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当真？”
老丈眼神亮起，连呼吸都停了下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若是她们还未转生，应当有法子让你们见面。”
“我……这……若是真的能够见到妻女……小老儿真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多谢城隍爷！”
老丈连忙颤着声道谢，没有怀疑过陈戟的本事，随后又想到什么。
“城隍爷方才说此次来村里，是为了河神的事情？”
“正是。”
“那城隍爷要小心，这河神已经与先前不一样了。”
“怎么说？”
老丈顿了顿，谨慎开口。
“那日我恰好听到河神庙庙祝与村正说，如今河神已经不是普通的神灵，找到了长生大道，不日就能带着庙祝与村中护道兵一同长生。”
“长生？”
陈戟挑眉，眼神闪过几分古怪。
世上修行者都想要长生，可长生岂是那么好求的。
便是玄山道人都不敢明说，异闻录中甚至还要抹去记载。
哪怕老观主这般人间真人都没有这个本事。
一个西渎支流的河神，竟然说自己找到了长生大道，真是好大的口气。
而且还说能带着庙祝与村中护道兵一起。
这便更是笑话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种事从上古开始便已经没再听过。
只怕这河神不知道得了什么邪法，以为是长生法。
果然世道乱了，行骗的人居然连神鬼也不放过。
只是……
陈戟又想到什么，询问老丈。
“若是如老丈所说，这河神是近些年才开始娶亲的，可还记得具体年份？”
“十五年。”
老丈脱口而出，没有半点犹豫。
“老丈如何记得这么清楚？”
“这个无需记住，只要看那树上绳子就知晓了。”
老丈指着远处村内的大树，树干上依次系着红绳，最早的已经褪色泛白。
“早些年用三牲祭祀的时候并不需要系绳子，后来开始娶亲之后，村里人为表纪念，这才开始系绳子。”
“细算起来，已经有五十多年了。”
“为何如此久？”
陈戟生出疑惑，若是一年一次，用不了这么久才是。
“城隍爷有所不知，头几年河神娶亲还没有如此频繁，隔几年才会娶一个。”
“后面慢慢便多了起来，三年一个，两年一个，再到现在一年一个。”
“村里人都担心再继续下去，恐怕很快就会变成半年甚至几个月一个。”
“到时候村里恐怕没有多少妇孺了。”
“为何不搬走？”
“城隍爷不是凡人，自然不能理解我们这般想法了。”
老丈摇摇头。
“祖祖辈辈都埋在这里，故土难离啊，何况我们没有旁的手艺，都是在这河里讨生活，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也不见得能比现在更好。”
“而且村里还有些人不想搬走。”
“为何？”
“他们觉得河神娶亲，也不全是坏事……”
老丈话说一半，抿着唇没了声音。
不是不想说，而是隔壁响起了欢笑声。
“当家的，你说这次怎么运气这么不好呢？咱家四闺女也十岁了，到了嫁人的年纪了，怎么河神就没选中呢？”
“要我说等今天忙完了，明天你就得找庙祝再去说说看。”
“咱们家都与河神结了三回亲了，那吉祥话说的好，叫什么三阳开泰，四喜临门，咱们这好日子已经过了几年了，可千万不能断了啊！”
……
陈戟眼神一冷，明白老丈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村里果然有人不想搬走啊。
为了自己过得好一点，便把子女当货物一样卖给河神，这种人简直比妖鬼还不如。
陈戟望向村中大树。
泛白的披红挂彩似是孝布，还未褪色的则是还在跳动的鲜活血肉。
这世道，果然荒谬！
收回视线，心中已有决定。
问清楚王家地址便辞别老丈赶去查探情况，临走前还不忘再叮嘱一遍。
“我来你这里并无别人知晓，哪怕河神也不知，老丈你莫要说漏了嘴让人知道，免得记恨上你。”
老丈一愣，明白过来陈戟的意思，急忙跪倒在地。
“城隍爷说这话可是小瞧我了，小老儿敢说就不怕这些，若是真的出事，就当是去找妻女团聚，到时候还望城隍爷能给我开个去阴司的文书哩。”
“你还知道这个？”
“我看戏文上都这么写，小老儿还留了些银钱用来买路引哩。”
“能不用上还是最好。”
陈戟笑着说罢，颔首道谢，随后按他说的路线前去王家。
上河村虽然挺大，可也不难寻找。
门上披红挂彩最重的，屋内有唢呐声和哭声交错的那家便是。
屋外有骡车与马车，全部贴着大红囍字，一眼便看出是来运送彩礼顺便接嫁妆回去的。
陈戟上门的时候，正好见到一行人从屋内走出。
为首一人身上香火气息最是浓郁，比方才的兵勇浓郁数倍不止。
看样子便知道是河神庙的庙祝。
身后一位穿红挂绿的也有些香火气息，应当是给河神说亲的媒婆。
再后面才是王家众人，前面两位看年龄是陆小有姐姐的公婆，身后一个男人应当是她的丈夫。
陈戟没有急着上前打招呼。
而是施展化石术藏在边上墙壁听他们说话。
明面上看人看不出来好坏，只有这样私下里听着才能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
“我说喜公公，你家媳妇要去伺候河神，这是好事，你们愁眉苦脸像什么话？让别人看到还以为你们不愿意呢。”
“愿意……怎么能不愿意呢！”
王老汉急忙应声。
“能和河神老爷结亲家是我们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怎么可能不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这陆家女嫁到我们家几年时间还没有留下一儿半女，万一是个不能下蛋的，送给河神，只怕冲撞了河神，到时候怪罪我们，我们小门小户可担待不起的。”
王老汉抿着唇，紧张开口。
媒婆闻言哪里还不知道他的意思，冷哼一声。
“这种心思你也就在我面前说说，若是传到河神大人耳中，没你好果子吃！”
“河神大人娶妻哪里是为了你们想的那种东西，莫要再胡说八道，让我知道还有乱传，你们这好日子也无需再过了。”
“不敢，不敢，一定不敢瞎说。”
王家人点头哈腰，一脸谄媚。
媒婆这才收回眼神，没有再说什么。
倒是庙祝看一眼天色皱起眉头。
“时间不多了，你们尽早收拾陪嫁，我还要再去河神庙与河边布置，便不在这里待着了。”
“你们自己看好时间，过了申时就出发，赶在酉时之前完成仪，若是出了意外，别怪河神大人翻脸不讲情面。
“不敢，不敢，一定准时！”
“还有……”
庙祝站住脚步，回头看向王家众人。
“你们那个媳妇，性子当真烈，可看好了，不要喜事变丧事，到时候河神发怒，谁都救不了你们。”
“大人放心，保准不会有问题，已经拿绳子捆好，嘴里还塞了木棍。”
“咬舌、上吊、撞柱、投井、跳河……没有一个能做得了的。”
“要是跳河，说不定还省了大人再送亲的功夫，呵，呵呵……”
王老汉谄笑着拍马屁，却发现庙祝表情毫无变化，甚至眼神变得冷淡，急忙收声，尴尬张嘴，没了声音。
“大人恕罪，我就是随便说说，开个玩笑……没有旁的心思。”
“要记住，有些玩笑不能开。”
“大人你也太严肃了，我们如今也是河神亲家……”
王老太咕哝一句，便听到庙祝冷冷开口。
“别以为自己成了河神大人的亲家就分不清大小，皇帝三宫六院几百个嫔妃，死个把亲家不是个事情。”
“河神大人虽然没娶这么多亲，可也不差你们一两个亲家，知道么？”
“再放肆，就让你们一起陪着新娘子下去照顾河神去。”
“不敢，我们不敢了。”
王家人连忙跪倒在地，连连摇头。
又磕头如捣蒜，恭敬送走庙祝与神婆，这才起身狠狠盯着自家儿子。
“去，看看你那个……河神大人的新娘子现在怎么样了。”
“照老规矩，这么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拉去浸猪笼，如今倒好，河神大人天可怜咱们家，结了亲家不说还送来这么多彩礼。”
“可千万看好别让她死了，不然这东西退回去是小事，惹怒了河神日后没好日子才是要命的事情。”
年轻的王家人还苦着脸不愿意过去。
“爹，娘，陆家女是我媳妇，我不想让她再嫁给河神，日后说出去，儿子的脸往哪里搁……”
“啪！”
话未说完，王老汉便抡圆胳膊红着眼狠狠抽了一巴掌。
“你个蠢东西，一个不下蛋的女人，要来干什么？也不见有什么姿色，就把你迷成这样，不听爹娘老子的话就算了，连河神的话都敢违背？”
“你有几条命等着河神来收？”
年轻人梗着脖子还不服气。
“可刚刚不是你们还同庙祝和媒婆说笑……”
“呸！”
话没说完，王老太也狠狠唾出口水。
“我们不这么演，他们不就知道我们嫌弃那个绝户婆了？”
“村里谁不知道河神娶亲是赚钱的事情，你不演一场让他们看开心了，明年谁还来找你？”
“啊？”
年轻人愣在原地，瞪大双眼。
“明年？可是她今年不是已经嫁出去了？”
“你个蠢货，和你爹一样见到狐媚子就走不动道，连脑子都没了。”
王老太怒骂一句，却终究还是没舍得打耳光，甚至心疼地摸着刚才打肿的脸软声道。
“听娘的话，等今天过去，明天娘就拿这东西给你去说一门更好的亲事。”
“到时候生个大孙子，再去嫁给河神老爷，给你换个新的媳妇。”
“以后只要河神在，你就有娶不完的新媳妇了。”
话说到这，年轻人终于明白自己爹娘的意思，咽下口水，眼中最后一抹不舍也消失不见，变成浓浓的期待与兽欲。
……
“啧啧啧，这可比妖鬼还要妖鬼呀！”
陈戟化身石壁在一旁等着，泥鳅妖与铜蟾妖也听了个清楚。
此刻便是泥鳅妖在小声感慨。
铜蟾妖虽然没有说话，可也认真点点头，半晌又补充一句。
“那日抓我的人也是这么说的，真的是比妖鬼还要可怕。”
陈戟默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难怪这河神娶妻这么多年竟然没有人说出来。
这村里如今的人，除了庙祝媒婆这些河神眷属外，便是老丈那样离不开村子的和王家这样彻底将河神娶亲当成生意来做的。
若看生活习性和状况，确实还是个人间村落。
可若是看他们做的事情，陈戟甚至觉得这里比坟山镇还要更像鬼蜮。
妖吃人还能剩个骨头。
人吃人，连骨头都剩不下。
“道友，你打算怎么办？”
泥鳅妖虽是调侃，可也知晓还有正事，钻出葫芦，盘在陈戟肩头询问道。
“先去见见这王陆氏再说。”
陈戟缓缓道。
已经答应了陆小有要来照看他姐姐，便要说到做到。
何况方才听着，这王家人已经将她控制住了，一个烈女真要是做出什么来，可就来不及了。
念及此，陈戟便放下泥鳅妖与铜蟾妖。
“道友，救人无需一起过去，我去便是。”
“你们各自有本事，还请想办法跟着那两人查探情况，若是能去水中谈谈河神水府虚实便更好了。”
“噫！”
陈戟话音落下，泥鳅妖便撇撇嘴。
“道友啊，你还说你们人不虚伪！”
“为何如此说？”
“这算盘都打在我们脸上了，铜蟾道友有傀儡术，化成铜钱便能藏身，又可以隐匿，适合跟踪。”
“我就是此地水族，天然亲近水中各妖鬼和鱼虾蟹，明显是更适合打探消息。”
“你都想好了，还不明说，非让我们自己选择，这难道不是虚伪么？”
“道友你既然能明白，说明我没有隐瞒，自然不算虚伪。”
陈戟哈哈一笑，却不再辩解。
“道友莫要逞口舌之快了，救人要紧，等回来再说！”
说罢施展术法，化身云雾穿越墙壁，跟着王家年轻人的身影到了一处房间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