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山上，白姑娘正在与群狐讲解先前试卷上的问题，余光忽地瞥见空中翠鸟。
抬起葱指接引它落下，挑起眉头。
“你不是希云道长的传讯鸟，如何来我这里了？”
“啾啾。”
传讯鸟仰头回答。
白姑娘听着微微颔首。
“如此啊，你回去告诉陈先生，我知道了。”
翠鸟便再次振翅飞去。
苏先生也通鸟语，等翠鸟完全消失才面露忧色。
“白姑娘，若是你们先前说的那样，这弘慈夫人的事情与城隍和那些和尚都有关系，陈先生不会有事吧？”
白姑娘摇摇头。
“陈先生去清风观，有希云道长与老观主在，应当无事，何况陈先生术法精深，只是了解情况，自然安全。”
“也是，倒是忘记陈先生的修为了。”
说着望向清凉山方向感慨。
“若是不知道的人，如何能相信这是个入道不足一季的修行者。”
“也不知道陈先生这般人物日后能走到哪一步。”
“许是可以正道真仙，至于再后面，我也不敢确定。”
白姑娘缓缓道。
苏先生愕然。
他在山上的时间更久，知晓白姑娘看人极准，却不曾想竟然如此评价陈戟。
顿了顿，询问白姑娘先前不是说陈戟命格还看不清么？
“是看不清，不过不妨碍知道先生修行很厉害。”
说罢微微一笑，似乎又看到什么，挥手在空中抹去不存在的痕迹。
“继续上课吧。”
“哦，好。”
苏先生颔首，也不多想，继续同狐狸们讲解试题。
与此同时，仙台山上，陈戟已经远远看见清风观的山门，并且注意到山门前站着希云道长。
连忙控风落下，上前拱手。
“道友如何在门口等我？”
“师父说道友已经来了，便来迎接。”
希云道长回礼后缓缓说道。
“老观主修为果然厉害。”
陈戟感慨一句，希云道长却只是笑笑，随后干脆与陈戟说起事情。
“让翠鸟传讯，委实是有些紧急。”
“如何？”
“先前道友要问的那座百寿寺，正好是山中在修庙的那座，我们放出话说得了些铜锭，他们便找上门，央求我们让过去一些与他们铸造佛像。”
“我们便答应下来，让门下的小道士负责送铜锭过去，没想到出了事情。”
“是观中弟子遇到危险了？”
陈戟看去。
这事情本就是他请清风观的道友帮忙，若是观中弟子因此出事倒是过意不去。
“那没有，只是他发现寺庙中有一些居士善信似乎不太正常。”
“而且庙中和尚不让他与善信和别的和尚交谈，只拿了铜锭便让他回来。”
“所以我们前几日便说准备大醮，不方便送去，让他们自己来此取铜，果真发现了问题。”
“庙中和尚身上有妖气，而且善信看着有些呆愣。”
“竟是如此？老观主难道没有发现？”
“正是师父看出的，不过也只能在观中才能看见，还是无意撞见那位小道才发现小道身上有些妖气，这才问出来。”
“而且盐翁还发现他们吃过一种叫御米酥的糕点。”
“这种东西气味独特，吃多了容易上瘾，还容易产生幻觉，我去过百寿寺，确实发现他们种着一片，却没有看出妖气来。”
陈戟诧异望去。
希云道长修为也不低，连他都没看出来，这百寿寺果然有些手段。
不过他也没问为何没有请老观主去看看。
修行便是如此，总有自己出去历练的时候，哪能一有事情就请老观主出面。
但希云道长看出陈戟意思，笑着开口。
“师父倒是也说过想去，可我想着他去了，说不得一道术法过去，百寿寺便平了，倒是问不出别的话。”
“所以先通知道友一声，若是能够有什么发现也好。”
“的确如此。”
陈戟颔首道谢。
“那我便去亲自看看。”
说着又看向身后妖鬼们。
“带着你们，身上妖气太盛，反倒不好隐匿身形，便留在这里就好，我与石磨妖过去看看。”
“自然该陪同道友一起的。”
石磨妖没有推辞，钻入桃仙鬼体隐匿气息。
陈戟这才换了衣服带着石磨妖去往山下，如正常人一般沿路爬山，一路走去先前修庙的位置。
只是往日从空中走，没觉得这路很远，如今从山下爬上来，尽是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到岔路口。
路上先前的木料石料已经用完，山门矗立，金殿辉煌，远远看到寺庙门口乌木牌匾写着百寿寺，甚至听得到诵读佛经的声音。
不论望气术还是识地术都没有看出端倪，一派宝相庄严、气势恢宏之相。
“果然不行啊。”
陈戟收回视线。
先前还想着自己到了后便能发现问题，如今看来还是想的有些多。
继续朝庙里走去，两侧山道已经烧白后挖槽铺满碎石子。
陈戟看白七他们修路这么久，自然清楚这是为了铺路准备的。
如今没有水泥，修路铸墙最好的材料便是这糯米砂浆，用它黏合的砖石格外牢固。
白七他们修路靠术法，石材厚重，本身便压得紧实，加上成本昂贵，所以不用这些。
给村里修路，他们也没有想过用这么奢侈的东西。
恐怕也只有寺庙、道观、城墙这些地方舍得了。
可抬眼望去，这条路何止千米，远处还有围墙的地基。
若是全用这材料，倒是不知道要用几千担糯米与河沙了，粗算了下所费的银钱。
陈戟叹口气。
难怪百寿寺一场法事就要五百两银子。
没有这么昂贵的法事，不可能支撑他们修得起这座寺庙。
陈戟感慨着，路上走来一行挑着石头的人，走到路边找好位置，哗啦一声倾斜而下，随后就要原路返回。
哪怕看见陈戟都没有侧目多看一眼。
陈戟一眼扫向这些人，便明白了希云道长说的这庙里的善信看着不太对劲是什么意思。
眼前挑担子的人衣着各不相同，有麻衣短打，也有粗布衣服，甚至还有单薄绸缎。
可眼神却几乎一样，只专注眼前的石头，并不在意旁的事情。
“善信留步。”
陈戟高叫一声，拦住身旁倾倒石头的两位。
许是声音大了些，也用上法力的缘故，便见两人浑身一震，停了下来。
两人望向陈戟眨了下眼，开口却又好似恢复先前一般。
“施主可有事情？”
陈戟挑眉。
方才那一下，他用了拘魂的术法手段，算是惊魂。
若这些人中了幻术，此刻应当惊醒回过神才是，没想到还是如此。
这下倒是可以确认庙中并没动过他们魂魄。
只是能让人变成这个样子，也是有些不太像是正道手段。
“善信若是无事，我们还要去挑石头修路，便莫要消遣我们了。”
一位挑夫开口埋怨。
陈戟只好拱手先道了声歉。
“我是山下的村人，挑担是雕像的匠人，听说这寺里求神灵应，所以特来拜拜，倒是不知道要如何过去。”
“如此啊。”
听到陈戟的话，挑夫眼神好了些，却仍纠正陈戟的话。
“这里不是求神，是拜佛。”
“庙里菩萨佛祖确实灵应的很，你若是有心，不要省了香火钱，自然满意。”
“我等都是因为拜佛灵应，这才自愿来为庙中修路。”
“你不知这台阶有一千零八十阶，代表百八烦恼，每修一阶便能消除一世业债，等全部修完，自然能够十世圆满，成就无上罗汉……”
说起这些，挑担人眼中泛出异彩。
陈戟却拧紧眉头。
寻常善信说起这些可没有这般激动，这确实有些古怪。
“不如我们边走边说，不要打扰两位挑石头？”
“极好！”
善信笑着回首，与陈戟一同朝庙里走去，又压低声音。
“我与你说，我可是捐了两百两银子才有这修路的资格，你若是迟了，恐怕都没有这个机会。”
“二百两？”
陈戟望着他身上衣服。
虽是绸衣，可看得出袖口与领口位置磨损浆洗痕迹，应当是时常穿着，家境应当不至于太好，这二百两银子恐怕也伤筋动骨。
于是又侧面打听这些事情。
片刻后，果然知晓了他家中情况。
在占水镇进一些便宜货物，再卖个走村串巷的货郎，低买高卖，赚的不多，一年也就二三十两银子的进项，这二百两银子已经是十年积蓄。
“那他们也拿得出二百两银子？”
陈戟望向前方，许多穿着粗布与麻衣短打的挑夫，一样在做修路的事情。
可他们便是卖尽家产也凑不出二十两银子，更别说二百两。
“他们不一样。”
说话人摇摇头。
“他们是主动投庙的佃农，所以才有这个机会。”
“如此啊，多谢善信解惑。”
陈戟明白了些，还要再问什么，已经看到远处的草棚，有几位僧人站在里面正在与众人筐里倒石头。
倒石头的边倒边喊着佛号，另有僧人坐在桌边，脖子上挂着串念珠，身宽体胖，让陈戟隐隐觉得在哪里见过。
可仔细看着又没有印象。
只见僧人手持蒲扇正小心伺候边上的铜炉，桌上放着糕点。
看挑夫们回来，主动泡茶端上糕点请他们享用。
绸衣挑夫上前拿了茶水糕点，又与陈戟解释。
“与庙里修路也不是做苦力，这茶与糕点都极其美味，是用御米所做，极其好吃，善信便是不修路，说明来意应当也可尝尝看。”
“张善信，这位施主是？”
正说着，棚内僧人注意到陈戟，双掌合十请教道。
陈戟便说出先前与张善信说的那番话。
“不知哪位匠人是施主的挑担。”
“宋三。”
“是他啊。”
僧人若有所思，随后笑着看向陈戟。
“没想到他还有先生这般挑担，倒是佛祖有眼了。”
“既然是宋匠人的亲戚，那便与本寺还有些关系，可用此茶与糕点了。”
说着送上一杯，示意陈戟自己拿去糕点。
“多谢师父。”
陈戟接过茶水，又捻起糕点，果然闻见异香扑鼻。
可想着盐翁说过的事情，又没敢立刻吃，而是询问这是用什么做的，竟然这么香。
“这个是御米，是庙中祖师先前发现的，寻常地方可不多见，也只有寺中才种着一片。”
说着看向一侧指给陈戟看。
陈戟顺势看去，有刹那惊讶，哪怕以他的修为都忍不住后背一凉。
他先前听着希云道长说与僧人说话，只当是玉米或者御米，可见到这东西后才忽然想起还有一样东西也有这个别称。
也难怪盐翁说这东西吃了之后容易产生幻觉与成瘾。
若是如此御米所做，没有这两效果才怪。
便趁着和尚不注意偷偷收起糕点，水也顺势泼在地上。
得益于当年看过的纪录片与教育，哪怕自己如今有了修为，已不是凡人，却仍不敢碰这东西。
“如何，很好看吧？这附近千百里，恐怕也只有我们百寿寺有这东西了。”
僧人得意道。
陈戟回过神急忙拱手。
“确实好看，百寿寺中有如此毒物，难怪香火旺盛！”
僧人只当是独物，还笑着道谢，随后注意到陈戟手中已经没有糕点，又请他再来一块。
“不必了，已经觉得腹中温热，如此神物，还是留给后面的人，我还是想先去拜拜。”
“也好，明合，你带这位施主去看看。”
“是，施主请。”
边上一位小沙弥走出，双掌合十行礼后示意陈戟同行。
“张善信，我便……”
陈戟回首望去，正要与方才的绸衣挑夫道谢，却见他已经面带笑容满意吃着手中御米糕，两耳不闻身边事，只好作罢。
眯了眯眼，跟着小沙弥前行。
顺势打听百寿寺的情况。
“这仙台山上宫观不少，师父你们如何还要来此地建庙？”
“自然是师父安排，说此地有佛性，特意搬来此地让我们在此好好修行。”
小沙弥不疑有他，主动回答。
“先前是在哪里啊？”
“在坟山镇附近。”
“那里啊，确实不如此地安生。”
陈戟微微颔首。
随后的路上也只当自己是个普通人一般，说的聊的都是附近村人的话题，不过也打探到许多消息。
很快，三座山门已过，小沙弥停在一座大殿前看向陈戟。
“施主，八宝殿到了，可要进去参拜？”
陈戟抬眼望去，殿门牌匾写着八宝殿三个大字，不免生出疑惑。
“寻常寺庙第一殿不是天王殿，贵宝刹如何弃佛供奉八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