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这妖怪也现出形状。
不过二尺高的小人模样，浑身煤黑。
头顶一只黝黑发亮的铁斗笠，四肢倒是有些熟悉可细看又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陈戟打量半天没有看出这是什么妖怪。
白姑娘一眼扫过却勾起笑容。
“难怪做饭这么好吃，竟然是铁锅修成了妖，这可比草木还要难上许多。”
“铁锅妖？”
陈戟愣了片刻，再看眼前这位，果然看出铁锅样子来。
四肢部分哪里是手脚，分明是伸开的把手。
难怪陌生中看着还有几分熟悉。
当然，陈戟更好奇的是这铁锅妖是如何修成妖的。
死物自然能够修行，比如抱节君也是死物修妖。
可毕竟也是大儒用过的毛笔，常年经受才气洗炼不说，自身落在仙台山也有天地精华日月灵气浸润。
长此以往也算是有修行的契机。
可这铁锅？
陈戟却是不曾知哪里有铁锅能够吸收日月精华的。
大部分从安在灶台上就没有挪过，应当没有修行成妖的条件才是。
“不敢隐瞒真人。”
铁锅妖缓缓道。
“我原本是粥厂施粥棚的一口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些年就忽然有了意识。”
“知晓自己是妖后也没有做什么事情，还是在粥厂待着煮粥。”
“前些时日听他们说这世道乱，是有妖鬼作祟，京都有人要举办法会除妖，我担心除到自己头上，这才跑出来的。”
“我说的句句属实，好叫真人知道，别的也不知道了。”
铁锅妖说完，陈戟倒是明白过来。
施粥棚的锅，荒年不知道要救下多少人命，自己水滚柴烧，日夜受苦，少不了获得民众感恩。
苦行加上积德，难怪能够修行。
“身上确实有一层功德金光，的确不假。”
白姑娘微微颔首，印证他说的是真话。
“倒是个有机缘的妖怪啊，竟然能够获得如此多功德金光，确实不简单。”
“都是巧合，巧合！在妖这里算是机缘，真人眼中应当不算什么。”
铁锅妖点头哈腰连声感慨道。
“你也不必喊我真人，我同你一样是妖。”
白姑娘脱口而出。
“你也是妖？”
铁锅妖愣了一下，身子一软，竟是跪在地上。
“大王饶命啊，我……我虽然是个妖，可只会做鬼食，还是铁变得，着实不好吃，也不会别的本事，千万别吃我啊！”
“我不吃妖。”
白姑娘缓缓回道，接着声音一冷。
“还有，你这话颇为熟练，是从哪听来的？”
“是……是紫云山。”
“细细说来。”
铁锅妖仔细看着白姑娘，见她不是真的开玩笑才爬起身仔细道。
“我从粥棚逃出去后不知道去哪里，知道城里有城隍，于是不敢进城镇，一直在外面游荡。”
“饿了就变回铁锅原型躺在路边，有人见到拿我做一顿饭，吃了趁他们不注意，吃了剩饭就跑。”
“不过我也算过，他们拿我做一顿饭，我吃他们一顿饭，这就抵掉了，我也没有偷他们东西。”
“就是有一次遇到几个不讲理的人，说是要拿我去砸了换废铁……”
“还是个讲规矩的妖。”
陈戟感慨一句，好奇问这个情况他是怎么处理的。
“那人背着我过河，我便滚到河里沉底跑了，他没有找到。”
“也是因为滚到河里一路飘来，我才遇到紫云山的妖怪。”
“呼沱河？”
陈戟想着附近的河问道。
“正是。”
“还请继续。”
“原本滚到河里是为了躲避歹人，没想到遇上一条水蛇妖。”
“说什么紫云山上群妖聚集，紫云龙王近日正好要商量一件大事，诚邀各地大小妖过去赴宴。”
“我肚子本就饿，听了这话当即答应下来，没想到过去山上一看才知道上当。”
“哪里是什么紫云龙王要请妖怪赴宴，分明是他们想要捉妖炼制妖丹。”
“捉妖炼丹？细细说来。”
听到这个，白姑娘倒是比陈戟还要感兴趣一些。
铁锅妖便仔细回想着说道。
“开宴那日，我离得远，没有听清，只听到什么这丹方是顶好的仙方，若是炼出丹药来，服食可以立地成仙……”
“后面众妖都来了兴趣，还有妖想要让紫云龙王分一颗的。”
“结果紫云龙王说来得都是贵宾，不必说分一颗这种话，全部都有，只是缺了两样东西。”
“哪两样？”
“院内众妖也是这么问的。”
铁锅妖叹一口气。
“紫云龙王说是只差万千鬼魂凝聚的魂珠淬炼魂魄，还有一颗旺盛精血炼成的妖丹。”
“魂魄已经有来处，他近期要做一场大事，足够凑齐，只是精血要借用一番。”
“滋！”
铁锅妖咧嘴倒吸口冷气，发出剐蹭玻璃的尖利声。
“我就说不该贪心的，那些妖，都死的好惨啊。一个个脑袋都没有，脖子挂在丹炉边上流血。”
“那你如何出来的？”
陈戟挑眉看去。
若是按这铁锅妖说的话，他除了做饭和化形没有别的本事。
紫云山可不是粥厂，能逃的这么轻松。
“我知道自己本事不高，没敢逃跑，又变成铁锅逃过一劫。”
“还在想要怎么逃跑，正好有个道人打上去了，说什么替天行道，收拾了呼沱河的恶龙，现在听说还有个紫云龙王，一并收拾了。”
“山上乱成一团，我就趁机跑出来，但是也没有地方可以去。”
“好在路上遇到一个才死不久的老人，给他做了好几顿饭，才换来口粮走到这里来。”
“原本想着再打探些消息，没想到这就冲撞了大王。”
铁锅妖说着抬头看向陈戟他们。
“大王，我说的可是句句属实，没有半点欺骗。”
“我知晓。”
陈戟颔首，看向白姑娘。
此刻这铁锅鬼的来历那些已经不重要，倒是透露出来的消息让陈戟感到惊讶。
方才还在猜测是谁袭击鬼门。
没想到现在就知道了答案。
只是陈戟有一点想不通。
紫云龙王，说起来是龙王，实际不过是一条恶蛟。
敢去袭击阴司，是不要命了？
“或许不是他，后面还有别的存在。”
白姑娘眼神望向占水镇方向。
陈戟瞬间了然她的意思。
“君上？”
“这便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确认，这紫云龙王应当是真得了一张仙方。”
“嗯？”
“那老蛟在此地盘踞数百年，若不是真的仙方，恐怕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吃了真能成仙？”
陈戟挑眉，并不太相信这这话。
没修行前，他还相信有这番奇遇，吃下一枚仙丹便成了仙。
如今修行功法见得多，论道也多，知晓这仙丹无非是效果好些的丹药。
增进修为也有限度，不可能真的成仙。
否则世上真的人人都去炼丹便是，何苦还要修行。
“不，仙方是真的有，只是不知道这紫云龙王手中是哪一张。”
白姑娘想到什么，缓缓道。
陈戟一愣，半晌，还是询问起白姑娘如何知道。
“我在狐学听泰山娘娘说起过。”
“……”
这下陈戟便不好再说什么了。
泰山娘娘啊，这在神祇中都算是顶尖的那些，若是她说的，应当是不会有假。
不过这显然不是他能处理的事情，便先报于阴司再说。
正好还未试过日游神权柄。
于是拿出腰牌，心中想着事情，便见身前浮现出一道阴气凝结成的符箓。
盖上腰牌气息后无需旁的动作，便见符箓钻入地下消失。
片刻后，一张符箓钻出，回到陈戟眼前。
明明是复杂的看不懂的符箓，可陈戟一眼扫过竟然能够明白上面的意思。
简简单单三个字。
“知道了。”
陈戟看完后便自动消散。
陈戟也忍不住感慨这阴司的东西确实好用。
自己做日游神的第一桩事情也算完成。
陈戟松一口气，之后看向铁锅妖，想起来的正事。
“你说自己是做鬼食的？”
“正是。”
“从哪里学来的这门手艺？”
“施粥棚内有个老婆婆，是差役们雇来熬粥做饭的。日夜用我熬粥，死了后魂魄也没忘记过来，我还是听到官差说话才知道她已经走了。”
“后来阴差来捉老婆婆下去，她说要给阴差做菜，我才发现这样就能有金光，就跟她学习了厨艺。”
“后来遇到阴差，说我这样算是告慰了那些无主游魂，是大功德，我也就如此做了。
“确实如此，尚飨，是祭祀中重要的部分。”
陈戟颔首，也感慨这铁锅妖的命好。
能够修行也就罢了，还能够走上一条功德修行之路。
于是又问起铁锅妖接下来的打算。
“我也不知道。”
铁锅妖摇摇头。
“原本是想着找个安稳地方待着，给游魂做些吃的，若是遇上除妖的就变成铁锅躲着。”
“如今遇上大王，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求大王能够留我一命……”
“我是道士，不是妖，不用喊我大王，喊一声道友就好。”
“道……道士？莫不是来除我的？”
铁锅妖骤然愣住，睁大眼睛。
陈戟知道他在想什么，摆摆手。
“放心，我不是那种捉妖的道士，只是今日吃你做的槐叶冷淘不错，想要再买几碗来吃，没想到遇上这回事。”
“看你一直跑，还以为是害人的妖。”
“如此啊！倒是吓死我了！”
铁锅妖连忙拍着身上，喘一口并不存在的气。
接着看向陈戟与白姑娘。
“早说是吃面，我也不需要躲那么久了，二位稍等，面这就来！”
说着俯身低头，脚尖伸出，身子一侧，竟是已经搭建好准备的东西。
接着施展手段，不到盏茶功夫就做出来几碗冷淘，恭恭敬敬放在桌上请陈戟品尝。
“果然还是一样的味道。”
陈戟颔首，亦是十分满意。
吸溜着一碗下肚，正要说什么，便见有鬼过来买面。
身上灰扑扑的，身上却塞着满满的符纸碎片，一看便知道是从附近的烧纸地方捡来的。
路过摊子却忍不住吞咽口水。
铁锅妖这时也不似方才那般拘束，见陈戟他们没有说什么，便招呼来鬼。
“客人可是要吃冷淘？鬼也能吃的冷淘，一份只要一钱银子。”
“一钱？来一碗！”
“马上就好，客人是怎么付账？”
“给现钱。”
来鬼说话间抓出几张没烧完的黄纸递出，却在手中就化成几枚碎银子。
铁锅妖接过，也不用称，只是随手一掂便报出数量。
“客人给的正好一钱，面来了！”
于是一样拌面，淋上小料摆在桌上。
这鬼便凑过去闻这面的味道，猛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心满意足。
“店家好手艺，已经许久没有吃过如此好的面了。”
铁锅妖哈哈一笑。
“客官说笑了，你这哪里是吃面，不是闻面么？”
说完，看鬼还不解，补上一句。
“我这面，鬼也可吃。”
“嗯？”
鬼愣了片刻，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可见边上陈戟他们正在吃。
于是抄起筷子，挑起面条送入口中。
“吸溜！”
碗中面条果然滑进嘴中，化成一抹灵气。
“好好好！”
来鬼连声叫好，眼中充满激动。
“闻着味道就知道这面好吃，没想到吃了之后更好吃了！”
“如此好的面，一钱一碗，便宜了！”
说完端起碗三两口扒干净面条，又拍出一把散碎黄纸。
“再来，再来！”
边上。
陈戟与白姑娘看着鬼吃面的动作，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碗，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人鬼殊途，没想到却在这里吃上同一碗面了，也是有趣。
但陈戟震惊的不是这个。
而是这个铁锅妖这手庖厨之术的奇特。
人食五谷，鬼食五气。
寻常人间厨师做出来的东西只能算是食物，鬼只能闻气息，吃不出旁的味道。
便是有厉害的能做出一点的，鬼吃起来也会大打折扣。
那日陆判感慨陈戟带去的酒虽好，阴神无法体会味道也是如此原因。
而他同陆判聊天的时候就知道还有鬼厨这种职业。
只是这般鬼厨做的东西，鬼神可吃，人又反倒不行。
除非以庖厨入道，做出的东西蕴含灵气气息这才能够满足要求。
可惜修行中人研究庖厨之术的太少，便是阴司中也没有几位正经的鬼厨。
没想到眼前这铁锅妖竟然有如此天赋。
于是陈戟想到方才他说的话，眼神一动。
“道友既然擅长庖厨，我可知道一个好去处，不知道友是否愿意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