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地龙翻身
这几日天好得很，日头挂在天上，连丝云彩都没有，地里的庄稼喝足了光，蹭蹭地长。村里头人忙活了大半日，到了夜里，一个个都睡得沉，院子里静悄悄的，就剩几声虫鸣。
后半夜刚过，侯选的大黄开始汪汪叫，接着是一阵晃悠，先是轻的，像有人在屋外头推了把墙，接着就重了，桌子上的油灯都跟着颤。
这动静，二楼的时雯先觉出来了。她猛地睁开眼，那晃悠劲儿太熟了——可不是“地龙翻身”么！她啥也顾不上，抓过床头搭着的褂子往身上一披，光着脚就往楼下冲，嘴里头扯着嗓子喊：“阿奶，阿奶！快起来！地龙翻身了！”
楼下的时老太被这喊声惊醒，一听见“地龙翻身”四个字，浑身一激灵，哪还敢躺？摸黑抓过裤子就往腿上套，嘴里也跟着应：“来了来了！雯丫头你慢着点！”
祖孙俩跌跌撞撞跑到院里头，一看家里其他人都还没出来，院里空荡荡的。时雯急了，拔腿就往隔壁院跑，拍着人家的门板喊：“爹，娘，哥哥，快出来！地龙动了！”
这一喊，旁边院的人也醒了，跟着都跑了出来。
等大伙儿都慌慌张张跑到空院子里，脚底下还在晃，站都站不稳。小雨被不郑氏抱在怀里，吓得小脸煞白，嘴一瘪，“哇”地就哭开了，一边哭一边往她娘怀里钻：“娘，……”
郑氏拍着她的背，手都在抖，却还是强装镇定哄着：“不怕不怕，咱在空地上呢，没事……”话虽这么说，眼睛却直往自家屋子的方向瞟，那地还在一下下晃，谁心里头不打鼓呢？
这当口，村里头也炸开了锅——大人的惊喊、娃的哭闹混在一块儿，先前静悄悄的夜，倒成了这副热闹又慌乱的模样。
还好晃得不算久，没多大工夫，脚下的地就稳当了，不晃了。时海瞧着平静下来，就劝时老太：“娘，没事了，咱回屋睡去呗。”
时老太还没应声，就被时雯拽住了。“回去拿点东西还行，进屋睡可不成，万一过会儿又晃得厉害咋办？”
时老太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对！就听雯丫头的，今晚在外头凑合一宿，稳妥！”
谁料等天蒙蒙亮，那地又开始晃悠起来，一下下的，比夜里那回还显着实。好在老时家这砖瓦房结实，墙没裂，顶没塌，算扛住了。
时雯望着还在轻微颤动的地面，眉头没松：“咱这附近，不定哪是震源呢。瞧这动静，怕是离咱这儿不远……”
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哪曾想府城那边早乱成了一锅粥。听说城外裂了道老大的口子，黑黢黢的跟张大口似的，万幸是夜里，没人打那儿过，没掉进去人。城里更糟，好多人家的房子塌了半边，压着人的也不少。
沈家最是倒霉，正赶在地震带上，房子塌了一大片，院里院外受伤的人躺了十好几个，哭喊声就没停过，听着都揪心。
沈大人是这洛城府的知府，这会儿刚从塌了半边的屋里被人扒出来，身上沾着灰，胳膊还擦破了皮，倒没大碍。亏得孩子们机灵，地震一开始就往外跑，这会儿除了吓白了脸，倒没伤着。
最让人悬心的是老夫人，年纪大了腿脚慢，没跑及时，被掉下来的椽子砸中了腿，疼得直抽气。沈大人蹲在床边看了看，咬着牙没多耽搁，只吩咐下人好生照看，转身就往府衙赶——这时候城里乱成这样，府衙那边离不了主心骨。
院里的事，就都交托给了沈寒声。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满地狼藉，一边指挥下人搬开碎木片救人，一边安抚哭哭啼啼的仆妇，倒比寻常时候沉稳了不少。
沈寒声被院里头一帮女人哭、孩子闹的动静搅得脑袋嗡嗡响，先前那点沉稳早没了影。这可是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动真火，扯着嗓子就吼：“都给我闭嘴！谁也不许哭了！”
哭声戛然停了，院里人都愣着看他。他喘了口粗气，眉头拧得死紧：“哭有什么用？能把塌了的房子哭起来？还是能让受伤的人不疼？现在都给我醒过神来，赶紧自救！”
他这一嗓子虽冲得厉害，倒真管用——刚才还乱成一团的人，像是被猛地拽了把魂，渐渐定住了。除了那几位主母还红着眼抹泪，其余人都忙抬手擦了擦脸，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残局。
沈大人脚刚踏进衙门门槛，没歇口气，就转头冲旁边几个官差扬了扬下巴：“去各处瞅瞅，哪儿坏了、坏成啥样，都给记明白喽。”
松山书院倒了几间屋子，万幸的是没伤着多少人。就是有几位夫子受了些伤——他们年纪大，腿脚本就慢，跑不及才遭了这茬。
眼下学子们正围着忙前忙后，都在尽力照料着呢。
柳夫子望着书院这狼藉模样，眉头皱得紧紧的，眼里满是疼惜。可他没愣多久，便沉下声对围着的人说：“愁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是咱们自己先撑起来，府城里的情况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呢？”
学子们也早没了平日捧书时的斯文模样，挽着袖子就动手收拾。天刚蒙蒙亮，柳夫子又把众人召集起来：“府城那边我们去看看，咱们这就过去搭把手。”
沈大人正在城门口忙着指挥救人，眼瞅着柳夫子领着手下学子们过来，赶紧迎上去拱手：“夫子您怎么来了？”
柳夫子叹口气：“书院虽遭了难，好在还撑得住。只是不放心城里这境况，便带孩子们过来瞧瞧，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那可真是多谢大家伙了！”沈大人忙道，随即转头冲身边小厮扬声，“快！带着学子们去那边接着挖！”
可这些事儿，小河村的人这会儿还一点儿都不知情呢。他们离着府城远，眼下估摸着还只守着自家那片地，琢磨着怎么拾掇塌了的茅房、漏了的屋顶，哪能想到城里头正乱成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