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红楼

再一次的来到外滩。

感觉又有变化。

远处的几栋旧建筑，好像消失了。

接下来的这几年，外滩可以说是日新月异的发展。有能力的，都搬迁到陆家嘴那边了，差点的都搬到“郊区”去了。

红楼茶馆就是混的差的。

看这形势，估计也坚持不了几个月了。

本来茶馆对面还有一个烟纸店。

周浩然这次过来，发现小店已经破碎了。

真的是破碎。

本来小店只是关门，不做了。

可现在这状态，门窗都破开了，一看就是遭了贼。透过破开的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破败零碎的样子。估计店主已经放弃了，都举家搬迁了。

“老爷子，身体还好？”

周浩然一进门，就见到了茶馆的主人刘正月。

老爷子今天的穿着很特殊。

民国范的长款马褂。

放眼看去，还真有几分时间轮回的错愕感。配上这茶馆里的布局环境，以及老爷子的气场，仿佛真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黄浦滩。

刘正月在靠窗的一张桌子边喝茶，见他过来，赶紧站起来，拱手道：“周先生。”

“不敢！”

周浩然抱拳还礼，微微欠身。

刘正月邀请他坐下来，笑着说：“昨天李长兴来过了，把周先生夸赞的天上地下都少有。”

周浩然客套的说：“没能讨债，好在从根子上解决了问题。”

“周先生的手笔，刘老儿自愧不如。”

刘正月由衷的感慨。

周浩然试探着问：“就是这佣金……”

刘正月奇道：“李长兴说，你放弃了佣金。”

周浩然道：“对，我没要佣金，不过茶馆的佣金是多少，老爷子尽管开口。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咱们按规矩来。”

刘正月失笑道：“茶馆哪有什么佣金？”

“没有吗？”

周浩然以为茶馆是牵线搭桥的平台，既然是平台，自然要抽佣，这是亘古不变的逻辑。哪怕到了互联网时代，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刘正月笑道：“茶馆是接待三教九流喝茶的地方，哪有资格来索要佣金。放在过去，先生们能来红楼茶馆里喝茶，那就是莫大的荣幸了。”

周浩然一听就明白了。

茶馆的生意是卖茶。

可是没有客流。

这红楼茶馆，就是依靠着连接“先生”和“客商”，来获得了更多的客流、有了更高的人气，最后还是要靠着卖茶谋生。

放在过去，茶馆这种小商贩，的确不配充当平台。

周浩然就忍不住问：“老爷子，你总说过去……这红楼茶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张爷爷的意思，这是过去存在了几百年的一个行当？”

刘正月伸出了一个手指，“至少三百年。”

“这是商行吗？”

周浩然很好奇。

“不是商行。”刘正月笑笑，“是济解商行，是为商行排忧解难的地方。”

周浩然眯起眼睛，思忖着说：“就像这次似的，李长兴做生意遇到麻烦了，他解决不了。所以来找红楼茶社，请一位‘先生’来帮忙。”

“对喽！”

刘正月抚须而笑，有一种外露的自豪。

“这可行吗？”

周浩然觉得这个模式不靠谱。

这次是遇到他了。

李长兴的破产危机可以顺利的渡过。

要是换个别人，别的什么“先生”，这事能解决？

谁要是有能力解决了这么棘手的事情，还至于做这种中介的抽佣金的勾当吗？

直接去下场做生意不就好了？

刘正月见他困惑，也明白了他的心思，“周先生，红楼茶社的历史可悠久了，至少三百年。过去的营商环境，跟现在可不一样。”

“嗯？”

“现在的商人地位多高啊，走到哪里都是人人羡慕，财富、产权也都有保证。过去可不一样，人分阶级，士农工商。商人是下等人。”

“下等人？”周浩然恍然大悟，“有身份的人，都不会下场做生意。”

刘正月微微点头，“三百年前，那还是清朝呢！”

周浩然很有文化，马上反应过来，“所以茶馆里的‘先生’，不是现在的这种定义，指的是‘士’！”

时代变化，词语的含义也在改变。

现在，是个男人都可以称为“先生”，什么张先生、李先生、王先生、孙先生。

另外，夫妻之间，“先生”代表的是男士的身份，“太太”代表的是女士的身份。

“先生”在现如今的这个时代，已经是烂大街的一个称谓。

过去可不一样。

只有传道受业解惑的读书人，才能称为“先生”。

天地君亲师。

“先生”是可以跟天地君亲并列的存在。

拥有着极高的社会地位，有着高高在上的荣誉光环。

如果一个女性特别有文化、特别有社会地位受尊重，还会称其为“女先生”。

刘正月见他开窍了，就笑着说：“其实，红楼茶馆最早不是在海港，而是在北边。”

“北边？”周浩然反应过来，“江浙地区？”

刘正月道：“对，曾经的江浙地区，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不仅良田千万亩，产出最多。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商事最发达的地方。”

周浩然点了点头，“盐业、纺织业、茶业、陶瓷业都在这边，到了晚清，这边还出现了大规模的钢铁冶炼的产业。”

刘正月道：“最主要的是盐和茶，盐税和茶税，是朝廷最重要的税源收入……总之，江南太富，商贾巨富太多。那个年月不比现在，经常会出现一些商贾家族的利益纠纷，甚至可能会引发灭门惨案。”

周浩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就需要有人出来调停，来化解商人之间的恶性竞争。”

“对喽。”刘正月很高兴，觉得这个小友太聪明了，什么事一点就透，“江南的读书人很多，有很多名仕大儒。很多人甚至都官拜大学士，退休后回到了老家。”

周浩然渐渐的也就明白了这个红楼茶馆的由来，“这些人有威望和公信力，商贾之间的纷争，就会请他们出来做主仲裁。”

“渐渐的，就形成了一种习惯。有一些商贾遇到了麻烦，就会请一些有身份的人做主。把他们请到茶馆里来，陈清困境。事成之后，送上一笔礼金聊表谢意。”

刘正月有一种追思的神色。

他回忆起了当年他在茶馆里当学徒，掌柜的给他讲起这段故事的往事。当时，掌柜的坐在他的位置，他坐在周浩然的位置，一晃已经过去了六十年。

周浩然这才知道这个行业的兴起过程，“时间长了，这就变成了一个行当。”

刘正月道：“对，一个很大的行当。当时江南读书人众多，很多读书人生活困苦，帮商贾处理一些麻烦，就成了一个生财之道。”

“不对吧？”周浩然就又困惑起来，“穷困潦倒的读书人，那肯定是没授过官衔的人，他们有什么能力？”

刘正月道：“读书人的身份，就是能力。一个商贾被欺压了，他去单独报官，会被官府二次欺压。如果是找读书人来牵头，读书人可以见官不跪，可以最大限度的保障商贾的利益。”

周浩然感受到了时代的不同，笑着说：“有点像讼师。”

刘正月道：“不一样，讼师的身份更低，最多都是些识字的人，算不上是读书人，但凡有个秀才的功名也不会当讼师。茶馆里帮助商贾平事，掌司济世之难而谐和的人，都是正经的读书人，大先生们都是进士出身，是真正的‘先生’。”

“掌司济世之难而谐和？”

周浩然觉得这个说法挺有意思。

刘正月笑道：“这是这个行当的宗旨，‘掌司济世之难而谐和之，解商业之痛而点化。’这是曹雪芹说的。”

“曹雪芹？”周浩然微微一怔，“《红楼梦》的那个曹雪芹？”

“就是他。”

刘正月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牌，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就是之前张爷爷送给周浩然，然后周浩然转交刘正月的那一块。

玉牌的正面，有一个人像。

宽袍大袖。

是一个古人。

刘正月指了指这个人像。

周浩然睁大眼睛，“这人是曹雪芹？”

刘正月笑笑，“他是我们这行的祖师爷。”

周浩然差点被逗笑。

七拐八拐，也不拐到人家曹雪芹的头上吧？

曹雪芹是文人不假。

可人家是作家，是写作的！

不过，再回过头来想想，也不奇怪。

相声的祖师爷是东方朔，京剧的祖师爷是唐明皇，剃发业的祖师爷是关云长，纺织业的祖师爷是七仙女，服装业的祖师爷是轩辕氏……

这红楼茶馆的祖师爷是曹雪芹，似乎也一点不奇怪。

只说这“红楼茶馆”的名字，大概也是取自《红楼梦》吧？

看来，不管是古人还是今人，都喜欢蹭名人！

刘正月却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郑重其事的说：“曹家，曾经是江南之主。”

“哦，对！”周浩然隐约记起，“好像曹家的老太太，是康熙的奶娘。”

刘正月道：“我们这个行当，就是在曹家主持江南的时候兴起的，是曹家在大力扶持。一开始，茶馆没有统一的名字，也没人叫红楼茶馆。后来，曹家遭了灾，大家为了纪念曹家，这才都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