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与希云道长他们论道闲谈时候知道的知识。
早年的寺庙多是以佛塔为中心，后来随着僧人增多，沙门繁盛，有钱的寺庙都会建立山门、大殿、各个佛殿。
但几乎所有寺庙都会遵循建制，山门之后第一座大殿供奉弥勒佛，有四大天王护法，背面韦陀菩萨手持降魔杵的造型还可以暗示寺庙接待云游僧的方式。
可这百寿寺的第一殿竟然是八宝殿，这确实不曾听说。
小沙弥眼前一亮，诵一声佛号。
“施主倒是个有见识的，我们寺庙确实与旁的寺庙不同，祖师觉悟时恰好与八宝结缘，所以供奉八宝。”
“而且，八宝供养三世佛，反倒比单纯供奉弥勒还要虔诚些。”
“如此啊，倒是应当去拜拜的。”
陈戟跟着小沙弥的话进入八宝殿。
一进入便知道这确实是新修的地方，虽然沉香的香火气味浓郁，可屋里还有大漆、新凿石头与木雕的味道。
陈戟这些时日与雕刻佛像的匠人们打交道、又与四狐修路架桥，很熟悉这个味道。
不过这不是重点，反倒是墙上的壁画吸引了陈戟的目光。
轮螺伞盖花罐鱼长八宝图样绘制在墙面，居中竟然是一只蟾蜍，八宝也是从蟾蜍口中吐出。
陈戟挑眉细看，没有察觉到妖气，只是觉得古怪。
蟾蜍吐八宝，这事情倒是完全没有听过了。
于是询问小沙弥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我也不知，是祖师让人绘制的，只说参悟了此图便可开悟。”
“施主第一次来庙里便能发觉这壁画的特殊，应当是有缘人了，善哉善哉。”
陈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这种骗香火钱的套路，他已经见识过许多，本不愿理会。
可想到如今扮演的角色，便拿出一两银子交予小沙弥充作香火。
小沙弥面色更喜，带着陈戟继续去旁的殿内参拜。
只是这些便正常许多，不论佛像还是壁画都没有问题，倒是沿途看到的善信与工匠，似乎都与先前见过的那几位修路的一般浑浑噩噩。
“看来贵宝刹果然香火鼎盛，这些香客都自愿来此帮忙。”
陈戟不经意感慨道。
小沙弥这次却不说话，只是念诵佛号。
“我们晚些还要上课，施主若是要问事情，正好可以去见见我们主持。”
“也好。”
陈戟正好也看完寺中建筑，并未发觉其它异常，也打算去找主持聊聊。
于是小沙弥带路，很快行至一处僧寮。
门对青松，屋后翠竹，还有水池中豢养锦鲤，一副幽静之意。
陈戟运起望气术，见僧寮确实有几分佛光，想必主持佛法也足够精深，又觉得奇怪。
如此寺庙，怎么会有这般事情发生。
耐心等待沙弥扣门。
片刻，一位胖和尚从里面开门，身上穿着一件百衲袈裟，袒露胸口，手持一串白念珠，见到沙颔首打过招呼。
“明合，如何带这位施主来此？”
“主持，这是山下修庙的匠工施主的亲戚，特来问事，也捐了几两香火银子。”
“如此啊，那请进屋内详说，你且先去准备晚课。”
陈戟望着主持，脸上诧异俞加明显。
若说百寿寺没有银钱，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大殿装饰、贴金佛像，不知道耗去了多少银钱。
可若说有钱，这一寺主持竟然只穿着一件百衲袈裟，而且分明看着还是真正的百衲功德，金光比仙台山神身上的更强几分。
于是又看主持本身，身上亦是一层清修而来的佛光。
陈戟眉头紧锁，愈发不明白起来。
如此寺庙，竟然与妖邪扯上关系，这不太对劲。
“施主可是有烦恼？”
陈戟还未说话，主持便已经看出他面色变化，先行开口。
陈戟颔首。
“确实有问题，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
主持端茶倒上一杯交给陈戟。
想了想，陈戟还是没有直说，暗中放出石磨妖去地下探查情况，才看向主持。
“主持可见过妖鬼？”
“自然。”
主持微笑颔首，单掌立于身前。
“贫僧只是惫懒，却也修的是正统的沙门禅法，能够度亡魂、镇妖邪，若不是坟山镇妖邪骚扰太多，实在不得安生，这里又有佛性，也不会特意来此。”
这话说的与小沙弥说的一般，倒是没有破绽。
陈戟倒是有几分好奇。
“山中还会有佛性？”
“正是。”
主持笑着回答陈戟。
“本来是没有的，只是我前些日子路过此处发觉山中多了些佛性，这才决定在此处建庙。”
说完看向陈戟目光透出几分深邃。
“既然施主也不是一般施主，不如说说到底想要问什么吧，贫僧不打诳语，一定如实告知。”
“如此，那便得罪了。”
主持如此直爽，陈戟也不再隐瞒自己的心思，直接问起寺庙中是否有妖存在。
“这……道友为何如此问？”
陈戟便说出庙里买铜开始发生的事情。
“善信香客们的样子，确实不是正常信徒的样子，可魂魄没有离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查到寺中的御米糕有毒，可致幻。”
“如今倒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有这种事情？”
主持望向桌上同样的一份御米糕，抓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神色没有丝毫改变。
“道友，这糕点是祖师留下的配方，已经在庙中传了百年，我也一直在吃，没有你说的这些问题。”
“那主持可知道先前做梦要给庙里一尊千手观音的施主？”
“有印象。”
主持认真颔首。
“她求的事情并不算大，只是非要捐一尊观音像，倒是让我们也难办，还要再修一间殿来供奉佛像。”
“嗯？”
陈戟挑起眉头，神色古怪。
这话与他在别处听到的竟然完全不同。
“施主怎么了？”
主持仍在询问，陈戟回过神，嘴唇微动。
“主持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主持摇头诵一声佛号。
“贫僧委实不清楚施主问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陈戟便从先前血佛像的事情说起，到希云道长说的与今日自己亲眼见到的事情。
“阿弥陀佛，贫僧的确不知这些。”
主持沉默片刻，看向陈戟。
“道友既然能来提点此事，想必先前的身份也是借用，可否说明身份？”
“自然，仙台山道人，陈戟。”
主持一愣，眼中闪过惊诧之色。
“道人？仙台山竟然也能有道友这般人物，的确不简单。而且来自仙台山，身上有妖鬼气息，倒是正常了。”
“嗯？主持能察觉到？”
“并非是我，而是道友先前问的问题。”
“先前？”
“正是，道友不是问贫僧可见过妖鬼么？其实寺中正有一只，却不好说是不是他做的这些。”
陈戟略一回想，意识到什么。
没等问话，便听主持继续开口。
“道友先前看过八宝殿了吗？”
“看了。”
“可知道本寺供奉八宝的缘由？”
“小师父讲过。”
陈戟说出小沙弥说的故事。
主持微微一笑，摇头看向陈戟。
“虽然也可解释，不过不如我与道友讲的这个故事。”
顿了顿，继续开口。
“前朝一位书生入京赶考的时候突然遇到暴雨，书生无处躲雨，却恰好遇见一位僧人打伞路过。”
“僧人说可以请书生去庙里避雨，只是有几个规矩希望书生遵守。”
“一是不许生火，二是不许半夜温书、三是日后不许说起庙宇所在。”
“书生觉得这规矩奇怪，本不想答应，可雨不见小，担心受凉，便答应了僧人，一同前去寺庙。”
“果然没走多远便见到一座寺庙，庙中没有大殿，只有一圈凉亭般的建筑，有许多撑伞的僧人正在辨经。”
“书生一开始觉得这些僧人很是奇怪，竟然喜欢在下雨天念经，可也要尊重别人的习惯，便挑了一处凉亭休息。”
“书生按照规矩没有问什么，只等第二天天亮雨停就要离开，可等他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睡在凉亭中，只是地上插着一根足足丈许的荷叶替他挡雨。”
“才知道这并非是真正的寺庙，而是妖怪所化，难怪才会有那些规矩。”
“那僧人是什么妖？”
陈戟心中已有所想，却还是询问主持。
主持微笑看向陈戟。
“道友不妨猜猜看，这些僧人是什么妖。”
“蛙？”
主持颔首。
“道友猜的不错，这些僧人，正是山中蟾蜍与青蛙所化。”
“因为雨天雨落荷叶如木鱼声，所以才会化为僧侣念经修行，自称雨僧。”
“本寺的祖师，便是与其中一位雨僧辨开悟，这才认雨僧为祖师，开创了百寿寺一脉。”
“那八宝殿中供奉的便是雨僧祖师，香火也是为他所供奉。”
“原来如此。”
陈戟恍然大悟，总算是明白了希云道长说的寺中妖气是从何处来的。
可仍有一点不明白。
妖怪修行大多是修行拜月法，蟾蜍与蛙也有自己的修行方式，如何会选择修佛法。
“这便是更早的故事，贫僧也只听祖师说过片语。”
“似是当年有一位僧人在池塘边修行，每次打坐都要很久，祖师那时已经开智，觉得那僧人亲切，便每日摘莲花供奉在僧人身前。”
“足足八日，僧人醒来后为了感谢祖师，便传了八宝修行法，还赠与祖师八宝。”
“那雨落如木鱼声的异象，也是这位僧人所点化的。”
说罢抬手，示意陈戟看他手中念珠。
“道友可发现异样？”
陈戟侧目望去，才发觉这念珠的不凡，先前以为是菩提所做，如今仔细看去才发现竟是莲子。
只是他却从未听过有人能够用莲子做念珠的。
“这也是那位僧人赠与祖师的，还说此地有缘的妖鬼不少，日后应当各有修行成就。”
嗯？
陈戟下意识想到指点槐前辈修行芥子须弥术的那位僧人。
若是考虑两地之间的距离，倒是极有可能是同一位。
只能说，真的有缘分。
陈戟道一声好巧，仍没有忘记来此的目的，顿了顿，看向主持。
“那主持觉得寺中如今怪象又是怎么回事？”
主持不语，只是捻动手中念珠。
“道友所说，我也不确定，若是道友愿意，可同我一起去问问祖师。”
“也好。”
陈戟本就好奇雨僧，此刻能够接触，自然没有疑问。
于是两人前往八宝殿内。
主持从百衲衣中取出一根黑色线香点上后恭敬插在香炉中。
“弟子真如，因坟山镇妖邪惑乱，现迁庙清凉山，庙中有异事，恭请祖师现法身指点。”
线香燃起，殿内瞬间升起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陈戟在药堂中也有经验，知晓这是蟾酥所制，暗暗感慨这一炷香也要不少代价。
恍惚间，眼前画面变化。
壁画似乎开始流动，八宝还是先前的八宝，只是中间吐宝的蟾蜍却好似活过来一般瞪眼望着两人。
“呱！”
一声蛙鸣响彻大殿，殿中的灯烛都有片刻停滞晃动。
陈戟虽然通鸟兽语，却听不出这声蛙鸣的意思，反倒是意识中凭空生出一道声音。
“香燃尽前，有事可问。”
接着面前的神案骤然一空，竟是只留下一尊香炉，香灰似是精心打理过，平整如镜。
其上悬着着一根黑色线香，此刻香火明灭，烟气好似一只蟾蜍吞吐气息。
陈戟莫名想到这好似扶乩的手段，可看着眼前空间，又分明是一念阴司的手段。
感慨这世间果然有许多厉害的修行者。
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恐怕也不会知晓池中蛙也有雨僧这般名号，有如此术法。
陈戟想着事情，主持却已经双掌合十开始问乩。
片刻后，睁开眼望向香灰。
“还请祖师解惑。”
线香在空中轻晃几下，落在香灰中滑动，写下数行清晰字迹。
“山塘闻木鱼，分宝各自去，百川归海时，方可证菩提。”
一首算不得打油诗的五言绝句出现在眼前。
甚至不需要旁的解读便能看出意思来。
主持与陈戟对视一眼，皆是一惊。
这乩文的意思，分明是暗指当年听僧人点化的雨僧有三十六之数。
只是受困于某种手段，无法独自证果位。
必须吸收所有雨僧的佛性，还要八宝齐聚才有可能。
看来是有雨僧已经知晓这个事情，要对旁的雨僧开始动手了。
百寿寺这里，恐怕也是其中之一。
只是陈戟知晓更多，想的也更复杂些。
正想着，眼前香灰尽数推平，又响起一声蛙鸣。
“呱。”
陈戟看向壁画有些惊讶。
“我也可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