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不知。”
陈戟摇头。
他不是此间人士，坟山镇的事情都是听旁的人鬼、妖狐所说，知道的都是近来的事情。
确实不知道坟山镇的过往。
城隍回忆起从前，眼中的阴冷也散去片刻，好似有些许温情回荡。
“那时分山镇还没有如此多的妖鬼，我便已经是分山镇的城隍了。”
陈戟不禁侧目。
按白姑娘所说，分山镇这个名字恐怕要追溯到千年以前。
眼前的城隍，竟然已经有千年岁月？
不过他并未开口，而是耐心等待城隍继续。
“当年没有战争的时候，分山镇的日子也很富庶。”
“三山夹水，田沃地丰，风调雨顺，是不可多得的人间好去处。”
“可惜一场大战后，分山镇上千口人尽数变成冤魂，连只活鸡都找不到。”
“血食、冤魂、吸引了周围山上的群妖过来。”
“可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他们拿尸体当血食？”
“并非如此。”
城隍摇摇头。
“若是如此，倒是不必与你特意说了。”
“我看见，那些妖鬼竟然在搬运尸体，挖坑埋尸。”
“树妖、狼妖、狐妖、兔妖、鼠妖……往日见到见不到的妖此刻都出现在山上，为这些含冤而死的村人入殓。”
“鬼没有办法动土，便在地下寻找好去处，避开树根水道，总之，这满村满山的尸体，都是妖鬼所收敛埋葬的。”
“嗯？”
陈戟闻言一愣，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也有几分诧异。
无人教导的妖鬼，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哪怕是仙台山上的狐狸，如今能做到这样的也不过寥寥数只。
而且，这事情哪怕是白姑娘也没有说过。
城隍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此事很是玄妙，所以知晓的人极少，只有当年经历此事的妖鬼，尚且活着的还有些记忆，旁的已经不知道了。”
“妖，为何要这么做？”
“报恩。”
城隍缓缓开口。
“此地富庶，百姓又多心善，逢年过节也会祭祀山中妖鬼。这些妖鬼享受了祭祀，也知晓镇上百姓心善，于是来为其送行。”
“后来因故不在分山镇的百姓回来，知晓这些事，便邀请妖鬼们一同住下，也算是有个照应。”
“确实是一段好故事了。”
陈戟认真道。
分山镇的经历，哪怕放在志怪记载中也是十分玄奇了。
可他不明白。
若是按这个说法，镇上百姓有德行，妖鬼也有善行，这里应当是良善之地才是，如何变成现在这般样子的？
“是那些惨死的军士的冤魂。”
城隍解释道。
“镇上妖鬼收敛尸体只挑了村人的，并没有处理战死的军士。”
“那些军士本就是浴血生魂，经此变故更是怨念横生，趁着鬼门开的日子便裹挟着鬼气化成厉鬼。”
“若单单是厉鬼也就算了，可他们还将此地改造成了阴气汇聚的养尸地。”
“妖鬼们在此生活，原本是没有问题的，可渐渐的，有妖鬼受到军士冤魂的鬼气侵染，便化成了血妖藏在镇中。”
“香火照旧敬奉，但已经做下吃人的勾当。”
“我当时也没有如此法力，没有发现香火的异常，等到发现，已经无可挽回。”
“嗯？”
陈戟冷笑着望向城隍。
“是无可挽回，还是不想挽回？”
“你明明可以禀报天下都城隍此地香火异常，便是洗炼百年香火，后面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呵！”
城隍不屑嗤笑出声。
“你这道人说得轻巧，你可知一个城隍需要多少年等待才有机会？”
“我当时只是收了些不该收的香火，做了些天下城隍都会做的事情，凭什么要去狱中洗炼香火？”
“若是我无意收到香火都要去，那天下那些城隍便能塞满天下都城隍的牢房！”
……
陈戟摇摇头，不想再说什么。
这城隍话里话外便是一个意思，他是无辜的。
可惜，陈戟这些时日一直同香火神打交道，最是清楚香火神的情况。
哪怕是一炷香火有问题，也能查到是从哪里敬奉而来，是什么人敬奉的。
这坟山城隍无非是想说他是让人陷害，遭人欺骗才做出这种事情。
可惜……
陈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知晓坟山城隍压根不是悔改，而是知晓自己命不久矣，怕了！
这样的神灵，确实不值得惋惜和同情。
“若是各个神灵都与你一般说这样的原因，难不成天下城隍都要无罪？你已经犯下罪过，饶你不得，只是……”
陈戟话音未落，便见这坟山城隍嚣张大笑。
“只是你杀不了我，对么？”
“我是城隍与阴司共同认证的地祇，你是修行人，敢杀我便是毕生再无寸进！”
“城隍先前可不是这般样子。”
陈戟望向城隍，觉得他好像突然之间便变了气息，变得狂放无比。
“你这道人！”
“枉你还自诩聪慧，如何没想到我和你说话是在拖延时间等待那镇外的养尸地和军士魂魄！”
“如今养尸地已经布置成功，军士厉鬼也知晓我不在镇中，很快就要过来了，到时候镇中一片死城。”
“别说是你，便是再有几个道人也挡不住这支阴兵。”
“阴兵？”
陈戟眉眼一动，忽地想到什么。
只是此刻不适合深究，按捺下心思继续看向城隍。
“你说山上的养尸地是让人改造而成的？”
“便让你死之前做一个清醒鬼。”
城隍虚指坟山。
“那山上村民的尸骨是正常葬下的，可那些军士的骨大多是兵戈所杀，煞气极强，最适合祭炼阴兵。我那些猖兵便是从那里面蓄养来的。”
“如今这些厉鬼下山，还有我的猖兵接应，道人你活不了多久了。”
陈戟闻言叹一口气。
不知道该说这城隍嚣张还是太蠢。
自己都敢独自应对他，真以为自己没有底牌么？
不过看着城隍此刻的状态，陈戟也知道他为何敢先掀桌子。
城隍也藏了一手。
此刻城隍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正气存在的样子。
神体涨大，比寻常人还要高出一半，却如同从泥坑中爬出来一般。
浑身裹满鬼气，还不停滴在地上。
而陈戟知晓，这不是先前伥鬼身上的鬼气逸散，而是裹挟着剧毒与腐蚀的鬼气。
城隍的神体在这一刻完全成为了腐朽的香火体。
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术法能力，可这样的神体哪怕是看着也会觉得有几分恶心。
“道人，现在便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城隍高叫一声，一身鬼气席卷，直冲陈戟面门。
陈戟仍旧呼风抵挡。
风与鬼气相撞，恰好抵挡住，没有一丝鬼气冲来。
城隍嘴角勾起冷笑。
“你以为我不知晓这个术法么？”
话音落下，陈戟下意识闪身侧翻，刚落地便看到原本位置闪过一道寒光。
竟是数柄法器长剑。
此刻在城隍控制下寒光森森，透出血煞之气。
是猖兵的武器。
陈戟一眼认出这就是方才城隍召唤来的猖兵用的兵刃，却没有想过城隍竟然也能够使用。
“他们是猖兵，我也是猖兵，为何我不能使用？”
城隍癫狂大笑，重新召回长剑，竟是直接持剑踏步前冲，朝着陈戟砍来。
“云雾幻化！”
陈戟见状下意识运转术法，整条胳膊化成云雾，正好躲过这长剑劈砍，另外大半个身子迎面撞上，用化石术护住身体，结结实实撞在城隍神体上。
“咚！”
宛如黄钟大吕的声音响起。
城隍神体外层又如方才一般碎成渣滓，跌落一地。
“好刁钻的术法！”
城隍感慨一句，冷冷望向陈戟。
“你这道人竟然比观里的道人还要难缠，若是能够化成猖兵，定是无比厉害。”
“看来不拿出点真本事不行了。”
城隍停住身形，开始捏着法诀念诵咒法。
可片刻后，却震惊看向陈戟。
“不可能！这到底是哪里？为什么术法会失效。”
“这是一个梦，你的术法都没有用。”
陈戟缓缓回答。
他并没有听城隍在说什么。
只是感受到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扯自己的灵魂，便知晓这就是他会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术法，拘魂术。
经常使用，陈戟自然知晓如何抵挡此术。
抱定信念，不用去想旁的事情，便魂魄合体，无法轻易拘魂。
还要做什么。
城隍却忽地变了脸色，捂着胳膊和脚大叫。
“不……你们不可以！你们不能这样！啊！我的腿、我的胳膊！”
“你们这是要杀神。”
“你们忘记了曾经是谁在庇护你们了吗？这镇子，你们的祖先都在受我庇护！你们如何敢这样的！”
……
只是声音响了几息便彻底没有了讯息。
连陈戟都觉得奇怪。
还要上前查看这城隍的状态。
很快，一身腐朽尽数退去，整个神体留在地面，四肢也全散落在地上，仿佛枯木一般焦黑，散发着恶臭，眼看已经是死的不能再死，只剩下一道残魂还在苟延残喘。
知晓这应当是外面的村人来了，已经毁了城隍的塑像才有这般结果。
也不多废话，拿起日游神印鉴便收了城隍的魂魄。
白姑娘这才从空中落下。
“先生，我没有来晚吧？”
“刚刚好。”
陈戟指着城隍遗体。
“若是再早一些，恐怕还来不及套话。”
说着说明先前听到的那些事情。
“确实少见。”
白姑娘也思索着妖鬼收殓人类的故事，愣了片刻，才问出心中疑惑。
“妖鬼们收了尸体放在养尸地里？”
白姑娘挑起眉头，也有几分意外。
“用大战兵马来做养尸地，不知道什么人有如此手段，这恐怕也要上报阴司来处理了。”
“不用。”
陈戟打断白姑娘。
“此事我应当知晓是什么情况。”
“是……鬼王？”
白姑娘略一思索，忽地想明白陈戟的意思。
能够统帅如此多阴兵的也只有那个从阴司逃窜出来的鬼王。
城隍自己必然不会用这么多尸体。
如此说来，倒是能够说得通为何鬼王隐在此处，还与血妖有联系。
不过这些在这里不好询问。
陈戟干脆先和白姑娘脱离梦境。
“嚓！”
一声脆响，陈戟与白姑娘又回到一间黑漆漆的屋子。
“火。”
陈戟吹一口气。
屋内顿时亮堂起来，依稀是先前公堂的布置。
片刻后便明白过来。
这里就是城隍带他们来的地方，只是没有了先前城隍术法的加持。
他们便能轻松看透这房间的布置。
只有一些简单单的物件，没有窗户，也没有顶棚，甚至连窗户都没有。
“我们这是在哪里？”
“小阴司。”
陈戟看向头顶的活板门缓缓开口。
城隍庙中有小阴司，专死城隍无法当时处理，需要缓几日的处理，也算是城隍庙中的牢狱，一般便设置在城隍庙下方的空间中。
先前城隍为了避人耳目，选在这里逼问陈戟他们。
如今倒是也方便他们杀了城隍。
陈戟起身推了几下活板门。
并没有推开，索性再喷出一口火焰。
灼热的火焰掠过木板，顷刻间化成一团黑烟喷出，连上方瑟瑟发抖的鬼差都挨了火焰，身上烫出豆大的水泡。
却不敢躲避，硬生生等到陈戟出现仍保持跪伏姿态。
陈戟与白姑娘跃出地面。
“陈先生。”
“道长。”
“陈高人。”
“道友。”
还未说话，一声声打招呼便响起来。
陈戟环顾一圈，注意到弘慈夫人、磨盘妖、希云道长他们都站在后面。
拱手行礼打过招呼，才看向眼前的村人与城隍雕像。
先前城隍法驾的时候，依稀还能见到他身上五色法袍艳丽的色彩，此刻看着地上碎裂的泥塑木胎，竟是没有一点颜色，不知情的甚至觉得这是单色的神像。
只是陈戟清楚，这就是人间神褪去了神性后的样子。
没有人间信仰镀上的华彩，确实与烂木旧石无异。
而村人们七嘴八舌便也还原出当时的经历。
他们收到消息要来这里除掉不做人事的城隍，顿时召集了几乎所有人过来。
而镇中的妖鬼本想要阻拦，可希云道长一人一剑在前开路，便没有妖鬼敢上前拦住。
一直到了城隍庙中。
见到这泥塑的神像便开始走马。
先前跟着城隍的阴差判官都在此处。
想要维护城隍的法驾，可看着这些村人与身后的道人，全都没有了先前的勇气，只能任凭他们咒骂抒发心中怒气，又推倒城隍塑像。
而城隍香火大多寄存在神像之中，如此一来，便再无神性可言，也让梦中的城隍变成一块朽木。
“多谢诸位善信帮助。”
陈戟拱手道谢。
村人们急忙回礼。
“陈道长言重了，能为道长做些事情，是我们的荣幸。”
“道长下次有事再喊我。”
“这确实比种地要刺激多了，想去试试看。”
陈戟听着话哈哈一笑。
这的确是人间最朴素的愿望啊。
遇到没有见识过的神诡世界，便想要进去看看。
自己当时似乎也是如此。
只是不等陈戟回答什么，一道黑气便从陈戟令牌中闯出化成人形。
“你如何敢杀一个城隍的！”
“你这小子闯下大祸了，你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