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听见这边的动静，好似奔雷，又隐约听见道长你在说话，不知道遇到什么情况，便来问问看。”
“无妨，只是方才已经见到那位，还聊了几句。”
“那石磨妖还敢来此？”
老翁一眼望去，脸色发青。
“村人如此对他，他却害得村里人遇到这些危险，我便是打不过他，也非要骂他一顿才解气。”
“只怕老丈你还真骂他不得。”
“为何。”
陈戟缓缓开口，与老翁说了磨盘妖这些年为村里做过的事情。
“还有那死去的孩子，也并非是磨盘妖所害，而是神婆与别的妖鬼做的。”
陈戟没有说出血妖来。
对普通人来说，妖鬼已经足够惊骇和超出认知，再说血妖也没有必要，知道更多反而无益，到神婆勾结邪祟这一步也就是了。
“竟是如此？”
老翁闻言愣住，久久未能回过神过来。
郑元倒是反应快些，听完这些也是唏嘘不已。
“难怪妖鬼折腾你们，还要让你们摔跤，换了脾气不好的，便是真的打杀了你们，又能怎么办？”
“毁道之仇，不亚于杀人了。”
说着又忍不住感慨。
“如此好的妖怪，你们却还想着除掉，真是愚蠢。”
他不是村里人，也没有见过石磨妖，只通过旁人口中话判断，自有一套说法。
只是总觉得说完后好像身后有人盯着自己。
可回头看去，身后也只有村里新打的石磨一盘，便没有放在心上。
而老翁这才缓过神来，望向石磨一时间竟是老泪横流，弃杖扑在石磨边上。
“石磨啊石磨，是我们对不住你啊！”
“若不是仙长说了这些，我还不知道是我们听了谗言，害你无法修行！”
“便是我们死了都无法赔罪，你若是还在这里，便说说我们要如何弥补，定不敢辜负你。”
“若是赔不了你，我这条老命便给你赔罪！”
说着竟是起身，眼神坚定，好似下一刻就要以头抢磨。
陈戟运起望气术看去，确认这老翁说的是心里话，也有几分唏嘘。
这大约也是时代的局限性了。
普通人见闻有限，面对妖鬼神道之事，能做的事情确实不多。
先前村里有人死亡，他们便信了神婆的话，觉得是磨盘妖作祟，于是砸石毁坏磨盘妖修为。
如今知晓这并非磨盘妖所做，又诚心道歉赔罪，甚至以命相抵。
是非倒是不好判断，只能说如意村这些人，心比铜山村的那些良善许多。
至于如何赔罪……
陈戟望向磨盘妖，没有开口，这是他的事情，自然该磨盘妖自己处理。
“你说的可当真？”
夜色中突兀响起一道声音，伴随着几声雷鸣般的磨盘声响起。
老翁与郑元皆是一惊，盯着眼前的磨盘，便看见巨大的石磨竟然浮现出五官，平时添料的口子化成嘴，正问着他们。
郑元呼吸急促，握着书院卷轴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妖鬼，可也是第一次与妖鬼如此近距离接触，甚至看起来还要聊天，心中隐隐藏着激动。
这些事情回去便是上好的谈资，哪怕与监镇汇报也足够。
而老翁则是呼吸急促，缓了数息才确认眼前这是真的石磨妖。
沉下心神缓缓开口。
“既然答应了你，便是实话！”
说着，心神似乎渐渐稳了下来，看向石磨妖缓缓道。
“磨盘公若有什么要求，尽数说来便是，哪怕小老儿耗尽家产也必定做到。”
“好。”
石磨妖果断应下。
“既然如此，我要你做一件事情，能做成，便不追究你毁我真身的事情。”
“何事？”
石磨妖冷冷看向远处。
“你去告诉神婆，就说我又回来了，还在谋害村人，求她来此除妖。”
“这……”
老翁闻言连忙摇头，神色陡变。
“老夫已经错了一次，如何还能错第二次，这不是陷磨盘公于不义么？”
“无妨。”
石磨妖面上浮现出喜色。
“我本就想要吸引那神婆来此复仇。”
“先前想着自己过去做诱饵，引导山中用巨石砸死，如今看来，倒是可以轻松许多。”
“我和村里人有仇，做这些事情村里人都知道，哪怕与神婆说这事也不会有问题，她听到我显形必然会来此，到时候便可以伺机偷袭。”
“道友觉得如何？”
石磨妖说着还问向陈戟。
“确实不错，只是在村子里，你或许不占优。”
陈戟望向附近房屋村落。
若是按这磨盘妖的做法，那神婆只要心黑挟持村民，磨盘妖的修为恐怕也无可奈何。
“这我自有办法。”
磨盘妖认真道。
“不过我还有一事想请道友帮助。”
说完又想到什么。
“道友放心，不是想请道友帮忙收拾这神婆，只是想请道友给我来上几下，伪装的更像一些。”
“若是没有受伤，只怕那神婆恐怕不会来此。”
“好。”
这种要求，陈戟自然没有拒绝的必要。
何况他也清楚石磨妖如此做的原因，以身入局，才能成功钓鱼。
于是施展开壁术在石头妖身上留下几道缺口。
只是不需要彻底断裂，仅仅是留下裂痕与伤口，陈戟也不太过认真施展，便抬手生出个念头，随意咕哝着就完成术法。
边上两人只见陈戟抬手，磨盘上便多出数道攻击留下的痕迹，地上也多出许多碎石屑，这才瞪大眼感慨这是真正的神仙之术。
“小术罢了，谈不上神仙。”
磨盘妖浮出魂魄，左右张望一圈，也很满意自己这番模样，感慨陈戟下手刚刚好。
既不会伤到自己行动，也确实露出一番重伤表情。
陈戟摆摆手，随后看向磨盘妖。
“道友确认自己能对付这神婆是么？”
“应当是。”
磨盘妖先点点头，随后眼中闪过几分笃定。
“我这几日跟踪神婆，没有见她用过旁的术法，便只会血妖传下去的那几种，应当是不会的。”
“如此倒有几分成功的可能性。”
陈戟颔首与石磨妖说着，却也不问石磨妖别的事情。
石磨妖这般性格，心中认定的事情，哪怕是有风险也必定会去做，生死尚且不惧，只为一句潇洒，也无需劝他拼命的决定了。
倒是石磨妖兴致高涨，与老翁说着见到神婆后要如何说明，如何解释。
老翁心中有愧，虽是记不太清楚，却也认真努力记住。
等全部记住，东方已经泛白，快要日出。
“小老儿脚力不甚，骑驴走的慢，便先告辞了，磨盘公和陈仙长若有什么吩咐，径去说一声便是。”
说完告辞，骑驴而去。
驴颈的铃铛清脆作响，唤醒金乌投下一抹金光。
又是一夜悄然过去。
郑元他们本来打算回去，可想着这是难得一见的妖斗场面，又想要多看些时候，于是跟在陈戟身边左右伺候。
陈戟也不戳破他们。
反正按石磨妖预计，这里的事情最多半日就差不多结束。
见过妖鬼的人到时候除妖斩鬼，应当也不会再轻易恐惧害怕了，做驱邪差事的时候也更得心应手。
看看也无妨。
磨盘妖从一早起来就没有了踪迹，应当是去准备东西。
陈戟环顾四周，明明什么都没有看到，却莫名感觉村中气息有些改变。
左右无人，索性踏风凭空而起。
低头扫过如意村，眼中亦有几分惊讶。
先前看村中布局的时候，便是没有任何问题，哪怕是镇压石磨妖的地方也只是选了个方位，并没有影响到村中的感觉。
可如今再看却是两回事。
整个村落好似摆成先前在铜山村见过的困阵，而且已经开始运转。
要不是陈戟感受到布阵的位置就是磨盘妖的气息，恐怕都要以为又见到会镇魂法的邪祟亲自来此。
正看着村中情况。
村口处远远行来两道身影。
正是老翁与神婆。
陈戟凝神看去，微微皱眉，心中闪过几分疑惑。
老翁骑驴，神婆走路。
明明看神婆的动作如正常走路一般，却和驴子的速度不相上下。
这有当日看虎踞的感觉，不是术法也是极其高深的武术了。
再仔细看神婆的气息，陈戟便眼神发冷，暗中给这神婆判了死罪。
人气有十分。
寻常歹人，哪怕杀人劫掠，也不过是脏了三分人气，还有七分像人。
可这位神婆，身上竟然只剩三分人气，旁的七分混乱不堪，妖鬼香火戾气混在一起，简直无法直视。
于是找了个无人的地方缓缓落下，在人群外缓缓注视着神婆。
两人交谈的声音也传入耳中。
“你说昨日衙役来此捉鬼，那邪妖手段不高，让人砸下了不少碎块，还有么？”
“有！”
老翁高声叫着进去，取出同样碎裂的大小石块交给神婆。
“都在这里了，这妖鬼害我们这么惨，那衙役过来，差点就要与我们报仇了，奈何……”
“奈何什么？”
神婆催问道。
“奈何衙役们带的东西不够多，让那恶妖跑了出去，只怕日后也不好找了。”
“这个倒是不要紧，我有法子找到他。”
神婆嘴角勾起笑，抓起带有石磨妖血块的石头念诵咒语。
很快，神婆双眼便透出满满的猩红。
环顾一圈后指向一处方向。
“那边！”
陈戟跟着看去，确实看到磨盘妖搭建的临时藏身此处。
只不过多半的准备都不在那边，陈戟还有几分疑惑为何要拖延时间。
正想着，便见神婆停住脚步，眼神冷冷看向老翁。
“等等，他好似知道我们来了，已经开始跑动了。”
“这……”
老翁眼神一愣，急忙高叫。
“神使，还请赶紧抓住这妖鬼！他与我们村子有仇，他一日不死，我们也不敢睡，不敢走路，生怕让他弄死了！”
“若是能够捉住这鬼，村里以后给你修庙开祠堂，逢年过节都送你羊和鸡祭祀。”
神婆闻言一愣，眼神比方才更加火热。
“早说如此，早便捉住了！”
“何须你花钱还请衙役过来，打草惊蛇，若是误了我家大……大仙家的事情，你可担待不起。”
“不敢，不敢，全凭神使了。”
“好，你在此处等我，带你不方便施法，我去会会这邪祟去！”
神婆说着丢下老翁，念咒捏法决化成一阵风冲入街巷，空气中缓缓荡起涟漪，好似穿越水面一般。
陈戟微微摇头，感慨这神婆果然是脑子里没有人气，略一刺激便没了思考能力。
只想着要贪图立庙香火和血食祭祀，竟然是连眼前的危机都没有注意到。
方才那一步，恰好是石磨妖布置下的困阵，不论人妖鬼，只要进去，便只有一个结果。
杀了磨盘妖，或者被磨盘妖杀死才能出来。
这可以说是真正的请神婆入瓮了。
之后的事情，就看谁的术法更精深一些。
陈戟一直控制身形跟在神婆身后，只是撞到困阵后迟疑了片刻，便摸出一枚铜钱含入口中，片刻后吐出一个铜钱小人。
这是从铜蟾那边得来的铜傀术，先前试法的时候用过几次，可以提出一道念头用作分身去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若是斗法，自然不行，可如今只是跟上去看看里面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
只是也有缺点，这铜傀不能离开身边太远，倒是有些鸡肋。
陈戟先前也是因为这个没有在意，自己都在附近，还要铜傀做什么？
不过当下有阵法，倒是正好用上这术法了。
于是陈戟指向阵法内部缓缓开口。
“请代我入阵看他们斗法，若有情况回来告知。”
“好。”
铜傀点头，转身进入阵法。
下一刻，陈戟便觉得眼前一花，出现在一个雨夜。
眼前正是磨盘妖与神婆。
此刻倒没有开始斗法，反而还在对话。
铜傀的进入并未惊动他们，正好听了个完整。
“你害我修行，毁我石身，今天落在我手里，还敢问我们有什么仇怨？”
“我恨不得把你碾成人浆倒去喂狗！”
石磨妖显出原型大叫，隆隆转动的磨盘如雷声滚滚。
可眼前的神婆却丝毫不惊讶，甚至望着左右还有几分惬意和想笑。
“你这石头妖，给脸不要脸，我们大王请你分享血食，你斩杀鬼使，磨灭你的记忆让你做个妖将你竟然还敢反抗。”
“现在居然用大王赐的阵符来对付我，你莫不是不知道我也会这术法？”
“正好，你想要杀我，我也想要杀了你回去请功！”
“这是那天那个女娃死的时候吧。”
“既然你记得这么清楚，我今天就大发慈悲，让你再经历一次！”
神婆哧哧冷笑着拍掌。
身后浮现出两名厉鬼，手中提着个惊恐无助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