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红楼故人
莫名其妙出来的一个大侄子，让周浩然有些发懵。
这谁啊？
要知道，现在的周浩然，有许多重身份，很多身份连最亲密的人都不知道。
比如乔诺。
作为徒弟，她都不知道原来师父竟然是比她小四届的学弟。
除了这些真实身份，周浩然走南闯北混社会，还要时不时的给自己增加一些虚构的身份，比如记者、海归、协调员等等。
这就要求周浩然平时要足够的低调。
免得穿帮。
没想到，来到了一家小小的服装厂，竟然被人认出来了。
不应该啊……
周浩然百思不得其解。
觉得眼前的这个唐厂长，从来没见过，怎么会露馅？
“你是……”
周浩然这会儿也没法冒充阳姐的司机了。
唐有志的姿态，比刚才接待稽映阳时要热情谦卑多了，很振奋的说：“小叔，刚才我就看出来看了，有点像是你，都没敢认。没想到，真是你啊！”
被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叫小叔，一般人还真招架不住。
好在周浩然有经验。
比他大十岁的盛温婉，叫过他爸爸；比他大七岁的胡小宸，黏着他叫师父。
要么说人生阅历很重要呢。
“唐厂长，你认错人了吧？”
周浩然表现得很镇定，倒是旁边的稽映阳、乔诺有些慌张。
唐有志笑道：“小叔，你是大先生啊，我爸叫唐泰华！”
“嗯？”
周浩然眉梢一挑。
唐泰华？
没听说过！
唐有志接着说：“红楼！”
“啊？”周浩然猛然就反应了过来，“唐泰华？唐先生？”
唐有志笑哈哈的说：“小叔你终于想起来了！对，我爸就是红楼里的唐先生！”
红楼茶馆里曾经有十三位先生。
号称“十三义从”。
不过随着时代的变化，大部分都已经失散了。
现如今就只剩下了几位。
刘正月老爷子提过，只有张先生、魏先生、孙先生、陈先生和唐先生这几个了。
周浩然继承的是张先生的衣钵。
所以现在“在职”的先生，就是周大先生，带着魏先生、孙先生、陈先生和唐先生四人。
至于叫什么长什么样，周浩然就不清楚了。
他们虽然都在职，但基本都隐退了。
茶馆没生意，他们也都不去了。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见到了故人之后。
是自己人！
周浩然这就放心下来了，跟他握手，大大方方的承认道：“对，是我，我是周浩然。唐厂长，真巧啊，在这碰到你。”
唐有志连忙道：“别别，按辈分，你是我师叔。按排序，你是大先生。你叫我一声‘有志’，我就算占便宜了。”
周浩然脸皮也厚，“有志，你怎么……咱们没见过面吧？你怎么认识我？”
唐有志笑道：“没见过面，但我有你的照片！”
“啊？”周浩然微微一愣，“照片？”
唐有志道：“你在红楼里的正装照。”
“啊？”
周浩然有些吃惊。
他此前的确在红楼茶馆里拍过照，是刘正月老爷子拿着相机给他拍的。
所谓的正装，不是西装。
而是民国风格的长袍马褂，手里还攥着一把湘妃扇。
看起来很起范儿！
就是衣服不是他的，穿着不太合体。
唐有志解释道：“您要当选大先生啊，老爷子把你的照片寄给了我家，还说了你操盘的商业案例。你想成为大先生，需要红楼里的先生们共同推举才行。”
“这样啊！”
周浩然这才知道背后还有这些事。
他还以为“大先生”的身份，自己任命就可以呢。
唐有志叹息着说：“时代变了，跟旧社会不一样了。本以为红楼就不行了，茶馆就关门解散了呢。没想到，小叔你忽然出来了主持大局，谁能不同意？我爸听说后，都恨不得从病床上起来去感谢你。”
周浩然吃惊的问：“令尊身体怎么样？”
“在医院呢。”唐有志摇摇头，“七八年了，尿毒症，身体越来越差了，得靠着透析才行。也就是我这还做着点小生意，要是换个普通人家，他早就……”
周浩然肃容道：“那我一定得去看看！”
唐有志点了点头，“嗯，你是应该去看看他。你虽然继承的是张老的衣钵，是第七代。可张老不是大先生，他只是红楼的一位普通先生。”
周浩然听他话中有话，“那谁是大先生？”
唐有志道：“解放后，红楼就关门了。上一代的大先生，要追溯到民国时期了，叫唐季珊。小叔应该听说过吧？”
“嗯？”
周浩然不太清楚。
倒是旁边的乔诺脱口而出：“唐季珊，民国时期黄浦滩的大人物，茶叶大亨，还涉足了影视行业。是阮玲玉背后的男人。”
周浩然这才想起来。
靠！
唐季珊啊，莫不是因为风流成性导致害死阮玲玉的那个渣男？
不过，听唐厂长的口气，这好像是他家里的长辈！
周浩然就不方便说什么恶语了，试探着问：“唐季珊……是你的祖父？”
唐有志摇摇头，“二爷爷，是我祖父的二哥。他一生风流，赚了无数的钱，也花了无数的钱。晚年穷困潦倒，是饿死的。那个特殊年代，我家能活下来也不容易，救不了他。”
“唉！”
周浩然叹了口气，表示同情。
唐有志道：“他把衣钵传给了我爸。不过，那个年代，红楼的招牌都没了，茶馆也不敢营业。也没什么推举‘大先生’的说法了。直到小叔你出现，咱们红楼才算是又有了新的大先生。”
“原来如此！”
周浩然这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大先生的衣钵，在唐家这一支。
倒也正常。
大先生一定得是最有社会威望，最有话语权的人。
唐季珊那可是民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大亨！
不比杜月笙差！
唐有志邀请道：“小叔，你有空了去看看我爸吧，他的身体不太好，可是对你很关注。知道了我的信是大先生寄出来的，每一封信都要读很多遍。对了，‘大先生’还有个传承的信物呢，也在我爸那，那是你的东西。”
“我一定去！”
周浩然算是感受到了这种传承有序的“贵族”家庭的作风。
坦率真诚有信誉。
传承信物是什么，不知道。
但至少是古董。
能卖很多钱！
说给就给了，可见唐家对红楼的重视态度。
唐有志略带自嘲的解释道：“我爸前些年得了尿毒症，身体不好，红楼那边就不去了。他说要把衣钵传给我，可我这要开工厂，要赚钱给他治病啊，也没空啊！”
周浩然自然能理解，“红楼已经名存实亡了，茶馆那边几天都见不到一个客人，还要搬迁。不去就不去了，过去了也的确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现在不一样了。”唐有志满怀期待，“小叔，你有本事啊！你是当代的大先生，红楼在你手里，一定可以发扬光大！”
周浩然笑道：“行，叙旧的事咱们以后再说。我这次过来，是带朋友过来看衣服的……那个，他叫东方朗，在复旦大学读书。空闲时间，想带大学生们做一点兼职。”
唐有志一听就懂了，夸赞道：“要给大学生卖二手衣服吗？”
东方朗这就有了说话的机会，很客气的说：“还请唐厂长多帮忙。”
“这是当然！”
唐有志就没有最初的卑微讨好，腰板也挺直了。
毕竟对他来说，来访的不是客户。
而是没见过面的故人！
“咱们先转转吧……”唐有志似乎有些犹豫，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二手衣服的生意，可能不如你们想象的那么美好。”
周浩然问：“收入不高？”
唐有志摇摇头，“不是钱的事。”
然后，众人就开始参观。
有了红楼茶馆的这层内在关系，接下来的参观就很随意了，随便走随便看、随便摸随便问，唐厂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厂房里，分成了几个部分。
有换洗车间，有烫熨车间，有修补车间，有打包车间……还有分隔的仓库。
“这是打包车间。”
唐有志见东方朗在这里停下了，就笑呵呵的解释。
东方朗看着挂在墙上，有塑料包装的一套运动服，很吃惊的问：“这是二手衣服？”
唐有志笑道：“这里都是二手衣服。”
东方朗上手抚摸，“这跟新的似的！”
唐有志道：“有些衣服品质比较好，处理过后的确跟新的没什么两样。这种成色的属于九成新，就能卖上高价了，这一套我们发货，至少得40块钱。”
“40块钱？”东方朗皱皱眉头，“我去店里买一套新的运动服，也就这个价吧？”
唐有志道：“这种成色的衣服，在零售端会当做新衣服销售，这一套卖200块钱，也会有很多人买。这是外国大品牌耐克，很多年轻人都喜欢。”
东方朗不太喜欢这种模式，“这不是骗人吗？”
唐有志大方承认，“的确有欺诈的属性，不过，那是下游的选择。我这边，是以二手衣服来出货。至于那些经销商和零售商拿到衣服后会怎么卖，就不是我能控制了。”
东方朗连忙道：“唐厂长，你别误会，我没说你。”
唐有志笑笑，不以为意的说：“二手生意嘛，不管是衣服、汽车，还是BP机、微机，哪哪都是以旧充新、以假乱真，社会就这个样。”
东方朗点了点头，“还真是！我有个同学配了台电脑，就被发现是用二手设备组装的。”
“你要是想拿衣服去大学里卖，最好就拿这种九成新。”唐有志给出了自己的提议，“回头我专门找几个人给你选货，在货源上给你保证。”
“感谢！感谢！”
东方朗觉得这生意成了。
乔诺也是个好奇宝宝，在这车间里到处观望，看到了几个打包好的包袱，问道：“唐厂长，这是什么？这些衣服怎么散装在包袱里了？”
周浩然扭头看去。
只见那边分成了三个区域。
上面标着分类。
分别是100元区和200元区和300元区。
唐有志道：“有一些质量实在很差的衣服，有的开线了、掉扣子了，有的掉色了、染色了，这类衣服就卖不上价了。就会打包成这种包袱。这300元区的包袱，就是这一个包袱300块钱，不能拆、不散卖。”
“卖给农村吗？”
乔诺没拆包袱，伸手去摸了摸布料，的确不太好。
唐有志笑着说：“卖到哪里，就不是我说了算了。这些货一般都是小商贩过来拿，全国各地的都有。每次拿个几包，坐上火车背着回老家，在街头上卖。一件衣服他们卖10块20块，一趟下来也能赚一两百了。”
乔诺恍然大悟的说：“原来大街上卖的衣服，都是这种啊！”
唐有志点头道：“海港这边很少，主要都是一些小地方来的，在路边在集市里卖。不过，你们要是见到了，在街头看到了卖衣服的，最好别图便宜，离得远远的。”
“外人穿过的衣服，我才不穿呢，我都是穿新衣服。”
乔诺家境很好，没有这样的困扰。
“嗯……”唐有志犹豫了一下，决定说点行业秘密，“大先生来了，我这也不能藏着掖着，这真不是新衣服和旧衣服的分别。”
“那是？”
不仅是乔诺，周浩然、东方朗和稽映阳也都很好奇。
“咱们去仓库。”
唐有志引着一行人，往仓库的方向走去。
仓库分两个。
一个是收货仓，一个是发货仓。
去的是收货仓的一个隔间。
一开门，乔诺就皱起眉头，捂住了口鼻。
有一股怪味！
唐有志从身边的桌子里，拿出了手套和口罩。
稽映阳站在门口不进去。
周浩然陪着她。
乔诺和东方朗则很好奇，戴上口罩和手套，走进了仓库隔间。
“啊！”
没一会儿，乔诺就惊声尖叫，小脸煞白的跑了出来，扑到了周浩然的怀里。
周浩然问：“怎么了？”
乔诺颤着音道：“血！师父，那衣服上都是血！一大片呢！”
周浩然“嗯”了一声，单手搂着她的纤腰，轻轻拍她后背。
很快，东方朗也出来了。
他也有点受不了。
摘掉口罩，就脸色灰白，“这些衣服都不是捐赠的，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洋垃圾的衣服，真的是垃圾啊！”
唐有志在旁还说了更渗人的观点，“有品相好的衣服，都不在这里。这里的衣服，基本都是从国外垃圾堆里捡的，有的甚至是从医院停尸房的衣服堆里拿的。”
乔诺紧紧的依靠在周浩然怀里。
稽映阳也脸色微白，往周浩然身边靠了靠。
周浩然自然而然的拉上了她柔软的小手，给她安慰。
这一幕，被唐有志给发现了。
愣了愣。
眨了眨眼睛，又揉了揉眼睛。
心情很复杂！
果然是大先生的传承啊！
这位年轻的新晋大先生，左拥右抱的样子，还真有点叔祖父唐季珊当年的风流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