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论证会
锦江宾馆三楼大会议室，空调开得很足，却压不住人一茬一茬往外冒的汗。
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儿个都到齐了。前排坐着几位市里的领导，中间是各大银行的行长和信贷部主任，后排则是省城商圈的老板们。郑东海站在门口亲自迎客，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人就握手，笑容满面。
这是开发区项目的论证会，名义上是个商业说明会，实际上谁都明白——郑东海在造势，要把这个项目做成板上钉钉的事。
会议室门口，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检查邀请函。
炜杰没有邀请函。
他站在走廊尽头，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刘明，省城日报的记者，三十出头，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另一个是省电视台的摄像记者，姓孙，刘明的大学同学，扛着一台笨重的摄像机。
“炜总，“刘明压低声音，“郑东海把省城的门槛都踩烂了，今儿来的全是跟他一条船上的人。你确定要进去？“
炜杰整了整衬衫领子：“他的会，我凭什么不能参加？“
“可你没邀请函……“
炜杰从兜里掏出一张烫金请柬——那是他从林雪薇手里拿到的。林雪薇做事滴水不漏，郑东海的每一张请柬她都清楚去向。这一张，原本是发给省工商联一个副会长的，那人临时有事来不了。
“走吧。“
三人走到门口，工作人员看了请柬，又看了看炜杰，眼神有些疑惑。炜杰面不改色：“工商联王副会长身体不适，让我代他出席。“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十号人。炜杰没去前排，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刘明和孙记者坐在他旁边，摄像机摆在腿上，没有开机——还不是时候。
炜杰扫视全场。前排正中坐着市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旁边是工商银行省分行的行长。右侧第三排，他看到了周处长——五十岁上下，金边眼镜，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安静地坐在那里，不起眼，但没人敢忽视他。
周处长是京城下来的，负责协调几个部委的地方项目审批。郑东海能把论证会办得这么风光，周处长是背后的推手。
炜杰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
他在等。
台上，郑东海开始讲话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今天鄙人请各位来，是要向大家介绍一个利国利民的好项目。“
郑东海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他身后是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印着开发区的规划图——商业综合体、写字楼、酒店、购物中心，蓝图恢弘。
“开发区项目位于省城东南，占地三千亩，总投资预计两亿元。项目建成后，将提供上万个就业岗位，年产值预计突破五亿元。“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郑东海继续讲：“这个项目已经得到了省市两级领导的大力支持，银行贷款也在审批流程中。今天的论证会，就是请各位帮忙把把关，提提意见。“
炜杰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听着。
郑东海讲了一个多小时，从项目规划讲到资金筹措，从市场前景讲到社会效益，讲得头头是道。他把三号地块包装成“核心商业区“，说要建一座地标性的购物中心，引进国外大牌入驻。图纸上的购物中心足有八层，玻璃幕墙，旋转餐厅，连停车场的布局都画得清清楚楚。
他还专门展示了一份跟港商签订的“意向协议“，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签名，看起来煞有介事。
“这份意向协议，是开发区项目国际化的第一步。“郑东海举起协议复印件，“我们有信心，有决心，把开发区打造成省城的浦东！“
台下又响起一阵更热烈的掌声。
炜杰注意到，前排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老总悄悄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摇了摇头。这些小动作逃不过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的炜杰的眼睛——有人在犹豫，有人在观望，只是没人敢当众质疑郑东海。
毕竟郑东海背后站着的，是京城的关系。
郑东海始终没提到一个字——矿。
一个字都没有。
在座的这些人里，知道三号地块下面有稀土矿的，恐怕不超过五个。其余的人，都以为这真是一个商业地产项目。
炜杰的手伸进公文包，摸到那份地质勘探报告的复印件。纸张的边缘有些卷了，被他攥得发皱。
他看了一眼刘明。刘明点点头，意思是一切就绪。
孙记者也在准备，手指搭在摄像机的开关上，只等炜杰一个眼神。
郑东海终于讲完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各位有什么问题或建议，尽管提出来。“
炜杰等了前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他都把郑东海的回答在心里过了一遍，确认这个人已经把话说死、说满，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然后，他举起手。
他的手举得不快，但也不慢，正好让台上台下的所有人都能看见。
郑东海的目光扫过来，在炜杰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钟很短，但炜杰清楚地看到，郑东海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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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是……“郑东海故意停顿了一下。
“炜杰。“炜杰站起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听见，“做点小生意，开发区项目附近的个体户。“
台下有人回头看他，小声议论。前排几个领导也转过头来。
坐在左侧的一个胖老板嗤笑一声：“个体户？个体户也配来这种场合？“
声音不大，但前后排都听见了。
炜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他今天不是来跟这种人斗嘴的，他是来拆郑东海的台的。
胖子身边的一个人拉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说了，这人我知道，开发区的炜杰，不好惹。“
胖子愣了一下，闭上了嘴。
“哦，炜总。“郑东海笑了笑，但那笑意没进眼睛，“欢迎。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炜杰从座位里走出来，沿着过道往台前走。他的步伐不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全场几十双眼睛跟着他移动。
炜杰走到台前，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看了看展板上的规划图，又看了看台下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郑东海脸上。
“郑总，我问几个问题。“
“请。“
“第一，开发区的土地性质是什么？是商业用地还是工业用地？“
“商业用地。“郑东海答得干脆，“已经拿到了土地预审意见。“
“第二，项目规划的资金用途里，有没有涉及矿产资源开发的部分？“
郑东海愣了不到半秒，随即摇头：“没有。这是纯商业项目，跟矿产无关。“
“第三，三号地块的地质勘探报告，郑总看过吗？“
郑东海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借此掩饰表情：“看过。地质条件符合建筑要求。“
炜杰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台下的人都等着他继续问。前面的几个问题虽然尖锐，但还在正常范围内，像是任何一个谨慎的投资者都会问的问题。
炜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复印件，纸头印着“省地质局“四个红字。
“郑总，“炜杰举起那张纸，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鼓面上，“开发区的三号地块，下面是不是有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安静。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
前排一个领导转过头，问身边的人：“他说什么？矿？“
“稀土矿。“炜杰替那人回答了，举起手里的报告复印件，“省地质局的勘探报告，三号地块地下十五米处发现稀土矿脉，预估储量不低于十万吨。“
郑东海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炜杰注意到了。
那是郑东海紧张时的小动作。
“炜总，“郑东海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这种平稳是刻意维持出来的，“你这份报告是从哪儿来的？“
“这重要吗？“炜杰反问，“重要的是，郑总为什么在向各位领导和投资人介绍项目时，只字不提三号地块下面的矿？“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银行行长们交头接耳，商人们面面相觑。
坐在前排的周处长皱了皱眉，转头跟身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
郑东海的手又敲了两下桌面，然后停住了。他看着炜杰，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审慎的重新评估。
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各位，“郑东海转向台下，恢复了从容，“这份报告的真实性有待核实。开发区项目是正经的商业项目，不存在任何隐瞒。炜总可能是听到了一些市场传言，产生了误会。“
“误会？“炜杰笑了，“郑总，地质局的公章也在上面，这误会可闹大了。“
他把报告复印件转向台下，让前排的人能看清上面的红色公章。
那个公章响亮地甩在郑东海脸上。
会议室内一片哗然。
工商银行的行长摘下眼镜，仔细看了看那份报告，脸色变了。他转过头，跟旁边的信贷部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果三号地块真的有矿，那整个开发区的土地性质和项目规划都要重新审视，银行的风险评估也得推倒重来。
发改委的副主任跟身边的人低声交谈，神情严肃。他分管土地审批，如果这块地下面真的有稀土矿，而审批流程里完全没有体现，那他也脱不了干系。
后排的商人们反应更快，有几个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场。他们嗅到了风向不对——跟矿产沾边的事，水太深，不是谁都能趟的。
刘明和孙记者对视一眼，孙记者悄悄打开了摄像机。镜头对准台上，红灯亮起。
炜杰站在台前，迎着郑东海的目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谁也不让谁。
郑东海的手指还停留在桌面上，没有再敲。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但炜杰知道，那层从容的面具下面，已经裂开了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