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有人来借粮
冬头的雪片子，跟扯碎的棉絮似的，簌簌落了一地。老时家的大门“砰砰”响，三姑太那破锣嗓子隔着门板钻进来：“老嫂子，在家不？”
院里的时小六正蹲墙根儿呵手，听见动静蹭地站起来，拽开木门闩。“三姑太！”他咧嘴一笑“快进屋，我奶在呢！”
屋里头，时老太正盘腿坐炕头，手里攥着顶针，给小子们纳棉袄领口。见三姑太掀帘进来，她眼皮抬了抬，手里的针却没停：“这大雪天的，你倒肯挪窝。”
“可不是嘛。”三姑太搓着冻得通红的手，眼神瞟着炕桌上的针线笸箩，脚在地上碾出半寸泥印。
“小雯，给三姑太倒碗热水。”
时雯应着，从灶房舀了碗刚烧好的热水，碗沿还冒白气。三姑太双手捧着碗，暖了半晌才开腔，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老嫂子，我来……想跟你家挪点粮食。”
时老太穿针的手顿了顿，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家里断顿了？”
“可不是咋地。”三姑太的眼泪“啪嗒”掉在碗沿上，“今年地里的收成，税银一缴就没剩多少，先喝稀的，后来掺野菜，如今野菜都冻在地里……俩小的昨晚直哭，说肚肠子空得发慌。”
时老太把针线往笸箩里一丢，朝时雯说：“丫头，去喊你娘舀五十斤高粱米，在搬一个窝瓜！”
时雯连忙去找了刘氏。三姑太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嫂子你……”
时老太瞪她一眼，“使不得，你来我家这是干什么？你想让孩子们跟你喝西北风？”
说话间，刘氏娘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出来，高粱米的沉劲儿压得她胳膊微微打晃。三姑太要接，时老太却朝门口喊：“去喊你二哥，送你三姑回去！这么沉，她那小身板扛得动？”
时仁灶房出来，接过布袋往肩上一甩，左手抱着个大窝瓜，三姑太跟在后头，一步三回头：“老嫂子，打了粮食就来还你！”
时老太在炕头摆摆手：“行，快回去给孩子熬粥吧。”
大门又“吱呀”一声，风雪裹着人影往村里去。时老太重新拿起针线，顶针在棉袄上压出个圆印子，她瞅着窗外的雪，嘴里念叨：“希望明年风调雨顺。”
炕边的时小六眨巴着眼，他不懂大人的愁，只觉得三姑太刚才的眼泪，像屋檐上化了又冻的冰碴子，看着怪凉的。
三姑太的脚印还没被雪盖严实，院门外又传来“咳咳”的动静。时老太隔着窗纸一瞅，是村西头的李老头，背驼得像张弓，正扶着门框直喘气。
“李大哥，进来暖和暖和。”时老太扬声喊。
李老头挪进屋，手在棉袄上蹭了又蹭，嘴唇哆嗦半天，才含含糊糊挤出几句：“老嫂子……家里头……揭不开锅了……想……想挪点粮……”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时老太，像是自己的影子都碍着谁。
时老太没多问，冲灶房里的刘氏喊：“再舀二十斤高粱米，用那只旧麻袋。”
李老头忙作揖：“够了够了，二十斤不少了……”声音里带着颤。
刘氏把粮袋递过去，李老头接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他直打晃。临出门时，时老太在他身后补了句：“李大哥，这粮能帮你过几天，可寒冬腊月的，总不能天天靠借不是？”
李老头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闷闷地应了声“晓得了”，又道了句“谢老嫂子”，便佝偻着背，背着那袋高粱米，一步一挪地融进了雪地里。粮袋在他背上颠着，像块压在心头的石头。
时老太站在门口瞅了会儿，叹口气转身进屋，拿起针线却没心思缝，只望着窗外的雪发愣。时小六凑过来：“奶，李爷爷咋不说话？”
“他心里头苦呢。”时老太摸了摸孙子的头。
炕上的柳条手里攥着针线，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哪还有心思缝袄子。眼瞅着三姑太刚走，李老头又来，门外的雪片子还没歇脚的意思，她心里头跟揣了块冰似的，凉飕飕地发沉。
“大娘，”柳条把顶针从指头上褪下来，往炕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股子定准，“前儿您跟我说的那桩事，我琢磨着，成。您要是方便，就给问问吧。”
时老太手里的活计猛地停了，眼睛亮了亮，直起腰瞅着柳条：“你想通了？”
柳条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这光景，家家户户都紧巴。咱家里头这点粮，今儿借点，明儿挪点，我这一个外人在您家白吃白喝，也不想回事。”
时老太“啪”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成！这就成！”
时老太拽过炕头那件半旧的棉袄往身上一披，系紧了带子，冲里屋喊：“小雯他娘，跟我走趟她小舅舅家！”
刘氏正听见这话手底下一顿：“这就去？”
“可不现在去，等雪封了道不成？”时老太已经跨到了门槛上，棉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响。
俩人深一脚浅一脚往上河村走，雪沫子顺着领口往里钻。刘星家的大门虚掩着，时老太“砰砰”敲了两下：“老刘大哥在家不？”
刘老头正蹲在灶门前添柴，听见动静掀帘出来，见是时老太，眼睛一亮：“稀客！这大雪天的，快进屋烤火！”
刘星也从里屋迎出来，搓着手上的面——看那样子，是正打算做饭。
时老太往炕沿上一坐：“不绕弯子了，前儿跟你提的事，柳条那边应了。我今儿带他娘过来，合计着让俩孩子先把事定下来。”
刘老头手里的烟锅子“吧嗒”一声掉在炕桌上，随即咧开嘴乐，皱纹里都塞着笑：“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刘星站在旁边，脸腾地红了，挠着后脑勺嘿嘿笑，眼里的光比灶膛里的火苗还亮。
刘氏在一旁接话：“我看这几日天还行，先把屋子拾掇拾掇，被褥拆洗缝补一番，总不能让姑娘来了受委屈。”
说干就干，刘氏放下茶碗就挽起袖子。刘星家那间西厢房，原是堆杂物的，她指挥着刘星把破筐烂篓往外挪，又寻来扫帚把土扫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