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姑娘听着前面还不觉得有什么，可等听到雨僧的故事，还是忍不住惊诧问道。
“是槐前辈遇到的那个僧人？”
“我觉得应当是，时间差不多，也都在做差不多的事情。”
“那确实可能是了，可惜雨僧已经沉睡，不然倒是可以请来与槐前辈一起聊聊。”
白姑娘感慨一句，让陈戟继续。
不过后面的事情没有什么好说的，除了阴司要捉鬼王，请陈戟先行敲打血妖一番。
“原来他们也知道啊？那还让那鬼王在这里待这么久。”
“他们说要留着钓鱼。”
白姑娘撇撇嘴。
“都能够让鬼王逃出人间，怎么可能有这种破绽。”
说着看向陈戟。
“先生打算如何对付血妖？如今坟山镇应当不好凭空再多进去一个道人了。”
“确实。”
陈戟颔首。
坟山镇本就鱼龙混杂，如今还有紫云龙王捉妖鬼炼丹的事情。
如此情况，若是没有个好理由就过去招满，难免出问题。
不过此事他回来时已经想过，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磨盘妖。”
“倒是可以。”
白姑娘眉眼舒展。
磨盘妖本就与血妖有仇，如今是陈戟座下鬼使。
只要不透出阴司日游神的身份，以磨盘妖的名义去找血妖，的确很合理。
“正好还有弘慈夫人的事情，一并可以过去查探。”
陈戟缓缓道。
先前弘慈夫人就说自己是坟山镇人士，还没有过去探查过，如今既然过去，一并去南庄村看看便是。
“也好。”
白姑娘点了点头。
“我与你同去。”
“也好。”
陈戟亦如是回道。
对视一眼，陈戟又拱手。
“多谢白姑娘！”
……
坟山镇还在占水镇更远的地方。
既已决定，便无需多留，白姑娘呼风而来，带着陈戟踏云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便路过占水镇上空。
“不用绕过吗？”
陈戟还记得此前希云道长的提点。
白姑娘摇摇头。
“他们发现不了，无需在意。”
陈戟若有所思，不再多说。
只是在风云之上时还看到城中建筑，又看到那条长街，城隍殿依旧，甚至连殿前守着的阴差都没有变化。
“这城隍，当真坐的安稳。”
陈戟声音响起。
无需多说，白姑娘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摇摇头。
“不说阴神身份，阳间身份毕竟也是福王之子，阴司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随意处置。”
“沉疴难医。”
陈戟没来由说出如此一句。
“自古如此。”
白姑娘缓缓一句，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复向坟山镇而去。
不足十里，复落在地上。
陈戟眼神戏谑。
“此地城隍莫非能够发现白姑娘踪迹？”
“应当也发现不了，不过，毕竟有城隍所在，还要在这里行事，免得让日巡夜巡告发，反倒不美。”
白姑娘压低了声音。
陈戟听着反应过来，左右打量一眼，却不见有日夜游神的踪迹。
陈戟倒是不怀疑自己法力低微看不到他们。
自己如今是有阴司神职，与城隍座下日夜游神同属阴神，自然有感应。
感受不到，自然就是没有。
“确实没有，只是提醒先生应当注意了。”
“知道了。”
陈戟应声，跟着白姑娘一同前往镇中。
沿途便能看出仙台山下三镇的区别。
铁金镇中打铁为业，又与仙台山最近，附近妖鬼最少，往来的多是贩卖铁矿与铁器的行商。
占水镇乱是乱些，可水道贸易繁华，又有漕帮上下护送，商队却也不少。
而坟山镇这里……
陈戟放眼望去便见山上坟包无数，密密麻麻望不到头，孤坟摞着新丘，说不清埋了多少人，滋生了多少妖鬼。
望气术下，远处黑云一片，阴气丛生，比那日见到鬼门大开的场景也不算弱。
陈戟挑起眉头。
“何至于此？便是鬼门毁坏，近些时日的阴魂没有散去也……”
陈戟忽地停声，重新看向白姑娘，心中闪过猜测。
“这些莫不是当时战死的那些老兵残魂？”
“正是。”
白姑娘颔首。
“当年乱葬岗内埋了尸身，没想到这些人死后仍不肯安息，趁着阴差勾魂，竟是纷纷化成厉鬼，合兵一处占据此地做了鬼蜮。”
“坟山镇妖鬼作乱，半数原因在这些鬼身上。”
“城隍不管？”
陈戟问出话来又自嘲一笑摇摇头。
城隍……坟山镇城隍不过是镇城隍而已，便是有些实力，手下鬼差撑死数十人，在万人阴兵面前，也挡不住一合。
镇边上有如此阴兵驻扎，说不得这城隍还要感谢这些阴兵没有攻打镇子。
白姑娘望着陈戟，眼神一动。
“先生似是不知坟山镇有哪些妖鬼？”
“确实不知。”
陈戟颔首。
此前只知道坟山镇的一些情况，确实没有细致了解过其中势力分布。
后来收留弘慈夫人，也因为没有要急着过来，便没有问过。
至于磨盘妖，也只说过血妖一个，旁的势力确实没有提起来过。
不过如今倒是也清楚有鬼王和阴兵这两股势力了。
“不止。”
白姑娘摇摇头。
“若是只有这些，坟山镇也算不得是附近最乱的地方了。”
“镇上有不少妖鬼依附紫云山生活，紫云山也是镇中一霸，还有城隍，姑且也算一股。”
“旁的总没有了吧？”
“也有，镇上有一处义庄与客栈，修行人士大多住在其中，邪法一半、正派一半，要算也是两个势力。”
“还有一部分，算不得气候，但是也不容小觑。”
白姑娘说着，目光眺向镇子方向。
“镇中有豪族，有许多田地，也有自己的宗祠，不知道从哪里求来的法子，宗祠中祖宗灵性有香火加持，成了地神，也能做些斩除邪祟的事，不过仅能自保。”
“妖鬼逗留之地，灵气向来充足，山水间自然形成的精怪也有联系，没有依附这几方的也有一些，算是坟山镇本地妖鬼。”
“还真是混乱。”
陈戟摇摇头，感慨这坟山镇地方不大，还真是乱成一锅粥，这么多人、妖、鬼都想来此分一杯羹。
继而想到什么，运起识地法。
一眼看去，才发觉此地风水竟然格外离奇。
原本三山夹水应当形成山锁水、水缠山的态势。
从仙台山位置看去，三山如台阶，河如弯月，正是顶好的三台映月风水局，主吉。
从清凉山看去，山势层叠如老龟探水，也是不可多得的真武玄龟风水，最适合藏风聚气修行。
可在此处看去，三山临河处尽是峭壁，呼沱河隔山断流，好似刀劈开一半的样子，是主大凶的孤峰截流局。
“怪！”
陈戟挑起眉头。
“此地风水不算好，甚至算是凶险，如何会有这么多妖鬼栖身此地。”
“是为了一件宝物。”
白姑娘回道。
“当年大军作战，死伤无数，血渗入地底孕育了一朵血太岁，只是当时没有抓住。”
“有善于卜算的算出这血太岁要吸收怨气血气再度出世，便有人开始盯着此地，后来才有了坟山镇……”
“血太岁？”
陈戟脸上闪过讶异。
他自然知晓太岁的功效。
道家谓之宝药，能够生死人肉白骨，久服还能轻身登仙，可太岁十分罕见。
哪怕是老观主这般庖厨入道的真人也没有见过实物，只在典籍中见过一次。
可这血太岁还是第一次听到。
“治疗效果与太岁差不多，只是血太岁吸收阴气、怨气与血气，还不会有这些东西的影响，对妖鬼之流来说，不亚于道家宝药，更胜过帝流浆。”
“一片血太岁，增寿至少一甲子，可抵百年修为。”
“而且，血太岁生长的要求比太岁更加严苛，只有原本诞生过太岁的地方，后来变成大凶之地，又有足够血食才可形成。”
“血食？可是血妖吃的那种？”
陈戟挑起眉头问道。
“算是。”
白姑娘知道陈戟在想什么，指着坟山数不尽的坟茔。
“这山上埋了不知道多少人兽妖鬼，有棺材的都烂的差不多了，没棺材的早都变成山中土肥。”
“便是真有人，死了也是一般。”
“也能理解，只是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陈戟摇摇头，看向镇子方向，已经能够望见义庄与客栈，知晓那里面便是两拨同样的修行者。
却不清楚他们知不知道这血灵芝是如何成长的。
若是知道，会不会吃得下去。
再走几步。
陈戟又想到一个问题。
“血太岁若是要出世，总不至于赶在这两日吧？”
“先生是希望赶上还是赶不上。”
白姑娘眼波流转递来笑意。
陈戟想了想。
“还是赶不上的好，若是赶上，怕是对血妖动手徒增变故，反倒不好。”
白姑娘闻言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镇中气息不知道想着什么。
半晌，招呼陈戟一同进镇子。
进了镇子后，陈戟果然发现这里有所不同。
镇中弥漫着驳杂气息。
妖气、鬼气、僧气、道气、儒气……
放眼望去，整条街上空宛如烟花散开五色气息。
街道上随处可见大妖摆摊，还有一些人类在摊位上挑选东西，也有人类的摊子在接待妖鬼。
甚至两侧店铺都专门写清楚是做谁的生意的。
陈戟一眼望去，只觉得荒诞。
无论人、妖的食肆，门前都挑着牌子写上今日新到香肉多少斤。
只是他已经知晓这香肉并非狗肉。
妖族的香肉只有人肉，而人族的香肉却是各种妖肉。
“这些普通人也能受得了？”
陈戟看着路上还有的数量不多的普通人询问道。
“能在这里，自然受得了。”
“嗯？”
陈戟刚生出疑惑，忽地明白过来。
这些人普通是因为出身普通，没有踏上修行，可能够出现在这里，基本与修行有些联系。
比如那血妖座下的神婆。
若不是血妖赐下的宝物加持，恐怕连石磨妖都打不过。
还有一些则是干脆借助人的身份与妖一起谋取利益，说一声伥鬼人奸也不为过。
陈戟想着摇了摇头，对坟山镇的混乱有了清晰直观的认识。
甚至觉得先前白姑娘说的太保守。
如此坟山镇，用人间炼狱形容也不为过。
叹一口气，却不小心呼入五气。
陈戟下意识便用吸气法淬炼一遍，可等气息入鼻，他才觉得这几日可以短暂放弃修行。
五气太过庞杂了些，甚至连淬炼都显得有些浪费。
“先生在这里还是莫要轻易修行了。”
白姑娘的声音响起。
“白姑娘也发现了？”
“是早都知道。”
白姑娘摇摇头。
“若是这里能够修行，他们也不会盼着血太岁成熟，甚至主动把这里变成适合血太岁生活的地方。”
“而且，先生你要小心，我们已经让人盯上了。”
陈戟停下脚步，靠近路旁摊位佯装挑选商品，余光扫过，果然见到有人在远远跟着自己。
还不是一拨人，粗略一算，竟然有四五拨。
“是哪里来的？”
陈戟低声询问白姑娘。
“这位先生就莫问了，都有，都有。”
不曾想，打掩护的摊主先开了口，一张细长的白脸挂着淡淡的笑意，通红的嘴巴如同滚了朱砂。
张嘴笑时才发觉这竟然不是人嘴，而是一张鸟喙，比白八他们还要尖长许多。
陈戟术法捏在手中差点施展出来。
凝神才发觉眼前这位竟然是只鹅妖。
摊位上卖的正是鹅毛风车。
至于东西来历……
陈戟觉得也应当无需再问。
看这鹅妖化形后半只胳膊连袖子都没有便猜得出这些鹅毛是从何处来的。
“你们是生人，来此何事？”
鹅妖嘎嘎指向陈戟与白姑娘。
“找妖。”
“那就好，不是为了吃东西来就行。”
鹅妖微微颔首，挥动翅膀，似是和远处说了什么。
陈戟只觉得跟着自己的人少了一半，再看白姑娘却是毫不在意。
鹅妖才问起陈戟要问什么妖？
“一只狼血妖。”
陈戟缓缓开口。
“听说手下还养着几个小妖和人的神婆，专门从附近收集妖魂和血食。”
“是野将军。”
鹅妖略一思索便叫出名字，接着谨慎望向陈戟他们。
“你们找他做什么？”
“与他谈一笔生意。”
陈戟咧嘴一笑，身上散发出凶戾的鬼气。
“我们尊上想要弄点血食，听人说起将军的门路，便让我们先来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