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苏晓棠回省城
三天后，省城火车站。
炜杰站在出站口，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眼睛却一直盯着站内涌出来的人流。十月的天，早晚已经有了凉意，他穿了件灰色夹克，领子竖起来，挡住从站台里灌出来的风。报纸是三天前的，他捏在手里纯粹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等人的时候，干站着太惹眼。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炜杰看了眼手表，又抬头望向出站口。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拖着一只小行李箱，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来。旧工装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苏晓棠瘦了，脸颊上的肉少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清晰，眼窝有些陷下去，衬得那双眼睛更大了。她站在出站口四处张望，目光扫过来，停在炜杰身上。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炜杰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箱子不重，提在手里晃荡晃荡的，里面没多少东西。
“瘦了。“炜杰说。
“江城饭吃得不习惯。“苏晓棠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你倒是没变。“
“忙。“炜杰提着箱子往外走，脚步不快，配合着她的节奏，“饿不饿？“
“不饿。“苏晓棠跟在他旁边，脚步很快，仿佛要把三年的路都赶回来，“炜杰，我回来，就不走了。“
炜杰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苏晓棠的眼睛很亮，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火车站前广场的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炜杰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决心，是已经想好了所有退路之后的笃定。
“想好了？“炜杰问。
“想好了。江城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工作也辞了。“苏晓棠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决定的小事，“省城才是我的根，我得在这扎下去。“
炜杰点点头，没多说，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这三年他太了解苏晓棠了，她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她执意回来，他拦不住。他能做的，就是给她一个值得回来的理由。
“去哪？“司机问。
“开发区，春晓路。“炜杰报了地址。
出租车在省城的街道上穿行。苏晓棠望着窗外，三年没回来，省城变了很多。路边的新楼盖起来了，商店的招牌换成了铝合金的，街上的自行车比三年前多了好几倍。新建的高架桥从老城区上方跨过，桥墩上还留着水泥的斑点。车开过商业街时，霓虹灯已经开始亮了，红红绿绿的光在车窗上流动。
“省城变化大吧？“炜杰说。
“大。“苏晓棠指着路边一栋新楼，“那地方以前是个菜市场，我记得。早上五点就人声鼎沸，卖豆腐的老王总是把摊子摆到路中间，城管来了就骂。“
“去年拆的，盖了商场。“炜杰说，“老王在商场里租了个摊位，卖冻豆腐，听说生意还不错。“
“那我得去尝尝。“苏晓棠笑了。
出租车在开发区春晓路停下。炜杰付了钱，提着箱子下车。面前是一排新盖的门面房，第三间挂着招牌——“炜杰商贸·第十五分店“。招牌是铝合金的，白底红字，晚上会亮灯。店里灯光明亮，三四个顾客正在货架前挑东西，两个穿统一红马甲的店员在来回招呼。门口还贴着一张海报，写着“开业大酬宾，全场九折“。
“上个月刚开业的。“炜杰说，“客流稳定了，日均流水三千多。周末能达到五千。“
苏晓棠走进店里，慢慢转了一圈。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日用品、小家电、文具，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墙上贴着价格表，红笔标着特价。两个店员看见炜杰，叫了声“炜总“，炜杰摆摆手，让她们忙自己的。苏晓棠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账本。账本记得很清楚，每一笔进出都写得工工整整，字迹娟秀，是个细心的姑娘记的。
“这就是你的根基？“苏晓棠合上报本，抬头看炜杰。
“是。“炜杰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二十多家门店，上百个员工。开发区这片，我说了算。“
苏晓棠没说话，把账本放回原处，走出店门，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条街。春晓路是开发区的主干道，两边全是新开的店面，人来车往，热气腾腾。对面开了一家裁缝铺，隔壁是家电维修，再过去是一家新开的录像厅，门口贴着港台电影的海报。
“比我想象的大。“苏晓棠说。
“这才刚开始。“炜杰说，“年底之前，我要把门店数翻一番。明年进军老城区，后年出省。“
苏晓棠转头看他，嘴角弯了弯：“你还是老样子，胃口永远那么大。“
“时代不等人。“炜杰看了看表，“走吧，晚上一起吃饭，陈婉清和赵强都在。“
“陈婉清？“苏晓棠眉头挑了一下，“她现在跟着你干？“
“情报主管。“炜杰半开玩笑地说，“没有她，我在这省城就是瞎子。“
“那我可得好好认识认识这位情报主管。“苏晓棠提上包，跟着炜杰上了出租车。
晚上六点，省城老城区的“德馨居“饭馆。二楼包间里，一张圆桌，四个人围坐。
陈婉清比以前成熟了不少，穿一件藏青色西装外套，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利落。她看见苏晓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伸出手：“晓棠姐，好久不见。“
苏晓棠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婉清，越长越好看了。这几年没白过。“
赵强坐在一旁，嘿嘿笑：“晓棠姐，你可算回来了。炜杰这三年，没日没夜地干，我们看着都心疼。你回来就好了，有人能管管他。“
“心疼什么，我自己乐意。“炜杰给苏晓棠倒了杯茶，“说正事。婉清，郑东海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婉清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郑东海在低价甩卖资产。他名下的三个仓库，两个门面，全部挂牌出售，价格比市价低三成。我找人问了，买家不多，但他很急，看样子是想尽快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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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于变现。“炜杰点点头，“还有呢？“
“钱文斌和郑东海闹翻了。“赵强插嘴，嘴里还嚼着一块红烧肉，“听说上周两人在办公室里吵了一架，钱文斌摔了茶杯，气冲冲走的。郑东海追出来骂，说钱文斌吃里扒外。“
“什么原因？“炜杰问。
“分赃不均。“陈婉清说，“郑东海最近几笔生意，都没分钱文斌那份。原先答应给他的两个仓库，也转手卖给了别人。钱文斌跟着郑东海干了两年多，本来就一肚子怨气，这次彻底爆发了。“
“钱文斌现在什么处境？“炜杰追问。
“很糟。“陈婉清说，“他的两家门店是租的郑东海的物业，郑东海放出话来，月底收回，不给续租。钱文斌这两家店是他全部的家当，门面没了，他就完了。“
炜杰手指敲着桌面，若有所思。钱文斌被逼到墙角，这是个变数。
苏晓棠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炜杰，我在江城这三年，认识了不少人。其中有一个做服装批发的老板，姓刘，生意做得很大，在江城有三个批发市场，手下养着四五十号工人。“
“你想说什么？“炜杰看向她。
“刘老板一直想往省城扩展，但苦于没有门路。“苏晓棠说，“我可以牵线，让他把货源铺到你的门店里。服装这块，你现在是空白吧？“
炜杰眼睛亮了一下。她说得对，他的门店里日用品、小家电、文具都有，唯独没有服装。如果能加上服装线，客单价和客流量都能上一个台阶。
“他凭什么跟我们合作？“炜杰问。
“因为我救过他的命。“苏晓棠淡淡地说，“去年他在江城被人骗了一笔大货，差点跳江，是我帮他打官司把钱追回来的。这个人重情义，我说了话，他肯定会给面子。“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陈婉清和赵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陈婉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很快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赵强打破沉默，嘿嘿笑道：“晓棠姐这是雪中送炭啊。杰哥最近正愁门店品类单一，你这一回来，直接把难题解决了。“
“没那么简单。“苏晓棠说，“服装线和日用品不一样，涉及尺码、季节、库存，水深得很。刘老板那边我去谈，但门店这边怎么铺货，怎么定价，怎么陈列，都得从头规划。“
“你负责货源，我负责落地。“炜杰说。
“还有一件事。“苏晓棠看向陈婉清，“婉清，你在省城人脉广，帮我打听一下马副**的喜好。除了字画，他还喜欢什么？“
陈婉清点点头：“没问题，我明天就去打听。“
炜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苏晓棠：“你刚到，都不歇口气？“
“歇什么。“苏晓棠笑了笑，“我来就是帮你干事的。“
炜杰没笑，放下茶杯，认真地说：“好。服装线的事，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人，找赵强。需要多少钱，找我。“
“爽快。“苏晓棠举起茶杯，“合作愉快。“
晚饭吃到九点。散席后，赵强开车送陈婉清回去，炜杰和苏晓棠沿着老城区的主街慢慢走。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家夜宵摊还亮着灯，油锅滋滋作响，老板坐在小马扎上打盹。
“住哪？“炜杰问。
“暂时住我姨家，在纺织厂家属院。明天找房子。“苏晓棠说，“你不用担心我，我自己能安顿好。“
“有事打电话。“炜杰说，“门店那边，明天我让赵强给你配个呼机，联系起来方便。“
“行。“苏晓棠停下脚步，看着炜杰，“炜杰，这三年，你变了很多。“
“哪变了？“
“更硬了。“苏晓棠说，“也更孤独了。“
炜杰没说话，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望向远处。省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天映成暗红色。
“周处长走了。“炜杰忽然说，“但林雪薇还在。郑东海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苏晓棠说，“所以我才来。“
炜杰转头看她。苏晓棠站在路灯下，脸上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眼神却异常坚定。风吹过来，把她的发丝吹得飘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更大的挑战在后面。“炜杰说。
“那就一起扛。“苏晓棠说。
炜杰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任夜风吹过。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咽咽，像是低沉的呜咽。过了好一会儿，炜杰才开口：“你姨家在几号楼？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苏晓棠摆摆手，“这巷子我熟，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一大堆事。“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炜杰：“对了，江城那个刘老板，我计划约了他下周来省城。到时候你出面请他吃个饭，我把人介绍给你。“
“好。“炜杰说。
苏晓棠挥挥手，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炜杰在路灯下又站了一会儿，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孤零零的。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周处长走了，林雪薇还在暗处，郑东海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但现在，至少他不是一个人了。
苏晓棠回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