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论完了。”
陈戟看向井中说道。
方才落下的水柱惊动水面，此刻正荡漾开圈圈涟漪。
泥鳅妖浮在涟漪上方，不见半点干扰。
陈戟见状便知道泥鳅妖已经有极强的控水能力，比起那日连水柱都喷不出井口已是进步明显。
却也好奇为何进展如此快。
“实不相瞒，这便是龙魂带来的好处。”
泥鳅妖认真道。
“原本我的能力便能够掌控水，可也没有如此厉害，吸收龙魂后却突然觉得好像明白了许多，近日便一直在尝试控水术，确实比以前好了许多。”
“如今连吸收日月精华都比之前快。”
“那便恭喜道友了。”
陈戟看向井中笑道。
“还是托道友的福，否则也没有这般龙魂啊。”
泥鳅妖认真道谢，说着又道。
“也是得了龙魂，我才知道自己以前的想法多么可笑。”
“真龙倨傲尚且能被道人打得血流百里，我实力低微还那般狂放，倒是要多谢道友手下留情没有打我。”
“其实那日，我也想过打你。”
陈戟缓缓道。
“……”
井中涟漪骤停，泥鳅妖声音悠悠响起。
“道友其实可以不必说实话的。”
“修行之人，不打诳语。”
“那道友当时为何没有下手？”
“你在水中，我不擅水法，打不着。”
泥鳅妖眼神一动，大笑出声。
“道友啊，你要是如此说，那我可有些别的想法了，当日驱我出水府，本龙还记在心中。”
刚说完，陈戟便又悠悠开口。
“不过如今倒是有别的术法可以打到水中，道友还是不要有旁的心思好些。”
泥鳅妖笑声戛然而止，顿了顿，谨慎询问。
“不知是何种术法，如何防备？此前还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
“与道友开个玩笑罢了，这种术法确实不常见，我尚且不曾学会。”
陈戟认真道。
不过泥鳅妖却是没了心思。
甩着尾巴钻入井中，复从水下钻出看向陈戟。
“呵，果然旁的水族说的很对，人不似妖这般单纯，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前面还说修行之人不打诳语，这就开始骗妖怪了。”
“难怪是狐先生，比狐狸还要狡诈许多！”
陈戟哈哈大笑。
“道友不妨试一试，若是我真不会这个术法，不就可以报当日捉弄之仇？”
泥鳅妖有几分意动，却还是忍住，在水面扭动身子。
“你若说会，我倒要试试，如今我倒是不知你到底会不会这样的术法，万一会了，岂不是自讨苦吃。”
“何况道友的火龙我都受不了，若是真有这样的术法，打妖更痛，不试不试！”
说着又想起什么。
“道友平日醉心修行，或是除妖捉鬼、或是与狐论道，今日如何有空来找我闲聊？”
“要去呼沱河，想问道友些情况。”
“道友又不是水族，去那里做什么？”
“找龙子求一样东西。”
“嘶，那可去不得！”
泥鳅妖急忙摇头。
“为何？”
“那龙子本就生性倨傲，狂放不羁，前些日子遇见河中熟悉的水族，说是近日因为打架输给道人后窝着火，不时带着水府沿河找妖鬼操练。”
“呼沱河两侧原本还有一些妖，如今都不堪骚扰全部搬离了。”
“还因为驭水郎君弄潮扰动水府，带着妖去找占水城隍理论了一番，如今连占水镇上的渔民都消停了不少，生怕惹到这头狂龙。”
“如此啊……”
陈戟微微颔首，又问道。
“那原本在河流两侧的妖，是好妖还是坏妖？”
泥鳅妖愣神片刻，摇摇头。
“这倒是不好说好坏，与人有影响是坏妖，与人无影响倒也算不上好妖，只是驱逐的那些确实是害人的多些。”
陈戟听着有些意外。
若是从这些事情来判断，这龙子听起来，好像并不是相传那样狂傲，竟像是有些大智慧的。
于是陈戟兴趣更盛。
“那倒是更有趣了些，如此狂龙，便是无事相求也该去认识一下，还要劳烦道友引荐。”
“容我想想！”
泥鳅妖钻入水下，在井中翻腾，搅出漩涡，良久才钻出水面。
“罢了！认识的妖怕是都不愿这时候去触那龙子的霉头。”
“我也算是半个呼沱河水族，便不需再找别的妖鬼引荐了，我与道友同去便是。”
“不是与我。”
陈戟说道。
“什么！”
泥鳅妖满脸震惊。
“道友莫不是要让我自己去面对那龙子？我……我……委实不敢啊！”
泥鳅妖缩在井壁一处石头缝里，蜷成一团，只露出脑袋张望外面。
“那龙子连掉出的血都要收回去，若是知道我吃了他血化的龙血珊瑚，怕是要吃了我，道友还是留我一命，日后便是不能化龙，也想着去各地看看，多些日子。”
陈戟摇摇头。
“道友真是想多了，我何时说过要让你一妖去面对龙子，这次白姑娘也会去。”
“狐前辈也去？两个妖，一个人？那完全没问题了！”
泥鳅妖连忙点头。
陈戟觉得好笑。
“为何一个妖不敢去，我和你可去，带上白姑娘就完全没问题。”
“毕竟呼沱河水族都是妖，道友一个人去总是不好的，可若是有两个妖陪着，就没有这个问题。”
“只是龙性本傲又注重礼节，道友若是要去，还应当提前下帖约见才是，免得失礼见不到。”
“理应如此。”
陈戟颔首。
“不过要与水族下帖，要如何做？”
“我也不知。”
泥鳅妖果断道。
“那你如何知道要写拜帖的事情？”
“如今那水府的门房正是我的旧友，我听他说的。”
陈戟一愣，却是没想到这泥鳅妖还有如此关系，便拱了拱手。
“倒是小瞧龙君了，竟然连河龙宫都安插了探子，看来入主龙宫也不过是心念之间。”
泥鳅妖连忙变了脸色。
“道友这话可千万别在水府范围说，若是龙子……不对，你若是到了水府切记要称呼他为龙君，不可乱喊龙子，知道了么。”
“自然，这些规矩人间也一样。”
“道友可千万记住了，还有方才那话也休要提起，万一龙君听到以为我真有这番心思……吾命休矣！”
“晓得晓得。”
陈戟颔首哈哈大笑，返回屋内书写拜帖。
虽然泥鳅妖不知道如何书写，但不妨碍陈戟问白姑娘。
“先生要给那呼沱河龙君写拜帖？倒也合适，毕竟是我们上门求东西。”
白姑娘听完陈戟问话微微颔首，才说起书写拜帖的方式。
“先生只要以指为笔，控制法力在纸上书写便是，有法力保护，便是入水也不会有问题。”
说着还抽出一张信笺与陈戟演示。
葱指落在纸面，轻轻书写便显出字样，随后数息时间便消失不见，宛如一张新纸。
“先生可用法力复现。”
陈戟接过释放法力，果然见到纸上浮现出方才写的文字。
“好神奇的术法！”
“却也不算是术法，只是法力简单应用罢了，先生日后要是认识人间道友多些，也可如此传信。”
“极好。”
陈戟换上一张新的信纸，很快便写好内容。
随后用开壁术制作出一个木函装好，再去井口敲击井壁。
“道友可在？拜帖已写好，劳烦道友辛苦送一趟过去。”
水面汩汩现出一个漩涡，泥鳅妖显出身形。
“道友丢下来便是，我这就过去。”
陈戟闻言照做，却还好奇泥鳅妖要如何携带，便见他张大嘴，竟是一口吞下木盒，除了身形涨大，别的竟与白八吞吃盒子后的表现差不多。
“道友这术法倒是不简单。”
陈戟由衷感慨。
泥鳅妖缓了片刻，似是咽下口中木盒才缓缓开口。
“哪里算是什么术法，天天在水下吃东西，总有泥沙要吐出来，能修行后便自然有这个本事，也吃不了太大的东西。”
“那还与我知道的术法不太一样。”
“喔？这还有术法的？”
泥鳅妖顿住身形看向陈戟。
“是啊，此次下山的一位狐道友便阴差阳错修成了这种术法，不过他可以吃下比自己大许多的东西。”
“不知是哪位道友，可否能一起论法呀？”
泥鳅妖停住动作问道。
“实在是这本事有时候很有用，苦于无法修炼，也不知道该如何修炼，若是这位道友愿意论道，我可以让出一块鳅泥来！”
“鳅泥？那是什么？”
泥鳅妖狠心从口中吐出一块泥巴，接着运法喷出水柱，带着泥巴冲出井口，正好落在陈戟身边。
“便是这个东西。”
陈戟一眼望去，地上泥巴果然有几分特殊。
明明是水冲上来的，竟然没有湿透，反倒是正好湿润到如同捏橡皮泥一般。
落在地上也没有沾上土灰，依旧是浅棕色的一团。
还在研究如何使用，泥鳅妖的声音便传来。
“这是我平时攒下来的泥土，吸收月华的时候也一起呼吸祭炼，是极好的材料，可用来烧制泥偶，能够附着魂魄，是顶好的傀儡材料。”
“若是服用，也可以感受到土行灵韵，效果不亚于感受地龙翻身。”
“或者也可以用来布阵，听说也有不少道人专门找泥鳅妖住的地方掏土，回去布置阴脉养尸。”
“不过那些都有鳅毒，毒素不除不便使用，不如我这些干净，还经过祭炼。”
陈戟笑着摇头。
“这样也不行？”
泥鳅妖叹一口气。
“那我便真的没有更好的东西了，除非让我放血，这可太难了。”
“道友误会了，不是嫌少，只是论道而已，无需如此的。”
“这些鳅泥，道友还是收好了。”
陈戟丢回鳅泥，在水中砸出一圈涟漪来。
“你不要？”
泥鳅妖瞪大了眼。
“这可和我知道的人不一样，那些人都想方设法想要从妖身上得到点东西，你这人竟然如此？”
“难道道友是第一次知道我和寻常人不一样么？”
“也是，能喷火吓泥鳅还让鱼来找泥鳅的，你是第一个！”
说罢想到什么，担忧看向陈戟。
“不过与我论道的是狐道友，又不是你，你如何知道狐道友不会因此藏私。”
“鳅泥不过是我修行得来的身外之物，只要时间足够，总是有的，若是狐道友觉得怠慢了他，不与我说清楚这术法的关键又该如何？”
“这个你自可放心，狐道友自己也不知道这术法如何修行。”
“啊？”
泥鳅妖睁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良久，甩尾击水。
“道友你这话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事关修行，自然不敢开玩笑，道友若是不信，可等狐道友来了自己询问，他也是偶然才修成这个术法的。”
“如何找他？”
“等道友听到狐多的时候大喊白八就行。”
“白八是么，我记住了，且容我为道友送信先行一步，回来便请教这位白八道友术法。”
泥鳅妖翻身钻入井下，没有惊动半点涟漪。
陈戟看了也不禁羡慕起来。
这种傍着五行而生的生物到底不一样。
白十六的透石术虽说已经到了火候，可依旧能感受得到运转时的生涩。
而槐前辈的木遁术，这泥鳅的水遁术却是浑然天成。
不过羡慕也只是转瞬之间，陈戟很快便回屋寻找白姑娘，说起新的事情。
“先生是要说圣人的事情吧？”
“正是。”
白姑娘便点点头。
“在山上的时候我问过苏先生，圣人最喜有才气的东西，祭祀时要用三牲五谷。”
“先前在书院捉疫鬼，虽说是为镇里办事，可也惊动了圣人，还用了几年的才气，理应祭祀还礼，可三牲五谷好找，这有才气的东西要如何寻找？”
白姑娘说着皱眉，想着什么，忽然眼前一亮。
“先生不如做一篇文章或者诗文？我听白七说过，先生作诗也极好。”
“这……此刻尚无灵感，若是圣人不喜欢，便落了下乘，不如找找有才气的东西，至少不会错。”
陈戟急忙摆手。
当日吟诗，一是初见瀑布极为震撼，二是存了展现些文采好让狐狸接受这个先生的身份。
何况狐们不会知道那诗不是自己做的。
如今情况又有不同。
这世界圣人真的存在，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些文章诗词，若是闹了笑话反倒不如诚心一些。
“也是。”
白姑娘颔首，眉头紧锁。
“只是去哪里寻找有才气的东西？文房四宝？还是古籍，这个狐还真的没有，山神那边估计也没有……”
“有了！”
陈戟忽然眼睛一亮。
“白姑娘，我知道该给圣人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