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二柱媳妇回来了
连着下了两天雨，天总算放晴了。日头一出来，晒得地上潮乎乎的气儿直往上冒，没半晌，泥地就硬实了，走上去脚底板再不粘泥疙瘩。
谁成想，就这两天雨的功夫，园子里的菜竟蹿了一截子。你瞧那黄瓜，顶着头嫩黄的花，一根根直挺挺地吊在架上。茄子也胀了圈，紫黑紫黑的透着亮，就连架上的西红柿，也鼓囊囊地泛着红影儿，眼看就要熟了。
村长站在菜畦边，眯着眼瞅了半晌，直拍大腿：“摘！都给摘了！”喊来几户人家，拿上柳条筐，男人们搭手摘，女人们蹲在筐边拾掇，把那顶花带刺的黄瓜、鼓胀的豆角拣出来，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两大筐。
“套牛车，去县里！村长又喊，“驴车也备上，往府城去！多问问价，别亏了！”
赶车的是巴家兄弟，两辆车辕边还坐着了两个老爷子——老爷子虽上了岁数，眼却亮，跟着去瞅瞅市面，也帮着搭个话。
村里人都站在村口望，有婶子扒着墙头念叨：“这黄瓜豆角嫩得能掐出水，可得卖个公道价。”汉子们蹲在老槐树下也盼着：“府城县里识货的多，别叫咱这好东西贱卖了。”
巴家兄弟回头挥挥手，车轱辘碾过刚干的土路，留下两道印子，载着一村人的盼头往远处去了。
半下午时就见两个赶车人脸上笑开了花，离老远就喊：“叔！妥了！大好事！”
村长迎上去，见筐都空了，心先松了一半：“卖了？价咋样？”
“啥价咋样啊！”赶驴车的老二拍着车辕，“府城最大那酒楼的采买，瞅见咱这黄瓜，眼睛都直了！说咱这黄瓜比别处的‘胡瓜’强百倍——那采买当场就给了比胡瓜翻倍的价，还说往后天天要，让咱按数送！”
村长一听，先是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皱纹里都渗着笑，抬手往巴家兄弟肩上拍了两下：“好！好！这可真是……真是大好事！走，回家！今晚让你婶子炒俩菜，咱们喝两盅！”
旁边看热闹的村民也跟着乐，七嘴八舌地说：“这往后，咱村的菜可不愁卖了！”“可不是，有酒楼定点要，往后日子更有奔头啦！”
就在这节骨眼上，二柱子媳妇带着仨小娃娃回来了。一进村子瞧见自家地里种的全是不认识的庄稼，当时就急了，直冲冲找去村长家。
“村长叔！我家的地咋被人种上东西了？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村长抬头见是她，脸上那点刚卖菜得钱的喜气顿时没了，心里暗嘀咕：这刚卖了几天银子，正主倒回来了。他没接土地的话茬，反倒问：“二柱子呢？叫他自己过来跟我说。”
二柱子媳妇一听这话，“噗通”就坐在地上，放声哭开了：“那个没良心的！如今手里有了俩钱，就不要我们娘几个了啊……”
“什么？”村长一惊，“二柱子怎么就有钱不要你们了？”
“可不是嘛！”她一边抹泪一边哭，“这两年他在外头种甜秆，挣了点钱，就找了个小的，还说我是黄脸婆……呜呜……”
“等等！”村长眉头一拧，呵斥住她，“什么甜秆？怎么挣的钱？你把话说清楚！”
二柱子媳妇抽抽噎噎，总算把事儿说全了。原来是前两年偷了甜秆的种子，二柱子跟二麻子凑到一块儿，去了离京城近的一个小村庄。俩人忽悠上当地一个混子，借了人家的地，说是一起种庄稼、正经过日子。
没成想那甜秆在京城附近卖得特好，才两年光景，二柱子竟娶了那混子的妹妹，把她们娘四个给赶回来了。
“村长啊，我们娘几个真是没活路了！”她哭着往地上一趴，“这地可得还给我啊！”
村长叹了口气：“这节骨眼正是卖果子的时候，你们偏这时候回来。先回家等着去，我找村里人商量商量再说。”
二柱子媳妇抬头，眼里满是可怜：“那……叔，能不能先给拿点粮食？孩子们都饿了好几顿了……”
村长转头冲里屋喊：“老婆子，先给她装十斤麦子。”
村长媳妇在里屋应了声，脸上老大不乐意，磨磨蹭蹭去装麦子了。
二柱媳妇接过那十斤麦子，脸上挤出点笑：“多谢村长叔，多谢婶子。”可那笑没沾到眼里，心里早把人骂了八百遍——真他娘的抠！占着我家的地不说，就给这么点麦子，够谁吃？
她没再多说，低眉顺眼地领着仨饿得蔫蔫的娃往老宅子走。那房子还是下大雨那年盖的土坯房，屋顶的草都枯得发黄，风一吹簌簌掉渣。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锅台是空的，炕上铺着破草席，仨娃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小的那个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娘，啥时候能吃饽饽？”
二柱媳妇心里一酸，又强撑着拍了拍娃的头：“就快了，娘这就给你们煮麦粥。”转身往灶房去，兜着麦子的手攥得紧紧的——这日子，得自己挣回来。
村长改天把二柱子媳妇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跟时老太讲了，时老太这才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真是二柱子干的。”
转而又想起二柱子媳妇的处境，时老太叹了口气：“二柱子这会儿也没在家，总不能拿他媳妇和娃说事，这事就算了吧，别再提了。”
村长也就没在提这件事，他寻来村里几家老人，蹲在老槐树下合计了半晌。末了喊来二柱媳妇，说：“按你家地的亩数算，往年这地一亩最多收不到三石麦子，就按三成给你家，算下来也够吃到明年了。”
二柱媳妇一听就急了，脸一垮，眼看就要往地上坐，撒泼打滚的架势都摆出来了：“这也太少了！我家四口人呢，塞牙缝都不够！”
村长脸一沉，打断她：“往年一亩地顶破天收三石，这话不假吧？你当媳妇的，难道不清楚？”
二柱媳妇噎了噎，悻悻点头——这倒是实情，先前自家种时，收成也没高过这个数。
村长又道：“眼下税粮还没定数，要不这样，每亩给你一石半，税粮你自己去交。交多少、咋交，都你自己操心。”
二柱媳妇愣了愣，掰着手指头琢磨起来。税粮那可不是小数目，万一算错了，或是交晚了，惹上麻烦可咋整？想了半天，终究觉得自己交税不划算，便蔫蔫松了口：“那……还是按先前说的吧，三成就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