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有那么多钱吗

苏耀阳脸上那看似客套的笑容，在陈世杰听来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他那句“你们不会是想空手套白狼吧？”，一句直白的话，顿时将陈世杰给顶在了墙角，一时间下不来台。

面对苏耀阳这句直言不讳的话，陈世杰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硬了一瞬。

他一时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事实上，军政部，或者说他背后的何应钦部长，打苏耀阳主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尤其是在山西民团的“飞行大队”声名鹊起，屡立奇功的同时，被寄予厚望的国民政府中央空军，却因为飞机几乎消耗殆尽，飞行员青黄不接，彻底陷入了无机可用的尴尬境地。

此消彼长之下，军政部里那些大佬们，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了苏耀阳这支不受中央节制的“私人空军”。

最初，有人提议，直接以国家大义为名，强行将山西民团的飞行大队收归国有，统一由航空委员会指挥。这个简单粗暴的提议，听上去似乎理直气壮。

但立刻就遭到了更懂行的人的激烈反对。

空军不同于其他兵种，不是把飞机抢过来就能用的。

那些性能优异的战斗机后期的配件从哪里来？

日常的保养维修谁来负责？

没有苏耀阳那条神秘的后勤渠道支撑，即便强行将飞机收归国有，那些宝贝疙瘩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堆毫无用处的空架子。

更何况，如今的苏耀阳，早已不是当年南京城下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小小民团团长了。

他名声在外，手握数万装备精良的大军，是连日军精锐师团都敢正面硬撼的狠角色。

真把他惹毛了，直接翻脸不认人，在这抗战的节骨眼上起了内讧，岂不是要让全国百姓和国际社会看天大的笑话？

于是，在经过一番激烈的争吵和权衡后，一个更加“体面”的方案被提了出来。

以国家财政困难为由，用“商借”或者“贷款”的名义，请苏耀阳“帮忙”为中央空军购买一批飞机。至于这笔贷款的尾款什么时候支付，如何交付……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说白了，就是想打一张空头支票，来空手套白狼。

这才有了陈世杰的此次宜昌之旅。他就是被派来执行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的。

这些念头在陈世杰脑中一闪而过，他很快便调整好了表情，干咳两声，脸上重新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呵呵，苏老弟快人快语，还是跟当年在南京时一样，是个爽快人！”

陈世杰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气氛，然后转向李宗仁，又转向苏耀阳，一脸沉重地说道：

“实不相瞒两位，陈某此次前来，确实是奉了委座和何部长的命令，有一件关乎国之大事，想与二位商议。”

他刻意加重了“国之大事”四个字，见成功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才痛心疾首地叹了口气。

“苏团长的飞行大队，在南瓜店痛击日寇，威震华夏，连委座在重庆都赞不绝口啊！反观我中央空军……唉……”

陈世杰重重一叹，脸上满是忧国忧民的神色，“战机损耗殆尽，如今已是无机可用的窘境。

制空权尽失，地面上的弟兄们，打得太苦了！所以，委座和何部长特地派我来，就是想问问苏团长，能否……能否看在党国大义、看在千千万万正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嘶……”

听到陈世杰这番慷慨激昂、声情并茂的“请求”，一旁的李宗仁，在心里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还是小看了重庆派来的这位陈专员。

这家伙，居然能把“空手套白狼”这种不要脸的勾当，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还搬出了民族大义这种谁也扛不住的大帽子来压人。

这番话说出来，简直就是把苏耀阳架在火上烤。

这下，明曦这小子难办了。

李宗仁心里门儿清。这可不是百八十条破枪那么简单，那可是山西民团的宝贝疙瘩，当今世界上最新款的战斗机！每一架，连带弹药和后勤，成本价都得是十万美金起步。

这真要是给了，苏耀阳不得亏得底裤都当掉？

可要是不给，一顶“拥兵自重、不顾民族大义”的大帽子扣下来，就足够把人压垮。在舆论上，在政治上，都会陷入极大的被动。

然而，让李宗仁和陈世杰都万万没想到的是，面对这个精心设计的、几乎无解的阳谋，苏耀阳的脸上，连一丝一毫的为难和犹豫都没有。

他甚至连客套的推诿都懒得说。

“我拒绝。”

苏耀阳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坚定。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三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了陈世杰那张“忧国忧民”的脸上。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世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从“沉痛”到“愕然”再到“难以置信”，变化之快，堪称精彩。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一大堆后续说辞，什么“分期付款”，什么“战后偿还”，什么“委座的期许”，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预想过苏耀阳会讨价还价，会哭穷，会推三阻四，但他做梦也没想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苏耀阳仿佛没有看到陈世杰那张变成了猪肝色的脸，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陈专员，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好，很动听。”

苏耀阳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是，有几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下。”

“第一，钱。军政部有钱吗？何部长有钱吗？我这些飞机，不是大风刮来的。买飞机要钱，保养要钱，油料要钱，弹药更要钱。

重庆方面，给得起吗？还是说，又想给我开一张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兑现的白条？”

“第二，人。就算我把飞机给了你们，谁来开？谁来修？我这些飞行员和地勤，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配合默契。把他们给了你们，我的飞行大队就等于散了架。

不给我的人，光给飞机，你们航空委员会那帮连老式霍克飞机都玩不转的官老爷们，能玩得转新式战机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耀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直刺陈世杰的内心，“我的飞行大队，现在就在天上打鬼子，就在为这个国家流血牺牲。

把一支正在高效作战、屡立战功的部队强行拆散，去填补一个早已被证明是低效、腐朽的窟窿。陈专员，你告诉我，这究竟是在为民族大义做贡献，还是在拿抗战的大局开玩笑？”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陈世杰的脸上。

苏耀阳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击要害，根本不容辩驳。

他不但拒绝了，还反过来给陈世杰扣上了一顶“破坏抗战”的大帽子！

李宗仁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心中暗爽不已。

高！实在是高！

他原以为苏耀阳会陷入两难，没想到这小子三言两语，就干净利落地把皮球踢了回去，还把对方踢了个灰头土脸。这份手腕，这份魄力，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此刻的陈世杰，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站在那里，赞同不是，反对也不是，可谓狼狈到了极点。

看到陈世杰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的脸，李宗仁心中暗笑，但表面上，他却必须出来打个圆场。

他重重地一拍桌子，板起脸，对着苏耀阳沉声训斥道：“明曦……你这是什么话！陈专员再怎么说也是代表了军政部来的，你这么说，置何部长于何地？置抗战大业于何地？”

这番话听起来是训斥，实则是在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苏耀阳心领神会，立刻顺着杆子往下爬，他对着李宗仁一抱拳，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懑。

“李长官，不是职部不分尊卑，而是有些人，实在太过分了！”

苏耀阳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音，“咱们在前线拼死拼活地跟鬼子干，流血牺牲，好不容易打出点成绩，可后方总有人见不得我们好，眼巴巴地就想来拆台！职部心里的委屈，又能向谁说去？”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极具感染力。既是说给陈世杰听的，也是说给李宗仁听的。

说完，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陈世杰，斩钉截铁地说道：“陈专员，请你转告何部长，想要飞机可以，但请他掏出真金白银来购买！美金或者黄金都可以！如果他还想着空手套白狼那一套，那您还是请回吧！”

态度之坚决，言辞之犀利，彻底打消了陈世杰最后一丝幻想。

陈世杰知道，关于飞机的事情，是彻底没戏了。苏耀阳这小子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还反过来把自己将了一军。这次的任务，算是砸了一半。

但他毕竟是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他实在不甘心。空军要不来，那别的呢？

山西民团除了飞机，还有一样东西让整个中国军队都垂涎三尺，那就是他们那神乎其神的炮兵！

陈世杰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的尴尬和难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商人表情。既然感情牌和大义牌都不好使，那就干脆谈生意！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那个颜面扫地的人不是自己一样，试探性地问道：“既然……既然飞机的事情苏团长有难处，那我们就不强人所难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不过，我听说贵部的炮兵，也同样是战功赫赫。尤其是那种155毫米口径的‘长腿汤姆’榴弹炮，还有那种105毫米口径的M2榴弹炮，威力巨大，实在是国之利器啊……”

陈世杰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容，问道：“不知……苏司令这两种大炮，如何卖啊？”

“嘶……”

这回轮到苏耀阳倒吸凉气了，看着陈世杰那堪比变脸的绝技，他只想说一句：“活该你来当这个专员。”

明明上一刻还在被对手狂怼，下一刻就能露出讨好的笑容，这样的人不成事谁能成事？

虽然心里吃惊，但既然人家问了，他不得不回答：“155榴弹炮一门五万美金，105榴弹炮一门两万美金，至于炮弹嘛……”

他想了想：“155炮弹一枚100美金，105炮弹一枚50美金。”

随后补充道：“这已经是成本价，不能再降了。如果是烟雾弹、照明弹的话价格还要更贵，至少翻两翻，陈专员您想要买多少门？”

对于这点陈世杰倒是没有反驳，他知道苏耀阳说的是实话，甚至可以说人家已经是在亏本卖给他们了。

要知道，此前德国曾向国民政府出售150毫米榴弹炮（主要为sFH 18型），作为当时中国军队的重要重型火力支援装备，每门炮的价格7万帝国马克，炮弹是每枚250马克。

请注意……这可是1930年的价格，要是换到现在，价格还得往上翻几番，由此可见，苏耀阳的报价绝对是良心价了。

陈世杰思索良久，最后一咬牙一跺脚：“特娘的，老子不过了。我代表军政部想向您采购三十六门155口径榴弹炮和六十门105口径榴弹炮，每门炮再配备200发高爆弹。”

这下不止是苏耀阳，就连李宗仁也被吓了一跳。

苏耀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问：“不是……老臣……你们这日子不过啦？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啊！”

也无怪苏耀阳会这么问，要是真的话，光是火炮的采购就要花费三百万美金，如果再加上炮弹的话，那可就奔着上千万美金去的，如今的国民政府有这么多钱吗？

看着苏耀阳投来的怀疑目光，陈世杰苦笑道：“没法子，最近前线催着要重型火炮的声音一天比一天急促，委员长已经急得好几天没睡好觉了，我们就算是再穷也得弄来一批才行，否则前线真的顶不住了。”

听到这里，苏耀阳和李宗仁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