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戟视线落在差役身上，又扫过城隍，微微摇头。
“看来你们都是这般想法了，那你们可想错了。”
“我是修术法的道人，不是吃香火的野神，你们这套东西对我无用，不信的话便来试试。”
监镇向身后差役递去眼神。
差役们面露犹豫，不敢说话。
陈戟便知晓他们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
儒生有浩然气，差役有官煞气，亦可驱使符箓法器。
如郑元他们便是凭借身上正气与煞气驱使符箓除妖镇邪的。
只是郑元那班衙役在李平云管束下尚且有一腔正气，这些差役们便差了许多。
望气术下身上五气驳杂，一看便知做过许多吃拿卡要的勾当。
就算勉强用出符箓，也不过只有些许威力罢了。
对上道行不深的妖鬼或许有用，对上自己，怕是没多少用。
陈戟想通关键，轻笑一声。
“既然要打杀我，如何畏手畏脚？”
“若是不动手，我便正好施展术法让你们看看了。”
陈戟随手指向身前。
“风来。”
于是静谧的夜中忽地生起一道狂风，监镇衙役们只觉得劲风扑面，隐隐有龙吟响起，下意识闭上眼抬手阻挡。
可半晌才意识到没有发生危险，好似风绕过他们一般。
缓缓睁眼，下一刻睁圆双眼没了声息。
陈戟挥手成风，没有伤人，只是将他们吹到一丈开外的地方。
虽然妖魔或者马车冲撞也能做到，可绝不会如此轻松，还能不伤他们分毫。
甚至眼前这道人只是挥手，并没有念咒……
比他们见过的妖魔手段与僧道降妖除魔的术法都轻松许多。
众人这才一阵后怕。
若是方才陈戟施术时有害人心思，只要让他们飞向空中。
一两丈高度……
便是摔不死也活不过几日。
再看陈戟眼中尽是惊恐。
监镇亦是明白自己究竟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如今这世道，妖魔作乱太多，除非真的占山为王攻击州府，朝廷才会派人来剿灭。
只是死个监镇，说是妖魔作乱，都不会有人来查。
顿时顾不得脸面，急忙跪下叩首求饶。
“城隍在上，是下官莽撞了，没有问清黑白便如此行事，还望城隍恕罪……”
说罢见陈戟没有言说，犹豫着吞咽下口水，复直起身拱拱手。
“下官那些财产，可分给城隍四……不，六成！下官愿意用六成来供神！”
“呵……”
陈戟打量一眼监镇，收回视线。
“不必了，只是还要提醒你一句，举头三尺有神明，莫要以为无人知。”
说罢转身复归城隍庙，不再理会眼前这帮人。
三人一狐尽数消失，衙役才敢动作，上前扶起监镇询问此事要如何处置。
监镇望着城隍庙方向，半晌，咬咬牙。
“杀人偿命，勾结妖魔，给本官狠狠查！”
“还有！这次手脚都干净点，别让我知道了！”
衙役们浑身一震，纷纷低头，知晓这次怕是没有什么银子能够进账。
可望向城隍庙方向，连忙洗干净念头，不敢再有别的心思。
方才那一手术法，着实让他们不敢造次。
城隍庙内。
希云道长看向陈戟颇为羡慕。
“道友这术法又精进了许多啊，先前论法时候还没有如此自然。”
“确实。”
陈戟微微颔首。
“近些时日在外，原以为修为不会有太多进步，不料经历了许多后，也有别的感受，倒是更理解此术。”
“道友修行天赋果然不凡，也难怪能够无视此地监镇的威胁。”
陈戟闻言一怔，却是反应过来希云道长的意思。
寻常城隍虽然是阴神，可毕竟是香火神，若是人官禁止百姓供奉香火，一身修为便没了大半。
再做什么，受制于修为也便没有诸般方便。
坟山镇监镇此前便是想以此要挟自己，没想到他不是香火神，倒是反让监镇吃瘪。
“不止。”
希云道长摇摇头。
“还有不足两月，我与真如道友便要去京都参加祈福法会，天下宫观寺庙，都有如此限制。”
“可道友并非庙观中的修行者，哪怕这监镇小心眼想要举荐道友都没有办法。”
“举荐？”
“正是啊。”
希云道长颔首。
“道友没有经历过，自然不知。”
“若是一地出现无法解决的妖鬼作祟，便会烧了守城的符板通报消息，自然有人会去请高功大德前去处理。”
“道友这般实力，自然会收到邀请。”
“倒也合理。”
陈戟点点头，正想说朝廷处理妖鬼事情，也算用心，却看到希云道长摇头。
“道友你想的太好了，他们可不是如此想的。”
“嗯？愿闻其详。”
希云道长缓缓道。
“如清风观，师父在时算是百里范围最有名气的道观，那时周围有解决不了的妖鬼都是请师父出手，从无损伤。”
“到我这一代，师兄弟们修为尚且可以，也能除一些大妖大鬼，可免不了受伤身亡。”
“至于我们的弟子们，除妖灭鬼时已经需要以命相搏，此后还不知道能传下几代。”
“如此情况，若是这调令发来，你说我们是遵还是不遵守？”
陈戟心中了然。
人的名，树的影，需要的时候是蜜糖，若是有事的时候便是杀人的刀。
只是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
“若是没有人手，又该如何？”
“平妖银。”
希云道长淡淡道。
“百姓找我们除妖，一次不过百十两银子，可若是官府找我们，我们又去不了，至少也要大几百两银子。”
“这才是平妖银子的进项。”
“如此昏庸，难道州府不管？”
“道友啊，你可知铁金镇打点一个监镇需要多少银子，坟山镇又需要多少？”
“这个还真不知。”
“一任坟山监，十万雪花银。”
希云道长缓缓道。
陈戟默然。
难怪铁金镇相对太平，李平云还愁如何省下平妖银子。
这里妖鬼横生，监镇竟然能有数十万两银子，看来人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这哪里是妖鬼作祟，分明是银子作祟。
拿妖魔做生意，可真是好手段。
也难怪他们先前不怕自己代城隍的身份。
“可有办法……罢了，说了也白说。”
陈戟无奈摇头。
连希云道长都知道这其中关窍，只怕找李平云上报也没有办法解决，恐怕还会遭人记恨。
倒是没有必要坑害这么好的一个官了。
陈戟想着，却觉得还是有一股气顺不过去。
修行之人求的就是一个顺心，此刻既然不顺，便要做些什么。
他是人，戕害人官是大罪，如今还有阴官身份，更是不能如此狂放。
但代城隍身份在此，又是阴司日游神，捉几个享受血食的妖鬼是职责所在。
恰好手边就有白十九送来的线索，于是忍不住起身。
“几位可要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嗯？”
两人一狐看向陈戟。
“去找那接悬红的妖，看看他还有什么本事。”
“极好！”
“方才就想问道友准备何时过去。”
“那自然要去看看。”
于是三人一狐出门乘风而去。
有寻气术指引，很快便出了镇子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地上有人踏出的小道。
近日没有下过雨，倒是能看出却有脚印留在地面。
周围一圈树木像是砍伐过，空出一片地面，只有中间坐落着一座坟包。
远处林子中依稀散布着旁的坟包，可都没有眼前这一座大。
“乱坟岗？”
“是那个鬼王？”
陈戟在天上看过地形，发现此地距离鬼王栖身的乱坟岗不算远。
可听到希云道长询问还是摇摇头。
鬼王逃出阴司，深居简出所图甚大，不至于为了这点银钱就暴露身份。
此事应当是别的妖鬼特意选在此处借鬼王虎皮隐藏身份。
“那要如何找他出来？”
“不急，我有办法。”
陈戟拿出白十九带回的骨片轻轻摩挲，念诵着领队教的用来请妖鬼现身的咒语。
“小人有事相求，还请白王现身相见。”
“小人有事相求，还请白王现身相见。”
山鸟孤寂，凄声簌簌。
风吹动树叶没有半点动静发生。
陈戟挑起眉头，没有感受到半点妖气出现。
可凝神望去，此地的确妖鬼气浓郁，一看便知道是有妖鬼长期生活在此。
“可是我们过来惊动了他？”
“不会。”
陈戟摇头，他相信白姑娘的隐匿术，可能瞒不过老观主，但这些妖鬼别想勘破。
“那他为何不出来？”
“许是……”
陈戟话音未落，便听到远处传来动静。
“白姑娘，麻烦了。”
“好。”
白姑娘简短应声，抬手施展术法遮蔽众人身形。
互相看去，竟然也无法发现对方，当即惊叹白姑娘这术法的神奇。
“莫要施展术法，否则支持不了片刻。”
“明白。”
陈戟一顿，便知晓自己应该怎么做。
方才已经看过这空地坟墓便是妖鬼栖身之处，又没有陷阱法阵这些布置。
此刻只需等在坟边就好。
陈戟缓步行去，便听到一股别扭且生涩的歌声响起。
“东郊蒿里新鬼哭”
“西山鼠咬白骨坟”
“血食百斤不嫌多”
“一根肋骨一个头”
……
“咔嚓！嘎达！”
伴随着歌声的还有一个让陈戟看了都有几分不适的场面。
一尊比寻常人高出半个身子的骷髅踏步而来，身披一条黑褐色的道袍。
咔嚓嘎达声就是他身上骨节碰撞发出的。
骨片、白王、乱葬岗。
一切都串起来了。
难怪叫做白王，会选在此地，还会与人做交易。
原来是个乱葬岗边缘的骷髅成精。
因为坟墓正好位于阴气释放位外延，不知道如何吸收了乱葬岗聚集的阴气，这才修行成了妖。
此刻，白骨妖的肩上还扛着一根巨大的白骨狼牙棒，此刻上面插满人头，粗略一看便知道至少有十几个。
白骨妖心情似乎极好，摘下一个人头，如同吃水果一般咔嚓咔嚓咀嚼撕扯血肉。
陈戟见过吃人的妖鬼，可如此血淋淋的还是头一次。
心中怒意愈发强盛。
好在望气术几乎形成本能，一眼扫过，已经确定好这妖鬼的实力。
比先前见的狼血妖还要弱一些。
只可惜看不到其余三位，无法通知一起动手。
不过白骨妖这实力，倒也无需多说，只等这妖鬼靠近坟堆，毫无意识之际，陈戟便呼出风火，顺势吹出冥火，连开壁术也一起用上。
一息之间。
场中风火大盛，红绿色的火焰交织，如火龙踏莲，席卷空地盘旋绕住白骨妖。
“急急如律令……”
“哆侄他，唵，阿那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是希云道长与真如和尚出手。
道家符箓与佛门咒语一同落下。
空中亦是多出一股玄妙气息，陈戟知晓这就是白姑娘遮蔽气息的术法。
“是谁敢……啊，上仙饶命！”
白骨妖甚至没有来得及说完话，便整个身子压趴在地上，骨头上隐隐可见裂缝，身上还裹挟着火焰，惨叫不断。
“别废话，我问你答。”
陈戟冷冷开口。
如此血妖，不死实在难以平复心情。
只是要问话，还是控制火焰少了几分。
“收悬红杀人是你做的？”
“是……是我。”
“为何做这般勾当？”
“为了修行成大妖，人头里有灵性，还能顺便赚钱买些血食。”
“坟山镇不是不收银子么？”
“是找那些道人买的，他们去外面村里收徒，卖给别的做血食便说是除妖死了，给几两银子便无事。”
白骨妖哀嚎着解释。
“还有这拿骨片就不杀的法子，也是他们教我的。”
“啊！上仙饶命！我说的实话！”
陈戟眼神一冷，知晓这就是在狼血妖处杀的食人道士。
看向白骨妖眼中更是遍布杀气。
“继续说！”
……
术法加身，尤其佛法加身，白骨妖压根忍受不了这种酷刑般的对待，不用多等便全部交待干净。
白姑娘颔首，证明这白骨妖所说是事实。
陈戟才冷冷看向他身上的人头。
方才已经问过，这些人头是他用来吸收灵气修行，等修行过后便祭炼成法器。
那无头鬼的人头也在其上。
只是此刻桀桀怪笑，已经成了白骨妖的形状，倒是不如不要。
而白骨妖终于回过神，佝偻着趴在地上，仰头看向陈戟。
“上仙饶命，我真的全都说了，求上仙饶我一命，日后绝不敢再做此事了！”
“绝……”
“哗啦！”
白骨妖的话还未说完，陈戟已经抬手施展开壁术。
只是比起白七的还要恐怖数倍。
整个骷髅妖从头颅开始到身子尽数碎成指头大小的骨片，碎在一地。
只留下那啃了一半的脑袋张着嘴巴，阿巴阿巴发出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