼里的一颗沙子。陈婉清也不重用他——她有自己的班底,省城带来的两个心腹分别管着财务和货源,王海被架空了,名义上是店长,实际上只管着日常开门关门、排班值日。

  这些情报,是陈婉清给我的。

  “你要动王海?”她在电话里问,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只是问问。”

  “他手里有郑东海在江城的客户名单,还有东海百货的全部供货渠道。”陈婉清顿了一下,“但他不会给陌生人。”

  “所以我才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式旋转拨号电话的听筒压在我耳朵上,塑料壳子有些发烫。

  “我安排。”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见面是在纺织厂店的后间。

  王海比我想象的矮,一米六五左右,肩膀很宽,穿一件藏青色的确良外套,袖子磨出了毛边。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机灵的亮,是长期在柜台后面看人被练出来的——一眼能分辨出谁是真想买货的,谁是来闲逛的。

  “炜老板。”他点点头,没伸手。

  “王店长,坐。”

  他坐在木凳上,屁股只沾了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指节发白。

  小马端上来两杯茶,搪瓷缸子,茶叶是最便宜的花茶,水面浮着几根梗子。

  “陈经理说,你想见我。”王海开门见山,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想请你过来。”我也不绕弯子,“来我这儿。

  王海的眼睛动了一下,但表情没变。

  “给你百分之五的分成。你管的店,净利润的百分之五归你。”

  “凭什么信你?”

  这个问题我早有准备。

  “凭我四个月开了四家店,营收翻了三倍。”我从柜台底下拿出真账,摊在他面前,“这是我从五月份到现在的账目,每一笔都经得起查。”

  王海接过账本,手指在纸面上划过。他的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茧——那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

  他看了五分钟,合上了账本。

  “是真的。”他说,“但数字不大。”

  “是不大。”我承认,“但那是四个月之前。现在有六家店——三家自营,三家新收的。下个月,这个数字翻一番。”

  王海没说话。

  我往前凑了凑:“王店长,你在东海百货什么处境,你自己清楚。周明远倒了,郑东海不信任你,陈婉清不用你。你名义上是店长,实际上连进货单都摸不着。”

  他的手指收紧了。

  “你在等。”我继续说,“等郑东海给你一句准话,或者等陈婉清给你一个实权。但你等不到。郑东海这个人,疑人不用。你身上打着周明远的烙印,这辈子在他手里翻不了身。”

  “够了。”王海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停:“来我这儿,你是第***。六家店全归你管,进货、定价、人事,你做主。我不在的时候,你说了算。”

  王海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的声音很响。

  “百分之五……”他放下茶缸,“是净利润的百分之五?”

  “是。”

  “如果店亏了?”

  “底薪六百照发,分成部分没有。”我说,“但你不会让我亏的,对吧?做了十二年百货,你要是连六家小店都管不好,那我也认了。”

  王海笑了。那笑容很短,像是冬天里的一道阳光,闪一下就没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

  “说。”

  “我有四个人。跟了我两年的,两个店员、一个收银员、一个库管。”

  “全要。”我说

  “他们会带上客户资料。”

  “什么资料?”

  “东海百货开业这一个月的会员登记表。”王海说,“三百多个会员,姓名、单位、电话、偏好品类。还有——省城渠道的供货价目表。”

  我心里跳了一下。会员登记表和价目表,这两样东西比金子还值钱。

  “你怎么带出来?”

  “我是店长。”王海说,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钥匙在我手里。”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

  “成交。”

  他握住我的手。手掌干燥,掌心有茧,力道很大。

  “什么时候能上班?”

  “明天。”王海说,“今晚我把东西带出来。”

  王海走得干净利落。

  第二天一早,东海百货的卷帘门没打开。九点,该开门的时间,门锁着。门口聚了十几个等着买货的大妈,叽叽喳喳地议论。

  “怎么回事?”

  “店长呢?”

  “是不是出事了?”

  十点,陈婉清从省城赶过来,带着两个心腹。她们打开店门,发现库房里少了一摞文件,收银台的备用金也少了两百块——王海拿走的,算他最后一个月的工资。

  更麻烦的是,四个熟练员工同时消失。新招的店员连货架编号都记不住,顾客问什么,她们翻半天台账找不着。一个老太太要买三十五码的丝袜,新来的店员给她拿了三双,全是大一号的。

  “你们会不会卖货?”老太太把丝袜往柜台上一摔。

  下午,陈婉清打了三个电话给王海,全是忙音。她又打给我。

  “你干的?”

  “什么?”

  “别装。”

  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王海昨晚带来的会员登记表。三百四十二个人名,钢笔字,密密麻麻写在十六开纸上,有的旁边还标注着”喜欢深色”“要九分袜”“月底发工资来买”。

  “王海辞职是他自己的选择。”我说,“跟我没关系。”

  “炜杰。”陈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警告,“郑总会查的。”

  “让他查。”我说,“查到我头上,我认。查不到,那是他没本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郑东海的电话是在三天后打来的。

  不是打给我,是打给陈婉清。但我在场——我就在纺织厂店的后间,陈婉清坐在对面,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紧绷,又变成若有所思。

  “查了,”她说,“没有证据。”

  “什么意思?”

  “王海是自己辞职的,留了辞职信。四个人跟着他走,属于正常人事变动。至于客户资料……没有目击证人证明他们带走了文件。库房那边说’可能丢了’,但拿不出清单。”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陈婉清的对面,听不见郑东海说什么,但我能想象他的表情——那张圆润的脸上,嘴角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两颗文玩核桃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个年轻人……”郑东海终于开口,声音从话筒里漏出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质感,像是砂纸打磨木头,“比我想象的难缠。”

  陈婉清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郑总,”她说,“下一步怎么办?”

  “你自己看着办。”郑东海的声音冷了下来,“江城的事,你全权负责。做得好,你的份额往上提。做不好……”

  他没说完,电话断了。

  陈婉清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旋转拨号电话的叉簧”咔哒”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脆。

  “他让你全权负责?”我问。

  “嗯。”

  “那你是帮他,还是帮我?”

  陈婉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纺织厂的厂区,下午三点多,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几个女工骑着自行车从厂区大门出来,车筐里放着刚买的菜,葱叶子从塑料袋里戳出来。

  “我帮我自己。”她说,“郑东海在试探我。他知道我跟你接触过,但他没有证据。现在他把我推到前面——如果你赢了,是他用人得当。如果你输了,是我办事不力。”

  “进退两难。”

  “一直都是。”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从你出现那天起,我就没舒服过。”

  我笑了:“那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她说,“是变数。郑东海最恨变数,我也是。”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包细长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根,但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翻来覆去地转。

  “王海呢?”她问。

  “在帮我管六家店。”

  “他好用吗?”

  “好用。”我说,“比你想象的还好用。”

  陈婉清把烟塞回口袋,没抽。

  “炜杰,”她说,“我帮了你这一次。下一次,我不一定帮得了。郑东海不是傻子,他能猜到是你挖的人,只是抓不到把柄。再有一次……”

  “再有一次,我自己来。”我说,“你帮过我,我记得。但我不指望你一直帮。”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厌恶,是一种棋手看棋手的审视——她在评估我,评估我的每一步,评估我能走多远。

  “你走吧。”她说,“我得写报告了。”

  从纺织厂店出来,我骑车去了中山路。

  五金店里,王海正在理货。他把库房的货品按品类重新排列,丝袜放一排,电子表放一排,皮带围巾放最里面。四个原来的东海百货员工穿着统一的工作服——蓝色围裙,是我从旧货市场批发的,一件三块五。

  “怎么样?”我问。

  “还行。”王海从货架后面探出头,额头上有汗,“会员登记表的名单,我已经让两个店员抄了一份。三百四十二个人,这周之内全部联系一遍,告诉他们我们这儿开业,货比东海百货好,价比东海百货低。”

  “他们信吗?”

  “试试才知道。”王海说,“但我还有一招。”

  “什么?”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省城渠道的供货价目表。

  “东海百货的进货价,全在上面。”他把价目表递给我,“他们卖五块二的丝袜,进货价三块五。我们卖四块八,进货价两块二。每一双,我们的利润是一块六,他们是一块七——但他们的固定开销是我们的十倍。”

  我接过价目表,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打价格战,我们能耗死他。”王海的眼睛很亮,“他降一次,利润变薄。我们降两次,还有赚头。不出三个月,东海百货的账本就全红了。”

  我把价目表折好,塞进兜里。

  “干得好。”我说。

  王海点点头,转身继续理货。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把一箱丝袜拆开,按颜色和尺码分类上架。这种手速,没有十年柜台经验练不出来。

  我站在五金店的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对面的东海百货。

  合金大门还开着,但里面明显冷清了。门口的红色横幅褪了色,“九折优惠”的”九”字被风吹掉了一半,剩下一个”折”字孤零零地挂着。玻璃橱窗里,丝袜模特的塑料腿上落了一层灰。

  一个原本要进东海百货的大妈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我们这边——五金店门口新挂的招牌,白底红字,“炜杰百货”四个字,是李老师傅用毛笔写的,歪歪扭扭,但看着顺眼。

  大妈转身朝我们这边走来。

  王海从货架后面探出头,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大姐,看点什么?丝袜刚到的新货,浪莎的,四块八,比对面便宜四毛。”

  大妈的脚步停在了我们店门口。

  棋局,在这一刻,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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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九零:凭先知富甲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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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九零:凭先知富甲全国 共 82 章
第一章 1990年6月18日第二章 门在那边第三章 辞职第四章 本钱缺口第五章 铁锈里的门道第六章 谈第七章 红漆描边第八章 省城来的吉普车第九章 鸡蛋别放在一个篮子里第十章 高价第十一章 批发市场第十二章 两包货第十三章 她带来的消息第十四章 纸条上的地址第十五章 第三种货第十六章 良心债第十七章 看路第十八章 筒子楼第十九章 铜皮里面的颜色第二十章 他知道你家在哪儿第二十一章 赴约第二十二章 那盏茶第二十三章 倒影第二十四章 答复第二十五章 攒第二十六章 白手第二十七章:开业第二十八章 新打法第二十九章 三平米第三十章 六十三块第三十一章 对台戏第三十二章 自尊与镜子第三十三章 手艺活第三十四章 分销第三十五章 接货第三十六章 一地碎玻璃第三十七章 谢谢第三十八章 可以信任第三十九章 年关第四十章 饺子和合同第四十一章 合同第四十二章 第二家店第四十三章 蝴蝶牌第四十四 三个月六家店第四十五章 人才战第四十六章 供应链之战第四十七章 工商局风波第四十八章 第一辆货车第四十九章 省城来客第五十章 陈婉清的警告第五十一章 又来了第五十二章 东海百货开业第五十三章 暗度陈仓第五十四章 釜底抽薪第五十五章 郑东海的邀请第五十六章 省城初探五十七章 城郊战略第五十八章 省城第一店第五十九章 1991年盘点第六十章 张德才的消息第六十一章 招兵买马第六十二章 郑东海降价了第六十三章 服务战第六十四章 进家电第六十五章 钱文斌第六十六章 家电下乡第六十七章 钱老板的登门第六十八章 赵强的股份第六十九章 晓棠制衣第七十章 十五家店第七十一章 郑东海的调查第七十二章 林雪薇的邀约第七十三章 试探第七十四章 反制第七十五章 联手第七十六章 税务风暴第七十七章 破局第七十八章 陈婉清的选择第七十九章 超级百货开业第八十章 张德才电话第八十一章 白云茶楼第八十二章 京城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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