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便见地面卷来一阵旋风，弥漫开森然鬼气，却没有太过阴冷，而是有几许肃杀的威严散开。
旋风散去，地上便显出群鬼影。
正前方八名阴差开路，俱是青面獠牙，中间四只大鬼抬着顶玄铁轿子，足下生风。
等到近前，陈戟仔细打量，才发觉这些阴差手中的法器鬼气森森，倒是比自己手中师刀还要凶戾。
停轿落定后，陆判掀开轿帘走下。
“道友有如此发现，我怎敢不亲来？”
说话间拱手看向陈戟。
“若是这番劫难过去，道友得了机缘，或许我还要称一声大人，到时候道友治我今日不亲来听令的罪，可担待不起。”
陈戟也知这是陆判开玩笑，摇头调侃。
“若是如此，倒是一定要让陆判再去找府君要来一壶月浆酒痛饮一番。”
“一定！”
陆判笑着应下，望向陈戟，心中难免感慨。
初次见面饮酒时，眼前这位还是个初入道的修行者，没想到这才月余竟然已经成为阴司日游神，甚至连阴司的事情都能帮上忙。
方才应下这番话，倒是不知道何时就要兑现，还是应当快些去找府君要一壶月浆酒去。
说着挥手散去仪仗。
陈戟这才有几分错愕。
方才看的那顶玄铁轿子竟然是扎库所做，倒是完全没有看出来。
见陈戟挪不开目光，陆判便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向他笑道。
“道友可是好奇这东西如何变成真的，是吗？”
“正是。”
陆判哈哈大笑。
“这便是阴司与人间的不同，人间扎库虽然是白纸一张，可若是心诚，烧去阴司便是真的。”
“而且用阴司秘法祭炼还能重新变成扎库收起来，很是方便。”
陈戟看着不禁有几分羡慕。
若是这法子能够在人间使用，日后去哪里也无需担心露宿野外，便是祭炼一套纸扎房子也能方便不少。
遂与陆判说明心中所想。
陆判闻言也是一愣。
“道友这番想法确实独特，只是这些东西离开阴司环境并保存不了太久，便是我也只能靠阴司权柄才能在人间现形。”
“此番若非是代表阴司前来处理事情，也不会有如此仪仗。”
“哦？”
陈戟这才好奇打量一眼。
从陆判来人间后，还是第一次介绍这仪仗。
“这是判官出巡必须带着的吏员。”
“开路鬼差、轿夫大力鬼、文吏武吏……都是等下判案用得上的东西，遇到事情多的，还要再动用一念阴司。”
“竟然还要如此？”
陈戟闻言微愣。
“先前还以为道友只要在阴司审案便是，没想到……”
陆判却摇摇头。
“你也说是以为，活着尚且没有如此清闲的事情可做，死后又哪里能清闲下来？”
“这些日子为了调查附近的事情，我已跑遍州府内百余处城隍，调取了百年的生死记录，还要做府君安排的事情，属实没有闲下来过。”
“若不是这次托了道友的福来人间一趟，只怕现在还没有办法出来。”
“……”
陈戟眉眼一跳，下意识询问阴司如何沐休。
“每月朔望各一次，正好避开月宫引动阴气的日子，道友如何问这个？”
“只是觉得，若是真的与陆判做了同僚，怕是要忙的死不如生。”
“死不如生？”
陆判听着笑出声。
“道友倒是说得好评价，不过等道友来了后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鬼生漫漫，甚至连死都不必担心，总需要来打磨些时间……”
说着，眼神越过陈戟，落在村人身上却是看到什么。
“这些都是小术，等道友日后入了阴司，我再与道友细说便是，道友还是先想想要如何同眼前这些人解释。”
“解释？”
陈戟听着有些诧异，扭头看见附近村人表情惊恐，才想起村人们肉眼凡胎没有办法看见陆判。
“道长是在与谁说话？”
郑元壮着胆子拱手询问，目光落在陆判一行的位置，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也不敢上前，只是躬身行礼。
陈戟微微一笑，扶起他来解释。
“是阴司判官来此调查事情，你让他们散去便是，莫要围观，免得阳气冲了阴司吏员。”
郑元闻言心中一惊，趁着起身功夫定睛看去。
果然隐隐见到一圈毫光从空地散发出来，比监镇身上的还要明显。
至于老翁则是吓到站不稳，还需有人搀扶才能行礼。
郑元则是已经开始让手下驱赶村中吏员，生怕他们影响到陆判法驾。
不料村里人听说阴司判官在此，更是激动，纷纷跪下求判官保佑自己多活几年，还有说自己日行一善事想要查查有多少功德的。
更多的则是询问能不能请陆判看看家中亡魂如今的生活。
一番喧嚷，虽然都不是过分的事情，却是着实困住阴司兵马无法出去。
陈戟环顾一圈，这才缓缓开口。
“阴司兵马过境，凡人挡路折寿，你们若是散不开，等下也无需再求陆判，直接跟他回去便是。”
话音落下，村人全部惊骇不已，对视一眼连忙散去远处，生怕留在原地都会沾染上阴司兵马煞气。
郑元一愣，没有想到竟然还能如此喊话。
却不得不承认这个效果的确极好，不过十几息的功夫，这里便没有了村人。
陆判带来的兵马站定，抬起神婆的身体，走向一边。
陈戟还有些好奇这些兵马要做什么，如何走去一边便没有了动作。
正想着，便听陆判询问。
“我记得道友可会开壁术。”
“是。”
“还要劳烦道友在此处打一口井。”
“井？”
陈戟一愣，接着才反应过来这是对棺材坑的代称。
只是自己许久没有见过土葬，一时间忘记了。
想起来后便连连点头。
“这个简单。”
随后抬手指向地面，操控法诀剑指，并指落下，便见地上土壤翻涌，很快便涌现出一个方坑，大小正好放一口棺材。”
“如何？”
“做得好！”
陆判看向井口连连颔首。
“道友不愧有做阴司同僚的天赋，连挖井都如此快，若是日后有需要恐怕还要劳烦道友。”
陈戟却没有回应这话，而是缓缓看向井口，不明白陆判要如何通过这个带走神婆肉身。
要知道活人去阴司几乎是不可能。
陆判虽说可能有些手段，但多是阴司权柄，不可能绕过这一条。
眼下这神婆只是他用拘魂术抽出魂魄，肉身并没死去，他还真想不到要如何做到。
“放尸，埋井！”
正想着，陆判一声令下，身旁众妖鬼全部行动起来。
也不知从哪里找来条草席子裹住神婆丢进井中，又用术法搬运土落实，堆高，竟是直接堆出来一座坟墓。
陆判微微一笑。
“道友说的是啊，活着如何能去阴司了？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死了。”
“没埋进去之前，她就是阳间魂魄离体的活人，如今嘛……”
陆判微微一笑。
“死的蹊跷，又有妖鬼气息在身，恰好在本判车驾路边，看到后自然可以重新调查。”
“却发现尸身状态不对，这才可以发现问题。”
“如此甚好。”
陈戟微微一笑，总算见到这种灵活变通的处理方式了。
于是也送上神婆的魂魄。
“好！”
陆判收到东西后感慨一句看向陈戟。
“我有这个已经足够，等下还需要去查看下附近的情况，这里的事情就交给道友了。”
说完缓缓沉入土中。
进行到一半时又忽然想起什么高声叫道。
“道友，你那鬼使已经返回镇上，特让我与你说一声。”
“好，多谢道友挂念。”
陈戟微微颔首，又找来郑元与老翁说明方才的情况。
正好还有几位文武鬼吏在附近拘问游魂。
陈戟想起先前为孙阿姐配过能够见鬼的方法，于是拿出一些重新给村人用上。
“这就是鬼么？”
“嘶！好多鬼！”
“阴兵过境……竟是这般模样！”
人群挤在远处，望着远处的鬼影，虽然喧哗，却不影响他们上前查看，大部分鬼也只是看一眼，见陈戟在此便去忙自己的事情。
村人也只是看一眼便收回目光不敢多看，生怕沾染了方才陈戟说的阴气。
还是老翁与郑元明白事理，直接驱逐众人回家。
之后才看向陈戟询问他与陆判说的事情，还有如何补偿石磨妖。
“补偿么……”
陈戟想了想。
原本这应当是要与石磨妖讨论过才好定下。
不过现在他是自己鬼使，又说过人间事情陈戟自己处理就好，倒是可以安排些别的。
片刻后，缓缓开口。
“石磨妖既然是因为村中而死，数甲子功德修为尽数散去，村人没有神通，也无法补偿珍惜灵物，便以香火代替好了。”
“如何代替？”
老翁陈恳问道。
陈戟便看向不远处一处位置。
“这石磨妖与我也有些许渊源，既然是村中供奉，便在村中设庙祭祀，早晚别忘记香火便是。”
“若是诚心，说不定百年后又是一个地神，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一定做到！”
老翁用力点头答应下来。
陈戟也微微颔首，确认此间事全部了了，这才凭风返回铁金镇。
心中还有事情，也没有去镇外绕行，落地便是药堂小院。
院内妖鬼此刻正在与石磨妖聊天。
只是看起来不像是群妖一起询问石磨妖，倒像是石磨妖一个妖鬼追着别的狐狸聊个不停，连白姑娘都借口要修行离开。
陈戟落下后，还未打招呼，众妖鬼便一起看过来，先听到石磨妖大笑声。
“道友果然没有骗我，有铜蟾的术法，我们的确可以好好研究化石法与化铜法了，这下也不用担心浪费银钱……”
陈戟愣住，如何也没有想到石磨妖是怎么有这个理解的。
他想的分明是让他们合作，以后就可以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铜锭。
这两位竟然想到用同一块互相练习术法，也确实是一路妖鬼了。
感慨着，石磨妖忽然起身，拱手看向陈戟。
“只是道友，你可瞒的我好苦啊！”
“嗯？”
陈戟挑眉，好奇自己哪里瞒了石磨妖。
“道友你若是早说自己有如此好的地方，还有这么多道友可能论法，你还能指点妖鬼修行。”
“我莫说是让神婆害死，便早死了来这里与你做鬼使也是划算的。”
陈戟听着却有几分哭笑不得。
难怪说石磨妖没有心，实诚的厉害。
这番话确实不像是一般的修行者能够说出来。
倒是现在总算是解决了一桩事情，就等陆判那边的结果，若是还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再去不吃。
如今便是可以好好休息几日了。
正好也要去考校小狐们的修为与学识，而且，陈戟还有些别的打算。
于是请白姑娘一同回屋。
“先生有什么事不好让他们听到？”
白姑娘见陈戟邀请他进屋说话便知道这是隐秘话题，确仍是好奇询问。
陈戟微微一笑。
“想问问白姑娘可还记得先前考狐学的题目？”
“这个自然是记得。”
白姑娘眼神挑动，缓缓开口。
“只是先生想要用我当年的题目来考如今的小狐，怕是已经换了许多。”
“并非如此。”
陈戟摇摇头。
“只是觉得他们现在大约已经掌握了六七成考狐学的本事，也该试着去尝试下考狐学这件事情。”
“想必白姑娘也听过人间读书人平时才气傲人，可进了考场却连续名落孙山的事情，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所以想让小狐们提前适应考狐学这件事，至少入了考场不至于紧张，应当从熟悉考试开始。”
“嗯？”
白姑娘眼前一亮。
“这确实是此前从未考虑过的方向，先生说的果然有道理。”
“我当年考狐学的时候也听说同族中有一位绝世天才，不仅出生世家，天赋也极高，是有可能修成九尾天狐的存在。”
“只可惜……”
白姑娘似是想起往事，悠悠感慨一句摇摇头。
“罢了，不说这个了，还是先说说先生你打算如何进行这个考试。”
“若是想要模拟真正的考狐学，自然是要从考狐学的流程开始。”
“还要请白姑娘与我详细说说考狐学的全部过程，我才好想想要如何安排。”
“好。”
白姑娘颔首，与陈戟说起往事。
一狐一人，西窗竹影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