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燃烧弹
第三师团，第五旅团下属第六联队指挥部。
一处被临时加固过的土坡上，第六联队长川并密大佐，正用一种近乎欣赏艺术品的优雅姿态，举着他自掏腰包购买的德制蔡司望远镜，观察着前方那座正在熊熊燃烧，名为“下关镇”的地方。
炮弹的呼啸声，机枪的咆哮声，以及帝国士兵们那标志性的冲锋呐喊，交织成了一曲在他听来无比悦耳的战争交响乐。
“哼，一群顽固的土拨鼠。”川并密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身后的作战参谋立刻躬身报告：“大佐阁下……刚刚，我们勇敢的第一中队已经成功突入镇口！虽然遭到了支那军的疯狂反扑，暂时后撤，但敌人的防线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缺口！他们的伤亡，必定是我们的数倍！”
“哟西！”
川并密满意地点了点头，用白色的手套轻轻拂去军服上不存在的灰尘，“支那军的抵抗，不过是秋后蚂蚱的垂死挣扎。
他们的勇气，廉价得如同他们脚下的泥土。
所谓的坚守，只是在为我们武士刀的锋利，增添一些微不足道的阻碍罢了。”
他完全没有将刚才那次短暂的“被击退”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次完美的火力侦察，成功地消耗了守军本就所剩无几的有生力量和弹药。
镇子庄里的，是国军五十五军一个不知名的步兵团。
这些人在皇军的猛烈炮火下，竟然像蟑螂一样坚守了好几天，这本身就是对大日本皇军，对“钢军”第三师团的一种侮辱。
川并密相信，这种侮辱，很快就会被彻底洗刷。
他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传令下去！炮兵部队，再进行一轮覆盖式炮击！我要让那片土地上的每一寸泥土，都感受到帝国炮火的温暖！”
“第一大队下属的第二、第三中队和骑兵中队做好准备！
炮击一结束，立刻发起总攻！我要在太阳落山之前，在镇子庄的废墟上，享用我的晚餐！”
“哈伊！”参谋们齐声应诺，狂热地跑去传达命令。
川并密重新举起望远镜，脸上洋溢着胜利在握的自信。他仿佛已经看到，支那军的阵地在炮火中土崩瓦解，他的士兵们高喊着“板载”，将那些残存的抵抗者一一刺死在废墟之中。
而他，川并密，将因为攻克这个顽固的据点，而获得旅团长阁下的嘉奖。或许，用不了多久，他肩上的军衔，就能变成一颗将星了。
他惬意地眯起眼睛，看着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
多么晴朗的天气，真是个适合获取胜利和荣耀的好日子啊。
就在这时，一阵奇特的、低沉的嗡嗡声，从极远的天际传来。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金属蜂群，正在高速接近。
“嗯？什么声音？”川并密皱了皱眉，疑惑地将望远镜抬向天空……
此时的下关镇已经不能称之为“镇”了，而是一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炼狱。
断壁残垣间，弥漫着浓烈的硝烟、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第29师85旅169团团长马文英，正靠在一堵摇摇欲坠的断墙后，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左臂用布条草草包扎着，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整块布料。
他的身边，是全团仅剩的一百多名弟兄，一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但依旧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武器。
他们在这里，已经顶住了日军数日的进攻。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擂鼓般从镇子外围响起，并且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是骑兵！小鬼子的骑兵！”一名趴在屋顶上的哨兵发出惊恐的尖叫。
马文英心中猛地一沉。
外围阵地早已失守，镇子里那些为了阻碍步兵和战车而设置的路障，对高速冲锋的骑兵来说，根本形同虚设！
他的念头还没转完，一队高头大马的日本骑兵，就如同地狱里冲出的恶鬼，从街角呼啸而出。
他们头戴钢盔，身穿土黄色军服，马鞍边挂着马枪，但手中那闪烁着森然寒光的马刀，才是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武器。
“杀鸡给给！”
为首的日军骑兵军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马刀向前一指。
整个骑兵队瞬间化作一道钢铁的洪流，冲进了国军士兵们简陋的防线。
一名年轻的士兵刚刚举起手中的汉阳造，还没来得及瞄准，一匹战马就携着千钧之势撞在了他的身上。
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人在半空，一道雪亮的刀光闪过，他的头颅便冲天而起，腔子里喷出的鲜血，染红了身后的残壁。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些精锐的日本骑兵，在狭窄的街道里展现出了恐怖的统治力。
他们居高临下，战马的铁蹄肆意践踏，手中的马刀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国军士兵们本就人人带伤，行动不便，手中的单发步枪在面对这些高速移动的目标时，显得笨拙而无力。
抵抗，变成了屠杀。
“狗日的！”马文英双目赤红，他亲眼看到一个跟着自己从河北打到这里的老兵，被一名骑兵拦腰斩断。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的死亡。
“弟兄们！”他拔出腰间的盒子炮，对着天空连开数枪，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都给老子站起来！我们是军人！不是等着被宰的猪！”
“上刺刀！跟老子冲上去！就算是死，也要给马背上那群狗娘养的捅个窟窿！”
吼声点燃了士兵们心中最后的一丝血性。
“杀啊！”
“跟团长冲！”
残存的士兵们，从各自的掩体后一跃而起，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迎着那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发起了决死冲锋。
马文英一马当先，他手中的盒子炮不断喷出火舌，将一名冲在最前的日军骑兵打落下马。但更多的马刀，已经向着他，当头劈来。
他已经能闻到战马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膻味，能看到骑兵脸上那狰狞而残忍的笑容。
他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自己的结局。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比马蹄声更加沉重、更加震撼的轰鸣，从天空之上，猛然压了下来！
就在马文英和他的弟兄们闭目待死，准备用血肉之躯迎接马刀的最后一刻，那阵从天而降的、愈发响亮的轰鸣声，仿佛天神的战鼓，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马文英猛地睁开眼，一线狂喜的希望，在他布满血丝的瞳孔中炸开！
他想起来了！就在半小时前，旅长在电话里用嘶哑的声音告诉他，让他无论如何再坚持一下，很快……很快就会有飞机来增援！
当时他只当是旅长安慰他的玩笑话，毕竟整个战区，哪还有能飞的飞机？可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信号枪！”马文英几乎是用破音的嗓子在嘶吼。
他甚至顾不上劈向自己的马刀，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支磨得发亮的信号枪，对准天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咻……砰！”
一道拖着长长白烟的红色光弹，尖啸着射向正朝他们冲来的日军骑兵，在灰蒙蒙的天际中，显得格外醒目！
仿佛是收到了最明确的指令，天空中的雷鸣瞬间化为了死神的咆哮！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电锯撕裂钢铁般的密集枪声，从超低空掠过的战机机翼下爆发出来！
六挺12.7毫米的重机枪同时开火，交织出的火网，如同一把无形的巨型镰刀，狠狠地扫过那片冲锋的日军骑兵队！
原本势不可挡、如潮水般涌来的敌骑猛地一顿，随即，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血肉撕裂声响成一片。
高速旋转的大口径子弹，拥有着恐怖的动能。
无论是战马强壮的身躯，还是骑兵身上的装备，在这道金属风暴面前，都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战马连同背上的骑兵，被瞬间打成一团团模糊的血肉，成片成片地翻滚、摔倒在地。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骑兵队，顷刻间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万岁！”
“我们的飞机！是我们的飞机啊！”
望着那涂着鲨鱼嘴涂装、超低空扫射敌骑的狰狞战机，刚刚还准备慷慨赴死的国军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让他们忘乎所以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
然而，他们的欢呼声未落，那架领头的俯冲战机，便优雅地拉起机头，同时，机腹下的一枚银色、外形如同水桶的炸弹，被轻轻地投了下去。
炸弹的尾部，“嘭”地一声张开一朵小小的降落伞，让它晃晃悠悠、慢吞吞地向着下方那片混乱的街道飘落。
看着那枚姿态悠闲的炸弹，马文英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快跑……是燃烧弹！”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作为团长，他当然见识过燃烧弹的厉害，这种被称为“地狱之火”的武器实在太恶毒了。他宁愿被乱刀分尸，也绝不想被那种火焰哪怕是舔上一口！
士兵们被他这声尖叫骇得一愣，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们下意识地向着两边的残垣断壁扑去。
就在他们跑开不到一秒！
“嗵！”
一声沉闷的爆响，从他们身后传来。紧接着，一股足以将人烤熟的灼人热浪，席卷了整个街道。
一团巨大的、粘稠的、橘红色的火球猛然炸开，无数燃烧着的油膏，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四处飞溅！整个街道的中心，瞬间变成了一片火龙翻滚的烈焰之海！
火海中，立刻响彻了让人心惊肉跳、不似人声的嘶嚎！
人和战马的惨叫混杂在一起，化作了地狱里最恐怖的交响乐。浑身是火的战马，在剧痛的驱使下，不顾一切地冲出火焰，它们疯狂地跑动、跳跃，马身上那些未燃尽的油膏，拖拽着足以融化钢铁的火焰，向着街道两边疯狂四散，将死亡的火种带到每一个角落！
天空中，其余的战机显然没有罢手的意思。它们轮番俯冲、低飞、投弹。数十枚50公斤至100公斤不等的燃烧弹，被精准地先后投掷在宽敞的大街上。
整个区域，彻底陷入了火龙的烈焰之中。在火海中，不时可以看到浑身是火的骑兵，如同燃烧的焦炭，从火马上摔下，却又瞬间站起来，在火焰中徒劳地挣扎、舞蹈，最后化为一具扭曲的黑炭。
“啊……”
就在这时，一名来不及躲避的国军士兵，忽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一团黏在他手臂上的火焰，正熊熊燃烧，瞬间就将他的军服烧穿，开始吞噬他的皮肉。
剧痛之下，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拼命地拍打着胳膊上的火焰。
“不要拍！”
距离他最近的马文英，目眦欲裂地大吼着，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将那名士兵狠狠地按趴在地，用身体死死地压住他那条燃烧的手臂。
燃烧弹，也叫凝固汽油弹！它最恶毒的地方就在于，它是粘稠的油膏！拍打只会让着火面积越拍越大，最终燃遍全身，神仙难救！
“刺刀……快用刺刀刮！”马文英奋力按住那名惨叫挣扎的士兵，对着身边另一名吓傻了的士兵大声吼叫。
那名士兵如梦初醒，连忙从腰间抽出刺刀，对准那团燃烧的油膏，用刀尖狠狠地刮了下去！
“滋……”
伴随着一股焦皮被刮去的恶心声响和焦臭味，受伤的士兵发出一声狼哭鬼嚎般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而被刮到刺刀上的那团油膏，依旧在刀尖上顽固地、妖异地燃烧着。
凝固汽油弹最歹毒的地方就在于此，它几乎是无物不燃，碰到什么就烧什么，就算跳进水里也无法阻止它的燃烧。
要是人被烧到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将烧到的地方刮掉，否则时间一旦拖延久了，火毒就会渗透到身体里，届时神仙也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