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被饿死的人
时老大和时海先把院子里的狼藉大致收拾了，又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天，确认再没半点动静，这才回到地窖入口，把那扇藏得严实的门打开。
“出来吧，安全了。”
时老太被刘氏扶着，脚刚沾着地就颤巍巍抬手挡了挡光，嘴角却抿着笑：“可不是嘛，地窖里再稳妥，哪有外头敞亮。”
郑氏抱着小雨，帮孩子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裳，小娃娃睁着圆溜溜的眼，好奇地瞅着院里的树——十几天没见，枝桠上竟又冒了些新叶。
时小五，小六早跑开了，围着院子疯跑两圈，又折回来拍着胸口喊：“爹！娘！院子扫干净了咱就能住啦！”
一家人说说笑笑，连空气里飘着的尘土味，都觉得比地窖里的油灯味舒坦多了。
“做饭咯！把酸豆角拿出来，今儿包饺子吃！”时老太笑着喊了一声，地窖里憋了这些天，总算能热热闹闹吃顿好的。
一大家子围到桌前，揉面的揉面、调馅的调馅，满院都是笑闹声。
刘星却心里惦记着上河村的老刘头，拉着时义说：“走，咱先去看看你外公。”两人脚程快，没多久就到了老刘头家门口。敲了半天门，里头静悄悄的没动静，刘星没法子，只得让时义翻墙进了院，从里头把门打开。
进屋一瞧，刘家大舅和大舅母竟都在屋里坐着，见他们进来，刘家大舅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那帮土匪呢！”
刘星没心思扯别的，直愣愣问：“咱爹呢？”
刘家大舅眼神躲躲闪闪，支支吾吾不肯说。
“爹呢！”刘星急了，声音陡然拔高。
这时一旁的刘绵绵怯生生开口：“小叔，阿爷在后院。”
两人拔腿就往后院跑，可院里空荡荡的，哪有人影？又折回来追问：“绵绵，你阿爷不在后院啊！”
刘绵绵眼圈一红，小声道：“阿爷……被我爹埋在地下了。”
“什么？！”刘星脑子“嗡”的一声，抓住刘家大舅的胳膊，“爹怎么没的？你说！”
刘老大还是闷头不说话，最后还是刘绵绵哭着说：“阿爷说没粮食吃了……他不吃，留给弟弟吃……饿了好几天，就没气了……”
刘绵绵抽抽噎噎地把事儿说全了。
原来是那日土匪挨家挨户搜粮，刘老大家里能被拿走的都抢光了，一家四口没了法子，才带着孩子摸到刘老头这儿碰运气。
刘老头见是儿子孙子，连忙开了门，明面上那半袋粮早被土匪翻走了——可他先前听了刘氏的劝，也在后院偷偷挖了个小地窖，里头藏着多半救命粮，当时就拿出来给儿子一家吃。
可王氏瞅着粮一天天少，又不知土匪要在村里赖到啥时候，心里就起了歪念，明里暗里给刘老头的吃食越减越少。熬了十来天，见土匪还在小河村没走，又琢磨着刘星他们怕是早不管这老的了，竟干脆停了刘老头的饭食。
“阿爷总说不饿……说让弟弟先吃……”刘绵绵抹着眼泪，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前天早上，我去叫阿爷，他就没应了……”
“天杀的！你还是不是人！”刘星指着刘老大嘶吼，拳头攥得发白。他本想冲上去打王氏，可那是嫂子，手抬到半空又僵住，最后一股火全撒在刘老大身上，叮叮咣咣揍了他一顿，打完自己也脱了力，瘫坐在地上喘粗气。
王氏在一旁尖着嗓子喊：“谁让你们都跑了不管他！死了跟我们有啥关系？”
“怎么和你们没关系？你有脸吃粮食？怎么没饿死你！”刘星红着眼骂回去。
“我怎么没脸吃！”王氏嗓门更高，“我给你们老刘家生儿育女，凭啥不能吃？再说了，是他自己说不饿，非要留给孙子的！”
“混蛋！你他妈的混蛋！”刘星猛地跳起来，指着门口嘶吼，“滚！滚！滚出我家！”
刘老大被打懵了，拉着还想吵的王氏往外走。王氏走的时候还不死心，回头瞅厨房那大半袋粮，竟趁刘星没注意，扛起来就跟着刘老大灰溜溜地跑了。
刘星让时义先回去报信，自己抄起墙角的铁锹，一锹一锹往地下挖。刘老大竟只给老人裹了张破炕席，挖出来时，尸体都已发臭，刘星看着眼泪砸在泥土里，手都抖得握不住锹。
时义跑回老时家时，锅里的饺子刚浮起来。他喘着气把事一说，刘氏“哎呀”一声，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晕了过去。时老太慌得赶紧掐她人中，满桌饺子谁也没心思吃，刘氏抹了把泪，扯着时义、柳条就往河上村赶。
时老太红着眼沉声道：“时海，你去山里跟你大哥把驴牵回来，套上车去镇上棺材铺，就说要口上好的棺材，越快越好。其他事，等明儿人入了棺再说。”
时海和时老大揣着现银，打着火把又进了山，摸黑把藏着的驴牵出来，到家赶紧套上车架，往镇上赶。
到了棺材铺门口，使劲敲了半天门，里头才有人应声。说明是来买棺材的，店家虽睡眼惺忪，还是开了门——许是做的死人生意，这铺子倒没遭土匪抢过。
挑了副厚实的棺材装上驴车，两人又拐去隔壁纸扎铺，敲开门定了纸人纸马之类的物件，顺带买了香烛纸钱，没敢耽搁，径直往回赶，直奔上河村去了。
时满和时仁端着刚煮好的饺子来了，热气腾腾的，劝着众人多少吃点垫垫。刘氏没动筷子，先摆了两盘在棺材前，蹲下身摸着棺木边哭边念叨：“你说你，咋就这么不听话？当初让你跟我们走，你偏不肯，说要守着这屋子……看家倒是看家，你倒照顾好自己啊！”
眼泪哗哗往下掉，砸在棺盖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就在家，怎么不去找我们呢？……你就这么活活饿着自己，你这是不要我们了，你好狠的心啊……”
她颤着手烧了几张黄表纸，火苗窜了窜，映着她通红的眼：“这是今天新包的饺子，你爱吃的猪肉馅。吃饱了，吃饱了再上路，路上别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