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吆喝，唢呐齐鸣。
吹得便不是方才的大娶亲，而是唢呐名曲百鸟朝凤。
陈戟也知晓这里的礼制。
这是五品以上官员结婚时可用的曲子，只是这里不是京城，甚至连州府都不算。
只是乡野小村，结婚的也不是人官，而是神祇，便无需遵循人间法制。
觉得好听，让人奏来听就是。
反正不会有人参奏一本。
只是这拼凑而来的唢呐班子平日里没有什么机会吹奏此曲，此刻听起来只能算是整齐，并听不出多少喜悦之意。
不过在场众人也不在乎他们吹得如何。
能够有个响声便足够了。
“吉时已到，请神女下轿！”
媒婆高喊第二声。
唢呐声更加高亢了些。
陈戟坐在轿中，也感受到一些不太一样的地方。
空气中的水气似乎太多了些，几乎不似是岸上，而像是已经站在河中一般，往来的水汽扑面不休。
而且隐隐还有些妖气涌来。
虽然清正，可也没有清正到哪里去，也有些许妖邪黑气。
婚队后面的骡马刨动地面发出响动，隐隐有几分不安之意。
“河神仪仗已到，恭迎神女回府！”
不远处传来声音，陈戟听着便想起熟人，呼沱河水府的鳖精说话便是这样子。
陈戟想起往事，微微一笑，却也不再耽误时间。
他本就打算进水府一探究竟，此刻既然已经有水府妖来接亲，自然更方便些。
掀开轿帘，庙祝与媒婆分站左右，正向面前一群龟鱼虾蟹妖行礼。
在前排的果然也是只龟精。
“恭迎使者，神女这就交给使者们了，我们便先回去了。”
庙祝拱手道。
龟精伸着脖子缓缓点头。
“不错，没有耽误时间，正好和府君交差，你们回去吧。”
说着又想起什么，询问一路上可有什么麻烦。
“回使者，当地人早知今日是河神娶亲，不敢造次，一路上风平浪静，没有半点问题。”
“那便好！”
使者这才放心颔首。
“你们去吧，后面的事情便交给我们了。”
“谨遵使者命令。”
……
一番无甚意义的客套，陈戟甚至懒得细听，只是此刻也只能装模作样认真听着。
好一会，才听到媒婆与庙祝离去，龟精上前继续开口。
“还请神女移步到前面，这马车可进不了河神水府，只能换方式了。”
“何种方式？”
“请神女一看便知。”
陈戟闻言也不客气，掀开盖头，便看见眼前的排场……还真是格外眼熟。
蚌女挑灯、金鲤撒花、虾兵扛旗、蟹将提锤，海马拉车，龙字旗帜在仪仗两侧飘扬，好一番水族盛况。
与当时在呼沱河见识过的济溟的河神排场一模一样。
只是与济溟的差距很大。
蚌女看着也不够窈窕，鲤鱼妖身上的颜色花杂，甚至没有两个同色的，虾兵蟹将还算过得去，至少身上盔甲一穿，总是样子威武了些。
“神女可是不满意？”
龟精注意到陈戟眼光平淡，认真询问道。
陈戟眨眨眼，愣了几息，连忙摇头。
“不是，是从未见过如此仪仗，有些吓到了，没想到河神的仪仗比监镇的都要威武许多。”
龟精闻言又打量两眼，哈哈大笑，不疑有他。
连河神与监镇都分不清的人啊，自然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是他多想了。
于是笑着解释。
“监镇不过是人官中最小的，只比不入品的村正高一级，能够有一顶纸皮轿子都算体面，哪里来的资格同我们大王比？”
“我们大王虽然是一地河神，可也是四渎龙神下面的河神，还是最受信赖的一位，权柄无双。”
“也就是此地考评还未进展，否则凭借治理此地的功绩，轻松便可调任江神。”
“何况神祇尊贵，山川神灵更比寻常神灵更尊贵，莫说是一个监镇，便是宰相来了也要乖乖尊称一声河神。”
“区区监镇，连给我们大王提鞋都不配。”
众多水族哄笑一声，算是配合。
陈戟连忙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
“那河神大人果然厉害。”
“自然如此，等神女嫁给河神以后，日后的生活便不必再有烦恼了。”
龟精说着望向水面。
“阿呀，再说下去就要误了时辰了，还请神女上马车。”
几只海马拉着车停在身前，自然有蚌女过来显出原型，合上蚌壳垫在马车下方供神女踏步。
陈戟便自然上前，踏着蚌精登车。
随后龟精亲自坐上马车执鞭开路，一众水族妖精汩汩沉入水中。
又与那日前去呼沱河龙宫的经过差不多。
马车上有避水空间，照样可以呼吸。
陈戟先前还担心这纸扎术在水中保存不了太久，如今看来倒是能用许久。
只是陈戟有几分好奇。
先前陆小有说河神娶亲的时候，陈戟便觉得这河神暴虐。
入村询问，老丈和几人也如此说，加上鬼王那边说要与这河神一起联手做什么安排。
见过庙祝与媒婆后，见他们身上果然邪气丛生，便认为是河神的问题。
可一路行来，尤其是见到河神仪仗与此间的妖鬼后又生出几分怀疑。
若是河神当真暴虐，吃血食的话，如何会有如此懂礼的手下？
陈戟如今修为比这些水族要高出不少，一眼看去轻松便能看出这些水族修为尚可，虽说比不过呼沱河济溟龙君手下水族，可在妖中也算不错的。
尤其是身上气息，竟然不是血妖之流的清气，多是良善之气，只有些许月毒毒害的阴气。
倒是奇怪。
于是趁着河神仪仗还在赶路，装作担惊受怕询问龟精。
“敢问上仙，之前嫁入水府的女子，她们如今怎么样了？”
“自然是好端端的都在水府中啊，大王给她们服用了定颜养身的宝物，至今都没有什么变化呢，神女如何问这个？”
“嗯？”
陈戟闻言一愣，可见龟精身上并无佞气逸散，一时间有些不确定此话真假了。
若是龟精没有骗人，先前几十年祭河神的妇孺还在水府活着？
那这上河村河神这些年做的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