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戟听着顿觉惊讶。
北渎的蛟，来到西渎做河神，还名叫九曲，自称本龙，这身份属实有些太复杂了些。
“说来话长，不如坐下慢慢说。”
九曲指向地面。
凭空出现两张白玉床，上面雕刻着海藻鱼水纹，散发着水韵灵气，一看便不是凡物。
随后九曲手指虚敲，身前荡漾开一道水波，徐徐扩散。
片刻时间，便有巨龟驼着东西过来。
接着螺精安桌、虾兵捧杯、鱼妖传菜、蚌女侍酒……
顷刻间便将此地打造成一处绝佳的饮宴场所。
陈戟知晓这龙君方才施展的是水族特有的传讯手法，与老观主的青鸟传讯术类似。
细想一番，当时自己一行去呼沱河投递拜帖也是如此传出。
不过当时是一条灰线，自己没有在意。
现在回顾才发觉其实也是如此，暗道一声有趣。
果然陆上与水中不同，连传讯的术法都不太一样。
“道友在想什么？”
正好菜肴酒水都未上齐，九曲注意到陈戟视线，好奇询问道。
陈戟也不隐瞒，说出他方才想的事情。
“如此啊！”
九曲龙神哈哈大笑。
“看来是济溟龙君未同道友解释过，这是叩水术，是水族中常见的术法，用水来传递消息。”
“水族天然能够感受到水中的波动，加上水中不便说话，便有了这个术法。”
“据说最早也是根据岸上的呼风法与传讯术演变而来，只是已经不可考是何妖所做。”
“的确巧妙！”
陈戟颔首感慨道。
“道友若是想学，我可传授于你，只是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去感受水流律动。”
说罢取出一枚光洁如玉的贝壳捏住片刻，缓缓放下。
“术法已在其中，道友可随时感悟。”
“多谢龙神。”
陈戟拱手道谢，收下贝壳，却不急着参悟。
龙神尚且没有说他的事，自己也没有得到水府如此行事的答案，这才是正事。
又等片刻，酒菜全部备齐。
着轻纱的蚌女斟酒入杯送至主客手中。
酒杯内里波光粼粼，外面几可透光，盛着琥珀色的酒液仿佛装着一斛月光。
龙神举杯。
“道友莫要嫌弃，我这里不如呼沱河物产丰富，这酒也比不上北渎龙宫佳酿，只有年初酿造的屠苏醴，在水府中放了半年，日夜引导水气月华陈华，如今别有一番滋味。”
陈戟自是不好拂了龙神好意，举杯到唇边啜饮一口。
这屠苏酒入口甘冽醇厚、药香浓郁，下肚后更是觉得回味悠长，远不是龙神之前说的没有什么好酒。
哪怕以陈戟喝过的诸多酒来说，也仅不如地灵醴与月浆酒，哪怕是比起济溟水府中的酒水也不算差。
只是……
陈戟仍旧挑起眉头。
此时喝这种酒有些不太对劲。
倒不是酒有问题，而是同燕赤霞一样，饮酒的龙不对劲。
屠苏酒本就是为了屠绝鬼气，苏醒人魂准备的酒，妖鬼饮用有害无益。
这九曲龙神不可能不知道，可还是饮用……
陈戟望向九曲，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倒是九曲先看出陈戟的意思，笑着询问是否有什么问题。
“屠苏酒虽好，可龙神喝这酒似乎不太合适。”
“蛇避雄黄，亦不喜屠苏。龙神尚未成龙，不应饮用此酒才是。”
陈戟如实道。
九曲龙神哈哈大笑。
“旁人都说人见妖鬼都无好话，我看道友就不是这样。”
“这么多年，道友还是第一个劝我不要饮用此酒的人。”
九曲着重强调了人字，陈戟便知晓，定然有别的妖鬼劝说过，那他还继续饮用，应当是有他的决定。
果然，片刻后，九曲放下杯盏缓缓开口。
“道友也说了，屠苏酒有屠绝鬼气，苏醒人魂的作用，蛟化龙，便正好需要断绝身上妖气，养出这一点人气。”
“这屠苏酒虽对身体无益，可有助于化龙，倒是不好说究竟是有效还是无效了。”
“原来如此。”
陈戟闻言恍然大悟，思忖片刻也佩服九曲龙神能够想出这样的偏方来。
用屠苏酒来培养人气，这倒是与燕赤霞用雄黄酒抵御寒毒一般了。
想到燕赤霞，又忍不住看向南方，不知道燕道友如今怎样了。
是不是已经到了金华境内，有没有遇到兰若寺的妖鬼们。
陈戟若有所思，微微一笑，倒是引得九曲好奇询问。
“道友是想到何事，如此开心？”
“是一位故人，与道友一般，也是靠药酒来压制体内的阴毒。”
话已至此，便与九曲讲述了燕赤霞的情况。
“妙哉！世间竟然有如此妙人，不愧为道友所说当世剑仙。”
“若有机会，定要与这燕道长见上一面，好好畅饮一番。”
“到时候便是舍出几年修为，饮上一杯雄黄酒又何妨！”
陈戟闻言也是微微摇头。
果然是一个性子的人，他甚至已经想到燕赤霞若是知道九曲龙神的情况后会如何说。
定是妙哉，世上还有如此洒脱龙神，到时候便拼了受上几日寒毒也定要痛饮一番！
思绪落下，陈戟却是没有多想，只微微拱手。
“届时务必请某一同饮上一杯。”
“自然！”
九曲龙神放下酒杯认真颔首。
“到时若我们还在人间，不论天涯海角，九曲必定约道友来畅饮一番。”
“极好！”
陈戟连声应下。
话已至此，关系也不似先前那般生疏，陈戟便也不等菜过三巡，直接问起正事。
“我见龙神身上清气环绕，不似是寻常的血食妖鬼，行事也堂堂正正，可为何人间会有龙神食人的谣言传来？”
水府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陈戟面色严肃，并指等待，随时暴起。
却见九曲龙神哈哈大笑。
“人间已经如此说了吗？极好极好，大计可成一半矣。”
“嗯？”
陈戟闻言一愣，不明白九曲龙神此话是什么意思。
九曲龙神笑罢才重新看向陈戟。
“道友可知自污名号？”
“自然。”
陈戟颔首。
“我正是不解此事，道友本就是天地龙神，能在北渎修行，现在如何又在西渎……”
“是北渎龙神派我来此地的，以北渎势弱为由改换门庭。”
“虽然西渎河神手下支流河神众多，但从北渎而来的水神却只有我一个，还是龙属，自然入了他的眼。”
九曲河神缓缓道。
“嗯？”
陈戟一愣，忽地明白过来。
难怪九曲龙神的身份复杂，原来还有这层缘故。
“那那些娶亲来的女子？”
“自然是为了营造名声，所以才专门请来水府的。”
九曲龙神说着也有几分无奈，叹口气。
“北渎龙神早都知晓西渎的野心，早在百年前便让我改换门庭加入西渎。”
“当时西渎河神想要考验我，便让我来管理此地。”
“道友你可知我最初来此地是什么模样吗？”
“这上河村的人都吃不饱穿不暖，我见他们可怜，便驱赶了渔获给他们，又托梦去让他们立庙，这才堪堪有了一座小庙。”
“这确实不错啊。”
陈戟认真道。
“是啊，按正常神祇与人的标准来看，确实不错，可西渎的水神都笑我愚笨，竟然会想到这种办法。”
“他们……哎……”
九曲又叹一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
“他们从来不管沿河百姓的死活，直接带着水族兴风作浪，心中稍有不顺便水淹田地，若是有大雨，更是直接淹没房屋，整个村子都变成泽国……”
“如此凶残手段，百姓却对他们格外恭敬，莫说三牲五畜，便是人殉人祭也从来不缺少。”
“这也正常。”
陈戟啧舌摇了摇头。
“寻常百姓畏威而不畏德，生死之间反倒是更容易让他们产生这种敬畏感。”
“所以我便改变了方法，从一开始的善神变成了现在的恶神。”
“从三牲到现在童男童女和女子嫁河神，这才换回来了许多香火，也得到了西渎河神的器重。”
“毕竟先前那番做派实在不像是西渎河神。”
陈戟这下便彻底明白过来。
难怪这九曲龙神变化如此大，竟是为了自污名声，才能在西渎这些水神中混开。
如今看来倒是颇有成效，只是陈戟却还有一个问题。
“道友行此事确实能够打入西渎，只是，道友人间庙祝与媒婆的身份可曾选过？”
“自然。”
九曲龙神应声颔首。
“这庙祝与媒婆都是先前受我帮助最早愿意为我立庙敬香的人，我看他们家境可怜，便让他们做了这个事情。”
“那日常道友如何过问他们的事情？”
九曲龙神一愣，摇了摇头。
“寻常情况还真的没有过问过他们行事。”
说着想到什么，忽地看向陈戟。
“道友，可是他们做了什么事情？”
“确实做了一些。”
说着才与九曲龙神说明白这神婆与庙祝做的事情。
“竖子尔敢！”
九曲龙神闻言大怒，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九曲的行为虽然是在自污名声，可还有救济之功，两相抵消甚至还有功德。
可这神婆与庙祝却干脆彻底抹黑了九曲龙神的名声，若是真的根深蒂固，便是不知道要用多少香火才能重新恢复清明龙气。
这是阻挠修为的事情，几乎是不共戴天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