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失势的亲王
短暂的视线交流后，一位负责贵族院财政事务的元老向情报社社长曼弗雷德·奥特发问：
“社长，关于布恩迪亚子爵的调任地点，陛下那边有没有更具体的意向？”
曼弗雷德飘忽的声音平静响起：
“陛下的态度目前倾向于在「北隼分区」、「归流分区」或「盘石分区」三者之中择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几个分区，共同的特点是距离皇都君坦丁极其遥远，同时又都具有极高的战略地位。”
「北隼分区」是帝国北部边境线，直面北方冰原蛮族与数个强大异族的威胁，常年处于战争边缘，是帝国北疆的绝对屏障，战略地位首屈一指。
由帝国北部集团军牢牢掌控，总督往往是军方悍将，行政体系几乎完全服务于军事需求。
「归流分区」是帝国向南方未知大陆扩张的最前沿跳板，同时也是帝国吸纳、同化或者说镇压来自南方大陆各色人种、种族，大量流亡者、异族奴隶和佣兵的“熔炉”。
内部矛盾极其尖锐复杂，种族冲突、宗教对立、资源争夺、地方豪强割据……堪称帝国行政体系中最混乱、最难治理的“泥潭”。
「磐石分区」位于帝国东南部，其战略地位主要在于其地下蕴藏的极其丰富且种类繁多的矿产资源。
从支撑帝国工业基础的铁矿、铜矿，到珍贵的魔法水晶矿脉，再到用于制造顶级魔导器的稀有金属矿藏，磐石分区是帝国当之无愧的“资源心脏”。
其稳定与产出，直接关系到帝国的战争潜力与经济命脉。
毫无疑问，女帝陛下是需要奥雷里亚诺这位能力出众的事务总管去替皇族监察地方，保证皇帝的意志能够得到最大程度的贯彻。
“先生的意思是……”
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向海森堡，等待他的最终决断。
海森堡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声音沉稳果断：
“「北隼分区」是军方的铁桶江山，奥雷里亚诺去那里只会被彻底架空，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归流分区」更是一团理不清、剪不断的乱麻，谁去谁陷进去。
别说建功立业，能全身而退就算本事，奥雷里亚诺去那里，也只会白白浪费他的才能和前途。
因此我准备让他去「磐石分区」！”
听到这个地名，众人先是微微一怔，脸上浮现出短暂的迟疑。
很快又纷纷露出了然之色。
几天前，东南地区四大总督之首，「千流庭」总督托尔格·钱伯斯元帅，秘密抵达君坦丁，并与贵族院订立了攻守同盟协议的事情。
在岩心厅核心圈层中不是秘密。
海森堡首席为了表达诚意，甚至派出了自己的亲侄子前往「千流庭」担任所谓的“联络员”（实则是人质），以巩固同盟关系。
这份协议的核心内容，在座众人心知肚明——
东南四大行政分区（千流庭、磐石、流火、藤冠泽）的总督们，正在暗中筹划，意图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脱离中央帝国，宣布独立，建立一个由他们掌控的东南联合王国。
而在这四大分区中，拥有着帝国最核心、最庞大矿产资源的「磐石分区」，无疑是整个独立计划的经济命脉与战略基石。
没有磐石分区的资源支撑，独立计划就如同空中楼阁，无从谈起。
如今，女帝陛下恰好有将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子爵这位能员干将调任至「磐石分区」担任地方监察官的意图。
这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究竟是女帝陛下纯属偶然的安排，还是她也察觉到了东南地区那股涌动的暗流，故意将奥雷里亚诺这颗钉子插进去，试图搅乱四大总督的布局？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对于贵族院而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百利而无一害！
贵族院与钱伯斯总督的同盟是基于利益而非信任，双方都对彼此心存戒备。
钱伯斯总督老谋深算，是典型的军阀做派，独立性极强。
贵族院不可能完全信任他，更不可能将东南独立的希望完全寄托在他身上。
奥雷里亚诺以地方监察官的身份进入「磐石分区」，其职责本身就涉及资源调配、财政审计、人事监督。
这让他有充分的理由和权限，深入接触并监控磐石分区的核心资源运作。
这等于是在钱伯斯总督的独立计划心脏地带，安插了一双贵族院的“眼睛”和一只可以施加影响的“手”。
奥雷里亚诺的插入，可以确保在关键时刻，贵族院对磐石分区的资源拥有一定的话语权和影响力，避免被钱伯斯完全裹挟或出卖。
而且奥雷里亚诺作为贵族院核心成员，其能力和忠诚毋庸置疑。
他在磐石分区不仅能监控钱伯斯的动向，更能收集整个东南地区独立计划的核心情报，为贵族院未来的决策提供至关重要的依据。
海森堡沉稳的声音在岩心厅内回荡：
“关于奥雷里亚诺调任磐石分区监察官一事，我会亲自斡旋，确保最终落定。
以陛下的意图和我们展现的配合姿态，此事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现在，我们需要集中精力讨论下一个，也是当前最紧迫、最关键的问题——谁来接替布恩迪亚子爵，出任新一任的「君坦丁特区」行政事务总管。
诸位都清楚，这个位置对我们贵族院而言，异常重要！”
「君坦丁特区」，帝国的心脏，帝都君坦丁城所在地。
这里汇聚着帝国的权力中枢、经济命脉、文化象征。
掌控「君坦丁特区」，就等于掌控了帝国最核心的行政机器。
而行政事务总管，便是这片核心区域名义上的最高行政长官。
其权力之大、责任之重、影响力之深远，远超帝国其他任何地方行政长官。
总管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帝都乃至整个帝国的神经，他是维系贵族院对整个帝国核心区域掌控力的定海神针。
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子爵在这个位置上经营多年，早已将其打造成铁桶一块，是贵族院不可或缺的支柱。
如今这根支柱即将抽离，谁能填补这个空缺，谁能扛起这份重担就成了头等大事。
这个位置的人选，不仅需要超凡的能力、绝对的忠诚，更需要足够高的身份地位、深厚的政治智慧、以及能够平衡各方势力、应对各方势力明枪暗箭的魄力。
稍有不慎，选错一人，就可能让贵族院在帝都的核心阵地出现裂痕。
众人屏息凝神，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着可能的人选……
……
……
距离岩心厅那场决定帝国未来权力格局的秘密会议结束，已经过去了一天。
在君坦丁一处绝对隐秘、被多重空间结界隔绝的暗室内，卡西米尔·奥古斯特伯爵正以最恭敬的姿态，向他的真正主人进行着详尽的汇报：
“……最后决定是让基思·纳尔逊男爵顶替布恩迪亚子爵的位置，出任新一任的「君坦丁特区」行政事务总管。”
他将昨日岩心厅会议中所有的讨论、争议、以及海森堡首席最终拍板的决策过程，事无巨细、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柯恩斜倚在一张铺着暗色天鹅绒的宽大座椅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当卡西米尔提到“基思·纳尔逊男爵”这个名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挑动了一下。
“基思·纳尔逊男爵……”
柯恩的声音低沉，眼神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这个人也是你们贵族院的暗桩吗？”
卡西米尔微微颔首，回答道：
“是，关于这位纳尔逊男爵的真实身份，我也是在昨天的岩心厅会议上才完全知晓。
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在斐迪南大公手下任职。”
斐迪南大公？
大陆第一大公！
柯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弗朗茨·斐迪南，一位在帝国内部德高望重，忠于皇室的老牌贵族。
执掌着贵族院上院中权力极大、负责监察内部纪律的纪律调查委员会。
柯恩之前也跟他打过交道。
卡西米尔继续道：
“纳尔逊男爵在纪律调查委员会中担任纪检专员，职责是巡查、监督各级贵族官员的言行举止，处理内部违纪案件。
这个位置看似不起眼，却拥有相当大的调查权和影响力。
其真实身份是情报社‘信使’级的探员。”
这个级别，柯恩之前已经从卡西米尔的情报中有所了解——那是贵族院情报社体系中，仅次于社长、副社长、以及少数几位核心“影子总督”的顶级密探。
他们通常潜伏在帝国最核心、最敏感的部门或人物身边，执行着最高级别的监视、渗透与情报传递任务。
每一个“信使”级密探，都是情报社耗费巨大资源培养的精英，是海森堡和曼弗雷德手中最锋利的暗刃。
卡西米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纳尔逊男爵的主要任务有两个。
其一，是长期、深度监视斐迪南大公本人及其核心圈子。
斐迪南忠于皇室，注定跟贵族院不会是同一个立场。
海森堡需要一双时刻盯着他的‘眼睛’，确保这位大公不会做出任何损害贵族院利益的事情。
其二，就是替海森堡严密监控整个纪律调查委员会的一举一动。
纪律调查委员会权力极大，负责审查贵族院内部所有成员的忠诚与行为。
海森堡首席需要确保这个机构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被任何派系利用来打击异己，更不能成为女帝陛下渗透贵族院的突破口。
纳尔逊男爵，就是插在这个要害部门深处的关键人物。”
柯恩眼中闪过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贵族院真是无孔不入啊。
一个看似普通的纪检专员，一个在纪律调查委员会中并不算最显赫的男爵，其真实身份竟然是潜伏在大陆第一大公身边、监控着整个贵族院内部纪律机构的“信使”级密探。
这布局之深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这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柯恩几乎可以想象，在帝国庞大的官僚体系中，在军方的各个层级，在克莱因皇族的亲王、大公的府邸，在那些看似中立或效忠女帝的部门里。
究竟还隐藏着多少像基思·纳尔逊这样的“信使”？
有多少双来自贵族院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帝国权力场的每一个角落？
有多少条无形的线，最终都汇聚到岩心厅深处，汇聚到海森堡·韦特海默和曼弗雷德·奥特的手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渗透，这是一张覆盖了整个帝国、甚至可能延伸至大陆其他角落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情报巨网。
这张网，如同阴影中的蛛丝，将帝国的每一个重要节点都牢牢监控着，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贵族院的感知。
“看来自己的军统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啊，要抽空跟雅黛尔说一下，军统的发展还要提速！”
贵族院的这种掌控力，这种渗透深度，让柯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不过幸好，现在自己有了一张王牌。
海森堡这个老狐狸，机关算尽，情报网遍布天下，但他做梦也想不到。
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甚至不惜将整个贵族院未来都托付其身的情报社副社长、君坦丁特区新任总管、圣辉学宫实际掌舵人，卡西米尔·奥古斯特伯爵已经成为柯恩最忠诚的下属。
柯恩望向卡西米尔，提出的问题直指核心：
“海森堡给你做了什么安排，确保你能顺利接近威尔森亲王，并且得到他的信任和重视？
威尔森亲王曾经跟着帝国的两位皇子经历过帝国最血腥、最残酷的夺嫡之战。
能从那种修罗场中活下来，还能在女帝登基后保住性命和头衔，除了靠海因茨亲王的力保，他的心机、眼力、对危险的嗅觉也绝对不可小觑。
他绝不是靠一些小恩小惠、阿谀奉承就能糊弄过去的蠢货。
稍有不慎，露出丝毫破绽，非但不能取信于他，反而会立刻引起他的高度警惕。”
柯恩的分析一针见血。
威尔森亲王绝非易与之辈。
他如今虽然失势，被软禁在君坦丁，形同囚徒，但那份在政治漩涡中淬炼出的极度敏感与多疑，只会随着时间沉淀得更加深沉。
任何主动靠近、刻意示好的人，都会被他用放大镜审视，怀疑是女帝派来的探子，或是别有用心之徒。
现在传奇组比赛毕竟没有结束，几乎不会有人能想到，贵族院会主动交出圣辉学宫的掌控权。
更想不到一个已经被打发到边角的没落亲王会摇身一变，成为这座人类第一学府的掌舵者。
因此，要想让卡西米尔将来顺利地跟着威尔森一起去圣辉学宫履职，就必须要提前做工作，让他能够得到威尔森的赏识和信任。
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更让人记忆深刻。
海森堡不可能不做安排。
卡西米尔的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句句蕴含着杀机：
“威尔森亲王有一个情人的弟弟，在北部集团军后勤部工作，军衔是少校。
这位少校很快就会因为贪污、倒卖军用物资的罪名被宪兵队逮捕。
根据帝国军法，其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恶劣，最低量刑也将是二十年苦役监禁。”
柯恩微眯双眼，锐利的目光刺向卡西米尔：
“恐怕不会这么巧吧。”
卡西米尔微微颔首，语气凝重：
“不错，威尔森亲王的这位情妇，以及她那位‘胆大包天’的少校弟弟。
他们的所有底细、所有关系、所有动向，早就被贵族院的情报网彻底掌握。
掌握这一切的关键人物，正是那位即将接替奥雷里亚诺子爵，出任「君坦丁特区」行政事务总管的——基思·纳尔逊男爵。
纳尔逊男爵作为情报社‘信使’级密探，潜伏在斐迪南大公身边，监控纪律调查委员会的同时，也编织着一张覆盖帝都权贵圈子的情报网。
威尔森亲王及其情妇的关系，以及那个少校弟弟的存在，自然也在他的监控之下。
之所以引而不发，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拿捏住威尔森。”
柯恩的眉头猛地一皱，眼中爆发出冰冷寒芒：
“倒卖军用物资是亲王指使的？”
柯恩已经很自觉地把自己代入到了中央帝国皇夫的角色，法理上讲，自己拥有帝国一半的主权，威尔森这种行为就是在挖自己墙角。
卡西米尔缓缓点头：
“若威尔森亲王在背后指使撑腰，仅凭他那个情妇的弟弟，一个小小的后勤部少校。
怎么敢做出这种吵架灭族的大罪。
那些倒卖的军用物资涉及到的庞大利益可不是他一个少校能独自吞下的。”
柯恩缓缓靠回椅背，声音带着一丝莫名：
“看来威尔森亲王的日子不怎么好过啊。”
卡西米尔应声回道：
“是，陛下虽然碍于海因茨亲王的情面，保留了威尔森亲王的爵位，但对其待遇一直是一削再削。
亲王俸禄被克扣，封地收益被监控，赏赐更是寥寥无几。
威尔森亲王过惯了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的奢华生活，府邸开支巨大，仆役成群，各种排场开销如同流水。
单靠那点被严格限制的合法收入，根本无法支撑他维持亲王应有的体面。
若非贵族院这些年暗中供养，通过隐秘渠道为他提供大量资金、物资，甚至帮他摆平一些官面上的麻烦。
威尔森亲王那一大家子人，恐怕早就上大街乞讨了。
然而，威尔森亲王心高气傲，不甘久居人下，更不愿一直受制于贵族院。
这才铤而走险，将主意打到了帝国军需物资上，指使他的情妇弟弟，利用其在后勤部的职务便利，暗中倒卖军用物资，试图开辟一条独立的财路。
可他低估了贵族院的力量，在他指使那个少校弟弟，做成第一笔交易的时候，贵族院的密探就已经在暗中全程监控了。
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地点、物资种类、数量、交易对象、资金流向……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之所以没有立刻动手，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待这根绞索能发挥最大价值的时刻。”
很显然，这个时刻已经到来了。
柯恩差不多明白海森堡的意思了。
一旦威尔森亲王那个情妇弟弟倒卖军用物资的案子爆发，亲王肯定不敢大张旗鼓的捞人，那样一来反而会把事情暴露。
可不捞人，那个少校弟弟在宪兵队的酷刑和死亡的威胁下，能扛多久？
他必然会为了活命，将背后的指使者供出来。
以女帝陛下对威尔森那刻骨铭心的厌恶，再加上如此确凿的叛国重罪，到时候，就算是海因茨亲王豁出老脸去保他，也绝对保不住。
如果这个时候，一位在北部集团军崭露头角、前途无量的年轻上校，恰好出现在他身边，不经意地流露出自己在集团军内部。
尤其是在宪兵系统和军事法庭部门，拥有着令人惊讶的人脉与影响力。
威尔森亲王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向这位年轻的上校求助，恳求他出手保住那个情妇弟弟的性命，或者至少让他闭嘴。
想通一切后，柯恩轻笑一声：
“海森堡真不愧是执掌贵族院数十年的首席，每一步都算无遗策，每一个环节都丝丝入扣，将人性的弱点和强大的情报能力利用到了极致。
那么，奥古斯特伯爵，我就预祝你早日执掌这座大陆第一学府，成为圣辉学宫真正的主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