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冷冷看向陈戟。
“道人这是在诘问神明不成？”
陈戟望向城隍，愈发觉得古怪。
明明身上还有正气，说话做事却一副庸神模样，这不像是一些邪祟香火能改变的。
仔细看向城隍衣角，法袍霉斑晃动，隐隐透出神体内里更大的一片霉斑出来。
难道……
陈戟眉头紧锁，忽然想到个可能。
不是城隍吸收了邪祟的香火玷污神体，而是城隍的神体都让邪祟的香火侵染透了，只留下外面一层正气作为遮挡。
甚至有一种可能。
这正气都不是留下的，而是刻意吸收后用来粉饰内里的邪祟香火的。
可惜坟山城隍功德福泽太过浅薄，完全挡不住腐朽的神体，这才透出香火霉斑来。
念及此，陈戟看向白姑娘。
只一个眼神便传递出他的意思来。
白姑娘凝神望去，颔首证实陈戟的猜想。
“香火神体已经腐朽，这坟山城隍烂的比占水城隍还要厉害。”
陈戟默然。
果真如此啊。
也难怪阴差都一般跋扈，看来是地祇做久了，让普通人和妖鬼供奉得太好，都忘记原本的职责是什么了。
“呔，你这道人，如何还敢无视本神！”
“与我拿下！”
城隍吊眉竖眼甩出一道令牌。
令牌落地，咣当一声脆响，可顿了片刻也不见有鬼差动作。
城隍回首看去，方见众鬼差纷纷退后，没有敢上前的。
“废物东西，连个人间道人都怕成这样！”
“他难道还敢伤了你们不成？”
“不过是精通召风术，有我在，自然保你们无虞。”
城隍冷声道。
众鬼差仍旧没有反应。
“拿下他者，赏香火十炷，可入庙内陪神！”
这句话说出来，鬼差们终于亮起眼神，握紧手中的法器，盯着陈戟有了几分。
财帛动人心。
鬼也如此。
十炷香火哪怕对他们这些阴差来说也很重要，更不用说还能入城隍庙陪神享受香火。
“兄弟们，一起上！”
“再厉害的道人，也不可能当城隍面作乱，否则便是违逆天道！”
“那……杀？”
“杀！”
有鬼怂恿，旁的胆小的阴差小鬼便也心思活络起来。
这么多阴差文武判官都在，总不能恰好倒霉到只有自己出事。
为了十炷香火和陪神的位置，拼一波，值了！
于是鬼差们全部抄起手中东西冲杀过去。
陈戟皱起眉头，抬手指去。
“风！”
顿时狂风大作，席卷阴差，又是同方才一般的场景。
阴差们在风中晃动踉跄，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也有试着用出符箓和术法的，可惜一样在风中飞远，压根没有机会落在陈戟身上。
“大人！”
“这般狂风，邪性的厉害，根本近不了身。”
“方才的术法还能再施展么？”
鬼差们望向城隍求助。
“可。”
城隍捏起法诀施展术法，听不清念诵了什么咒语，可陈戟呼来的狂风却缓缓平息。
不……
与其说平息，倒不如说是这风吹不进来。
陈戟方才没有来得及细看，此刻用心控风感受，才发现城隍术法端倪。
并非是中断了他招来的风，而是在身边形成一片真空，完全没有了空气的存在。
风是气的流动，连气都不存在，自然没有风。
而城隍座下尽是鬼差，无需呼吸，倒是极其适合此术。
至于陈戟，也已能够体内五气生生不息，见到鬼差们放出瘴气鬼气早早屏息凝神，自然也才发现原因。
“上，他现在没有风了！”
“趁现在捉了他！”
鬼差们大喜，叫着冲向陈戟。
手中的法器符箓全部施展开，泼水一般打去。
只是粗略一看，便感受得到这其中蕴含着的恐怖气息。
虽说每一只鬼差文武判吏的实力都不算强，可鬼数多起来也不容小觑。
但……
陈戟并非是只有呼风之术，哪怕是此刻有城隍扰乱，最擅长的风火之术无法施展，也有别的应对之法。
于是挑眉看向众鬼，并起剑指施展开壁术。
自从得了白姑娘指点，陈戟一直不曾放下此术。
得些空闲时间便拿着石头进行精细雕刻。
虽说最后的成果比不上专门进行微雕的石雕大家，可也比寻常的石匠好上许多。
论威力与精细度，陈戟如今掌握的开壁术，不弱于白七。
而且，此术虽然能够伤及魂魄，却不会动摇鬼魂本身，正适合对付城隍座下这些阴差。
若是换上冥火术……
陈戟也不确定城隍有没有办法灭去这狻猊传授的冥火。
连狼血妖这般威力的大妖都抵挡不住。
若是城隍没有办法，只怕坟山城隍庙就要变成一座死庙。
毕竟他还有一个阴司的日巡身份，与城隍体系也算是有些关系。
真做出这样的事情，日后也不好打交道。
念头看似很久，实则不过几息。
呼吸之间，陈戟已经施展出开壁术。
没有半点波动。
眼前鬼差扔出的符箓、手中的法器便尽数折断跌落地上。
有几个冲的快的鬼连身子都削去大半。
“小心，这道人还有别的术法！”
后面的阴差大叫着俯身躲开，冲杀的阵仗顿时乱成一团，纷纷朝地上扑去。
一些干脆沉入土中，几乎要躲进蒿里藏身。
半晌，见陈戟没有继续施法才站起身。
却发现头顶云层重新复扭头看向城隍。
“大人，这术法还能不能继续……”
“滚！”
城隍眼神一冷，重新看向陈戟。
方才的术法，严格来说，已经不算是术法，而是城隍的权柄。
只能在辖地内施展，而且每施展一次消耗也不少。
原本以为陈戟只是个通些风法的道人，用此术应当能直接拿下，不曾想还有这般手段。
他毕竟是城隍。
眼光比寻常的鬼差要高许多，刚才一番打斗已经能看出陈戟的实力远超一般道人，干脆喝退左右。
挥袖一笼，竟是带着陈戟从原地消失。
眨眼功夫便出现在一座……公堂内？
陈戟放眼望去。
台上条案，牌匾、印章令信一应俱全，台下两侧摆放着杀威棒，再远些还有枷锁镣铐一应刑具，与人间公堂的确有几分相似。
只是此刻无旁的人与鬼在内，只有陈戟一人一狐狸与城隍。
“这是城隍的手段。”
白姑娘侧身与陈戟说明。
“我知晓，是一念阴司类似。”
陈戟颔首。
他见陆判的次数比较多。
如今也熟悉一念阴司的施展方式，来到此地后不过惊讶几息就猜出可能是这个术法。
“倒是没想到你有如此见识！”
城隍错愕看向陈戟。
这术法的确脱胎于一念阴司，只是他手下大部分鬼差都不曾见过。
如今竟然让一名野道人随意看穿，简直丢尽了面子。
正要施展手段，却又犹豫起来。
若是在这里还不能完全制服陈戟，等出去后更加难以了事。
到时候成了阴差笑柄反倒更甚。
何况这道人的实力，连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于是眼神一动，想到什么。
收起怒意，一脸笑容看向陈戟。
“看你修为，应当是修行自身的道人，如今这世道，觉得修行如何？”
陈戟一愣。
没有想到城隍竟然还会与他聊起这个。
挑起眉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仔细看着城隍的表情，想要猜猜城隍是什么意思。
偏偏城隍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别的表情，只是眼中霉斑越发浓烈。
看陈戟不回答也不生气，笑着看去，自顾自说话。
“如今天下动荡，修行自身的说不好哪天就身死道消。”
“与其整日担心一二，不如干脆来城隍庙中做香火神。”
“只要有香火祭祀便不会消失。”
“人间所求那些大多简单，道长若是成为陪神，也很容易处理。”
“更不用说做了阴差再也不用担心寿命问题。”
“……”
城隍絮絮叨叨说着。
陈戟却是有些摸不清头脑。
自己与城隍已经是这个关系，他是如何想到要邀请自己进入城隍庙做陪神的？
难道是阴神们都有这个爱好？
倒是错怪陆判了。
转念。
陈戟灵光一闪，却是明白了城隍的想法。
如今自己是道人，一身术法都不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打不过又放不走，最是难缠。
所以才有如今这个想法。
只要自己答应进入城隍庙，不管是从城隍本身还是调遣令箭都能拿捏自己。
想明白这些，陈戟再看向城隍忽地笑出来。
“城隍还是莫要费力气了，我们不可能加入你这庙宇。”
“你还是想想想想，此事情若是汇报到天下都城隍处你会如何。”
“你敢！这可留你不得了！”
陈戟话音刚落便听到城隍一声爆喝。
接着，整个一念阴司所化的公堂都开始震动摇晃。
接着凭空冒出十多个厉鬼，手中握着哭丧棒，身上颜色分为五色，原地站定，全部望向陈戟。
陈戟嘴角挑起冷笑。
他方才只是发现蹊跷，诈一下城隍。
天下都城隍统领天下城隍庙，有行事监督、斩杀邪祟、评定等级的工作。
如坟山城隍这般的，只怕是连下下都无法评到，城隍的位置也坐不下去。
没想到，城隍如此沉不住气，自己暴露了自己有兵马的事实。
陈戟虽然不是正规的道士，可这些时日看的书中也有记载。
这些五色鬼，应当是五猖兵马。
至于来历……
陈戟看向镇外乱坟岗便有了猜测。
当年这里做战场，死伤无数，寻求几个胆大的厉鬼本身不难。
加之他又是城隍，获得鬼魂的信任后便无条件答应，也很简单。
此刻城隍已经露出真实想法，如今再改也没有必要，索性看向陈戟挥手一指。
“喏！”
五猖兵马便转头盯着陈戟。
青红白黑黄五色面孔交错，让人眼晕，五猖则是顺势挥出哭丧棒砸向陈戟。
“着！”
只是这些五猖兵马还未靠近陈戟便骤然消失。
哭丧棒的肝生落在头顶，却连风都没有掀动。
屋内又只剩下陈戟与城隍两个。
“这是怎么回事？”
城隍完全呆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这才慌张看向陈戟。
“你也会一念阴司？你究竟是什么人？”
城隍盯着陈戟，想要看透他。
可一旦想要细看，便发觉陈戟身上笼着一团雾气，完全看不清。
陈戟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这是白姑娘方才根据城隍小阴司勾勒出来的梦境。
只是太过粗糙了些，不能给太多人用。
正好这里只有城隍和他们，倒是可以用来对付五猖兵马。
小阴司中是城隍的地盘，可这梦中嘛，便是有些手段也能禁锢住了。
果然。
城隍感受一番后，发觉自己城隍权柄无法使用，果断重新召唤五猖兵马。
直到看到五猖兵马列阵身边才重新看向陈戟。
“道士，现在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要不要跟我一起享受香火？”
城隍身后五猖兵马严阵以待，只等陈戟一个答案。
陈戟笑了起来。
“你有五猖兵马，我也有，不如来试试谁的兵马更胜，赢了再说！”
“等等，你怎么会有五猖兵马！”
城隍满脸震惊。
五猖兵马的祭炼与寻常的鬼使完全不同。
好的五猖兵马，连逝者的死亡时间和方式都要考虑进去。
而且一些兵马可是真的要吃血食来的。
如果他不是城隍，也没有条件去留这么多五猖兵马。
此刻听到陈戟也有兵马，下意识瞪圆了眼。
陈戟呵呵一笑。
“我有便是，难道还要给你说来历？”
说罢掏出师刀摇晃。
内里几只小鬼惊醒，紧忙钻出师刀想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不曾想一出来便发觉自己面前站着个城隍，不远处还有十几只五猖兵马。
“仙长这是要做什么……”
小鬼急忙询问陈戟的要求。
这些时日他们在师刀里面待着几乎要发毛了。
哪怕能够多出来停留一些时间都是好的。
陈戟抬手一指。
“那是城隍的五猖兵马，交给你们了。”
淡淡开口，好似吩咐一件简单到不行的事情。
而城隍也冷哼一声给自己的兵马下令。
一时间，双方五猖同时出手，虽然用的术法差不多，但却是显露出一些不同来。
城隍座下五猖兵马主打冲锋陷阵，而陈戟召出的五猖却是单独游斗。
双方碰在一起，城隍的五猖反倒束手束脚施展不开，倒是陈戟招来的五猖不时表现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