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嘎……”
“人怎么可能来这里弄血食，太奇怪了嘎，原来是还有大妖王在后面嘎。”
“且等一等，我做完这个风车再与你们细说嘎。”
鹅妖收回脖子探入板下，叼出一根颀长的腿骨。
大小形状，一眼看去便能认出是人类的。
鹅妖抓着骨头分开脚蹼，露出锋利如匕首一般的刃尖，沿着腿骨划下，重复数次，骨头便根竹子一样分成极细的骨条。
鹅妖缓缓吐出一口气，嘴里腿骨便变得软弹，捏弄几下成了圆形，再插上鹅毛。
一只风车便插在架子上。
“客人要不顺便选一只风车，正好玩嘎！”
鹅妖嘎嘎笑道。
陈戟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这嘎并非是什么特殊的词语，而是鹅妖没有完全炼化横骨留下的鹅叫特征。
望向风车架子。
大大小小的风车化成一个个人头在风中晃动，男女老少的面孔哭笑怒叫各不相同。
有风吹过，一只骨风车便咿呀咿呀转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隐隐还有冤魂哭诉的声音。
好一个风车。
陈戟心中燃起火来。
不愧是坟山镇，竟然敢当街劈人骨为条，还要卖给自己。
“客人莫要生气，这人也不是我杀的，是买来的而已。”
“何况我也没有看不起客人，这鹅毛还是我身上亲自拔下来的，总不能只允许你们人用鹅骨入药、鹅绒保暖，不允许鹅用人骨做风车吧？”
“天下可没有这般道理。”
鹅妖仿佛看出陈戟的心思一般，嘎嘎笑着解释。
陈戟沉默半晌，低眉收眼。
“人骨是从何处买来的？”
“客人是要去找麻烦？我可不能说嘎。”
鹅妖梗着脖子摇头晃脑。
陈戟眼光一冷，还未动作，便又听到鹅妖开口。
“野将军不让外人知晓他的地方，可若是客人有熟妖介绍，又是去买血食的，那我就能说了。”
鹅妖说着话，脚蹼上却捏着的通用手势。
陈戟心底冷笑。
只说妖来多人奸，谁说人来没有妖奸。
为了点利益就出卖同族，人与妖确实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
陈戟叹口气，干脆放下十两银子。
“上面的风车打包，剩下的……鹅毛不要，只买这些骨头，再要一个地址。”
“就这嘎？”
鹅妖瞪眼看向银子，不屑冷笑。
“客人看来真的是生人嘎，不知道坟山镇的规矩，这里交易不收外面的银钱嘎。
“要花银子嘎，除非是和你们那些人去买东西。”
“那收什么？”
“简单。”
鹅妖敲着架子，缓缓开口。
“香火、血食、功德、灵气、丹药、符箓……凡是修行有用的，都行嘎。”
“银钱不是也有用？”
“那些东西，去山下抢一遭就有了，算什么嘎。”
鹅妖脸上闪过凶戾，倒是显出几分不是善茬的样子。
陈戟眼神一动，摸出两张甲马符。
“阴司专用，这东西可成？”
“成，还多了些，我这些人骨不值这些，还倒欠你些东西，且等等。”
鹅妖张大嘴，吸一口气，接着从口中喷出一股水雾烟气，与方才软化人骨的有些不同。
水雾散去，地上多出一块竹牌。
“坟山镇上的地图，你们想找什么便都在上面查看便是，若是别人来，这东西要一炷香火。”
“看你们懂事嘎，这东西就给你们了。”
气息缭绕，一时看不清对面的鹅妖与架子。
陈戟控风吹散水气，却发现鹅妖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风中咿咿呀呀哀嚎惨叫的风车与一堆人骨。
“倒是个不一样的妖。”
白姑娘捡起地上的牌子收好感慨。
陈戟眯着眼，望向鹅妖消失的方向，俯身收拢骨头。
左右没有东西装，索性心中观想赤日，喷出一口灼热气息。
日华无色，落在人骨却如沸油泼雪，滋啦一声，人骨上窜起火焰。
不到片刻便只剩下一抔灰色骨粉。
“先生还要安葬这些？”
白姑娘凝神问道。
陈戟摇摇头。
随手挥动，控风吹动骨粉飘向镇外。
“都是无名无姓的人，葬了也不知道姓甚名谁，干脆归于天地，也好过留在这里给妖鬼做玩具。”
陈戟说罢，又低声诵念了一遍往生咒超度残魂。
虽然他是阴神，看得出这些人骨只是人骨，连点魂魄碎片都没有留下。
可下意识还是想如此去做。
半空中，还未完全散开的骨粉闪烁晶光，回转一圈才消失不见。
陈戟目送这些骨粉散去，重新看向白姑娘。
“还要劳烦白姑娘确认下血妖的位置。”
“已经看到了，就在镇子边上。”
……
一路行走，哪怕是见识过金缕苑中画皮鬼的凶戾，陈戟仍有些不太适应。
若说妖魔霸占，可路上明晃晃走着不少的人。
可若是人间村镇，妖鬼的数量甚至比人还要多上许多。
陈戟特意多留意了几眼，街上买卖果然如鹅妖所说，只有人与人之间才有极少使用银子。
其它时候，兜里有什么便掏出什么来用。
“果然奇特。”
白姑娘感慨道。
陈戟颔首。
“的确，没想到坟山镇竟然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不愧是人妖共治的地方。”
若不是这街巷上随处可见的血水蚊蝇，人妖共处的景象说不定还真能打动许多人。
“我们到了。”
白姑娘停住脚步。
陈戟撇撇嘴，看向眼前。
这已经是坟山镇最边缘的位置，一间小院落在墙边，静悄悄的，外面甚至看不出半点血气，只有一股狼味透出。
小院外面还挑着酒旗，能看出是一间食肆。
此刻不是饭点，可里面依旧宾客满满，觥筹交错好不快哉。
这就是野将军的地盘？
陈戟有几分意外。
先前听神婆说血妖说的十分厉害，甚至需要去外面收集血肉。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角色。
可没想到居然是食肆。
虽然食肆老板售卖血食也说的过去。
可一个掌控坟山镇血食售卖的大妖竟然还会亲自做庖厨，这的确是个意外。
但是陈戟看向桌上盘子，疑惑瞬间消失，变成面色喷火。
食肆墙边挂着染血的菜牌。
牛羊肉、驴狗肉、狮虎肉、狼肉人肉依次排开，血淋淋滴落地面，砸进泥土。
让陈戟想到他第一次见到板车上那头死驴。
让屠夫带回后，大约也是如此分开摆在盘子里。
乱世人不如菜，可以说体现的淋漓极致。
而且来吃饭的人、妖都有所避讳，没有点过桌上本体的食物。
只有一只猪妖盯着猪头和排骨吞咽口水。
“客人，那是同族，你不好点的！店里不许吃同族。”
有小厮劝解，却被猪妖一把扇出，撞在人群几乎晕过去。
猪妖哼哼两声，瞪圆眼吐出几根暴牙。
“谁特酿的和这种东西是同族，老子是妖，这就是普通的猪，赶紧给老子做来吃！”
“规矩算个屁，你们要是慢些，老子连你一块吃了！”
“诶诶诶，这就做，这就做！”
小厮不敢多话，端起猪头就进了厨房，与一个高个子的妖在说着什么。
说是厨房，不过是茅草屋搭了个顶棚，望得见砧板上还有切了一半的大蛇。
大妖转头望着野猪冷笑一声。
“店里不准吃同族，这是规矩，不遵守，只能让你去见他了。”
“你找死！”
猪妖大叫一声，拔下獠牙就朝厨师刺去。
可才冲了几步便见一道寒光闪过。
脚下的步子慢了下来，踉跄着忽地跌倒在地，猪头咕溜溜滚到远处，看见自己魁梧的身躯轰然落地。
“噗！”
猪头滚远后才血溅三尺，猪妖的眼中满是错愕。
“我，这是怎么了？”
“废物，拉去后厨，给贵客冰上。”
厨师转身回走，这才正脸对上陈戟，灰白的面色，倒三角的眼，嘴角透出嗜血与疯狂。
正是狼妖。
陈戟眯了眯眼，收回望气术没有多看，免得惊动狼妖。
事已至此，至少可以确认两点。
一是这狼妖的确就是他们要找的狼血妖。
一是鹅妖没有骗自己，这的确是贩卖菜肉的地方，只是这种地方陈戟看了恶心。
但先前，陈戟还有一点不明白
若是坟山镇内就是血食，那么不应该只有普通的血食。
修行有成的人与妖也会死，他们的血食，去哪了？
现在总算得到了答案。
不是见不到，而是留给了贵客。
谁是贵客？
陈戟冷笑一声，甚至不用再想。
白姑娘先前说的几大势力自然就在其中。
甚至，陈戟隐隐想到一个可能性，只是现在还不好确定。
“掌柜的，听说刚杀了头猪，来一盘熘肝尖！要最新鲜的！”
陈戟还在想着。
门外响起一声吆喝，接着便是许多人走进来，脸上挂着笑。
“你们这些道人，鼻子真是灵，才死了半盏茶就闻到味道来了。”
野将军冷笑一声，随手指了一张桌子。
“今天坐圆桌，没有雅座了。”
“自然，自然，野将军无需管我们，自去忙便是，先给我们上些小菜。”
道人们大叫一声，早有小厮端上杯盘依次摆开。
众人围桌坐下，边饮边聊起事情。
“听说了么，血太岁这些时日可就要成熟了，到时候也不知道会落在谁手中。”
“这些东西和我们没有关系，压根不用去想就是。”
“要我说还是这野将军的上等食材烩饭最好！这坟山镇，恐怕还真找不到这么好的吃的。”
“说得对！”
一群人难得达成共识，齐刷刷点头。
“今日多亏那大鹅通风报信，否则我也不知这里刚死了一头猪妖。”
“嗯？”
陈戟在边上听着忽地意识到什么。
仔细听取，果然发现他们说的正是自己上午遇到的鹅妖，心中对鹅妖的评价又高看了许多。
能够以鹅妖的身份在坟山镇混的如鱼得水。
这鹅妖绝对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
只是此刻陈戟没法多想，眼前食肆已经开始上菜。
桌边围坐的众人全部站起来望着桌上的美食，一个个举起筷子，眼神狂热，似乎还在念诵什么。
陈戟看向他们，眼中满是震惊。
却不是因为他们的动作，而是他们的表情。
他们是人。
还是修行人士。
可脸上压根看不到半点清修的清闲淡然。
双目赤红、头发散乱、身形消瘦、嘴角抽搐……
陈戟脑海中只剩下四个字。
食人之相。
可方才看这狼妖的手段，应当算是守规矩的，不至于在此处给这些人上人肉。
那便很简单了。
他们在旁的地方已经吃过人了。
陈戟望向几人，压抑着心中怒火。
先前鹅妖的话，从天地角度来说没有错，可问题是陈戟……
他不是妖，他是人。
心中自然不愿意看见这个结果。
好好的修行，若是吃人了，岂不是连妖兽都不如。
可如今竟然有人在这种地方还要靠吃人来提升修为。
陈戟心中尚未熄灭的火瞬间爆炸。
野将军害死了石磨妖，该死。
这些吃人的修行者们却更该死。
“风来！”
“火来！”
“石来！”
陈戟怒上心头，也不管这些修行人的身份，剑指并在身前念出敕令。
眼前浮现出种种术法的波动。
木桌椅统统变成石头，连桌上菜品一并化作石雕。
风火落地，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威力。
他们还未反应过来，风火便在眼前矮庙炸开，席卷一大片。
“唉哟，我的胡子！”
“是谁偷袭？”
“找死！”
他们叫骂还口的速度很快，可却没释放任何术法。
陈戟摇摇头。
果然，血食吃多了，连斗法都忘记，真是愧对修行人士的名声。
不过也好，陈戟正好出去找他们说个清楚。
陈戟心思变换，却没注意到身旁还有一道身影随手拨动，遮掩住此地的气息。
风火再盛，竟是没有引来丝毫关注。
很快，一群人终于发现陈戟，眼中凶光尽数望去。
“就是这小子用的术法。”
“弄死他！”
“吃他的肉，一定更好吃，更能提升修为！”
吃人肉的修行者们红着眼望向陈戟，灰褐色的牙齿外翻，如同盯着猎物一般盯着陈戟。
手中也摸出各自的法器、令旗、符箓……
陈戟看着他们，只觉得心中怒意愈盛。
与妖魔觥筹交错，口称兄弟，却敢对着人拿起法器符箓。
如此修行人，还真是该死！
于是陈戟望着他们，是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既然你们不想要个体面，那我便帮你们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