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耀阳好整以暇地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两位平日里威严赫赫，此刻却激动得如同中了彩票的军界大佬，心中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反而格外平静。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他当然不是什么圣母心泛滥的滥好人。
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将如此庞大的一批包括重武器在内的精良装备，以近乎半卖半送的“二手价”留给第五战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他心里清楚得很，现在是整个抗战最艰难、最黑暗的时候。
而第五战区，作为拱卫西南大后方、直面日军主力的核心战区，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可第五战区的家底，实在太薄了。
除了少数中央军嫡系，大部分部队都是各路地方军组成的“杂牌军”，装备五花八门，后勤补给更是捉襟见肘。
作为第五战区的带头大哥，桂系军阀出身的李宗仁，更是出了名的穷。
作为家底的桂军虽然骁勇善战，但武器装备一直都是老大难问题，常常是几个人才能分到一支老旧的汉阳造。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们就是用这样简陋的装备，靠着血肉之躯，在台儿庄、在随枣、在宜昌，一次又一次地阻击着武装到牙齿的日军，付出了惨重无比的代价。
而现在，自己来到了这个时空。
他不再是那个刚刚穿越过来，需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为了一点物资都要精打细算的弱小穿越者了。
拥有物质转换器这个逆天的金手指，又有了一块稳固的山西根据地和一支初具规模的精锐部队，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自保能力，甚至有了搅动风云的资本。
既然如此，适当的帮助一下这些真心抗日、并且和自己关系亲近的友军，又有何不可？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资助。
武装第五战区，就等于在长江中游给日本人钉下了一颗更硬、更锋利的钉子。
第五战区能多顶住一天，他山西根据地的压力就会小一分。
第五战区多消灭一个日本兵，未来他要面对的敌人就会少一个。
这笔“投资”，从战略层面上看，稳赚不赔。
更何况，李宗仁和白崇禧是什么人？
是桂系的领袖，是在国民政府中举足轻重的实力派。
今天送出的这份人情，将来能换回的东西，可能远比这些钢铁和火药要珍贵得多。
所以，苏耀阳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互惠互利的交易，一次双赢的布局。
他给予对方急需的力量，而对方，也将在未来的棋盘上，成为他最坚实的盟友。
李宗仁和白崇禧是什么人？
他们是在民国这个风云变幻的大染缸里，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一方诸侯，是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人精。
苏耀阳那点“运力不足”的蹩脚借口，他们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信。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这根本就是苏耀阳在像清仓大甩卖一样，把部队的现役精良武器硬塞给他们。
虽然他们想不通苏耀阳为什么这么做，但这背后那份沉甸甸的、不掺任何水分的善意，他们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真切得如同烙铁烙在心上。
面对朋友如此巨大的好意，他们自然不会矫情地拒绝。
宦海沉浮了大半辈子的他们，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人情债，有时候比真金白银更有价值。
适当的欠别人的人情，尤其是一个像苏耀阳这样一个拥有无限潜力的年轻人的人情，绝不是什么坏事。
更何况，这份“人情”的附带品，是上千辆卡车、上百门重炮和数万支精良步枪！
这些武器，可以立竿见影地让他们麾下那些装备落后的桂系部队，战斗力瞬间提升好几个等级！
在国家危亡的此刻，任何能增强抗日力量的东西，都比所谓的面子重要一万倍！
想通了这一点，白崇禧率先从激动中平复下来。
他重新站起身，走到苏耀阳身边，郑重地伸出手，在他年轻的肩膀上用力地拍了拍。
这个动作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感激。
“明曦！”
白崇禧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比之前更加深厚，“你的好意，我和德邻就收下了。从今往后，我和德邻，都欠你一个人情。”
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但所有的意思，都已经通过那有力的拍击和郑重的承诺，表达得淋漓尽致。
苏耀阳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也笑了笑，笑容真诚而坦荡：“都是为了抗日，只要能多杀一些日本人，这点事，不算什么。”
一旁的李宗仁，也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茶杯，以茶代酒，朝着苏耀阳的方向虚敬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都说大恩不言谢。”
他放下茶杯，看着苏耀阳的眼神，已经充满了长辈看待优秀晚辈的欣赏和亲近，“你的好意，我和健生都记下了。
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两个老头子帮忙的，尽管开口。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一定不会推辞。”
…………
一夜无话。
当五台县还笼罩在黎明前最后的静谧中时，城外山西民团的宿营地，已经率先苏醒过来。
太阳的边缘刚刚从东方的山峦后探出头，将一抹金色的光辉洒向大地，驱散了清晨的薄雾。
山西民团后勤部的上尉军官梁少斌，已经结束了他的晨练。
他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用短裤和一件贴身的军绿色T恤，勾勒出常年锻炼下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脚下一双沾着晨露的胶鞋，显示着他刚刚完成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顺着脸颊滑落，呼吸均匀而有力。
他没有直接返回营地，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五台县城南边上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家小小的早餐店已经升起了袅袅的炊烟，那是面汤和炭火混合的香气，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诱人。
店铺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相憨厚，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
他正忙着和面，见到梁少斌，立刻咧开嘴，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官话热情地打招呼。
“梁长官，来啦！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梁少斌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摇了摇头，声音洪亮地回答：
“不……今天我要换个口味。给我来两碗刀削面，要大碗的，多加肉臊子。
再来三份驴肉火烧，烤得焦一点。哦对了，还有两份茶叶蛋。”
老板憨厚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一边麻利地抓起面团，一边开着玩笑：“哟……梁长官今天胃口这么好？这么多东西，您一个人吃得完么？”
“吃不完不要紧。”
梁少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带回去，留到中午吃。”
“好嘞！”
老板点点头，不再多话。他手脚极为麻利，抄起特制的瓦形刀，手腕翻飞，只见一片片中间厚、两边薄，形似柳叶的面片，如同飞鱼入水般，精准地跃入滚沸的大锅中。
另一边，他从炉膛里夹出烤得金黄酥脆的火烧，剖开，塞满酱香浓郁的驴肉，香气四溢。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三份焦香的火烧和两颗深褐色的茶叶蛋就准备好了。老板没有用碗装，而是取来一个精致的竹制食盒，将所有食物分层装好，递给了梁少-斌。
“梁长官，您拿好。明儿个跑步的时候，再把盒子带过来就成。”
“嗯。”
梁少斌点点头，随手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法币，数也没数就拍在了案板上，然后提起食盒，转身便走。
“长官慢走！”老板热情地吆喝着。
整个过程，从对话到交易，两人无论是言谈举止还是面部表情，都显得无比自然，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一个熟客与店家之间的日常互动，丝毫没有任何值得引人注目的地方。
但是，在梁少斌转身离开，老板低头收拾案板上那叠法币的瞬间，他的手指以一种特定的、极有节奏的方式，在那叠法币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而已经走到巷口的梁少斌，脚步也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仿佛在回应那个无声的信号。
等到梁少斌离开后，老板喊来了店小二，自己捂着肚子离开了灶台。
他匆匆来到后院，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房门，推开一个木架露出一个暗门，推开暗门后，通过一条小道来到了一间宽大的密室里。
这间密室灯火通明，数十名身着普通百姓服饰的汉子正在房间里，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呼呼大睡。
看到老板进来，一名四十来岁的男子眉头一皱：“藤野君，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老板举起了手中的一张纸条：“我们的暗线送来了情报，那个支那战鬼，明天就会率领大部队回来了。
如果你们想要动手的话就得加快速度了。”
“哟西……他终于来了！”男子听到这里，眼睛顿时就是一亮，随即露出凶狠的眼神，“既然回来了，那就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