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决心
当陈世杰带着那份初步达成的、价值高达一千万美金的军火采购意向，心满意足又肉痛不已地离开后，第五战区司令部的作战室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苏耀阳和李宗仁面面相觑，两人眼中都充满了同样的、难以掩饰的震惊和迷惑。
过了好半晌，还是李宗仁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桂系大佬，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仿佛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平复一下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
“明曦啊……”李宗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谁也没想到，军政部那帮铁公鸡，居然真的肯掏出真金白银，而且还是宝贵的美金，来买你的大炮。”
他的脸上写满了“活久见”三个字。
作为跟重庆那位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朋友”，李宗仁比任何人都清楚国民政府的财政状况有多么窘迫。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我没记错的话，去年，也就是民国二十八年，我们整个国民政府全年的财政收入，折合成美元，也才四千万出头。
而财政支出，却足足是收入的两倍，高达八千万！这中间的窟窿，全靠借贷和印发法币来填。”
李宗仁抬起头，看着苏耀阳，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
“现在，他们一口气就要拿出一千万美金来买你的炮……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是政府一年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他们是疯了吗？
钱从哪儿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一连串的发问，也是苏耀阳心里的疑问。
他虽然对这个时代的经济状况不如李宗仁了解得那么透彻，但也知道，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国民政府伤筋动骨的巨款，重庆方面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两人思索了半天，把各种可能性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美国人的新贷款？不可能，没听说有这么大一笔钱到账。变卖国家资产？更不可能，那会引起天大的政治风波。
就连李宗仁这位宦海沉浮几十年的大佬，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给出了一个听起来最荒谬，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除非……”李宗仁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是委座……被刺激到了。”
“被刺激到了？”苏耀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
李宗仁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想想，他手下的中央军，装备着德械、苏械，在战场上却屡战屡败。而你这个‘编外’的山西民团，却拿着他见都没见过的美式装备，追着日军的王牌师团打。
尤其是你的炮兵和空军，更是把他引以为傲的嫡系部队比得一无是处。”
“这次他派陈世杰来，本想空手套白狼，结果被你顶了回去，颜面尽失。最后，为了得到能跟日本人抗衡的重炮，还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掏出真金白银来向你这个‘下属’购买……”
李宗仁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摇了摇头，失笑道：“这一桩桩一件件，对他那样一个极度自负、视面子如生命的那位来说，刺激太大了。
所以，他宁可砸锅卖铁，也要搞一批能压过你的装备来，找回场子。这已经不是理性的军事采购了，这纯粹就是一口气没顺过来，赌气呢！”
听完李宗仁的分析，苏耀阳恍然大悟，随即也感到一阵哭笑不得。
原来，这笔堪称天价的军火大单背后，竟然是源于那位最高领袖被破防后的意气之争。
这个理由虽然离谱，但结合他对那位历史人物性格的了解，却又显得无比真实。
对于李宗仁推测出的、那位最高领袖略带“赌气”成分的动机，苏耀阳倒是颇为赞同。
他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不管委座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次他做得好！小鬼子都已经占领我们大半个中国了，这时候不把钱用来买武器，难道还留着以后当给日本人的赔款吗？
我就这么说吧，这次只要钱到位，我立马让人把装备给他们送过去！”
“哈哈哈……这才是我认识的苏明曦嘛！”
李宗仁闻言，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欣慰。他没看错人，这小子有时候虽然滑头，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拎得清，是个有血性的汉子。
只是司令部内因为这笔意外的军火大单而带来的些许荒诞气氛，很快便被窗外愈发紧张的战云所取代。
笑过之后，李宗仁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指了指墙上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上面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已经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向了宜昌的心脏。
“说正事吧。”
李宗仁的语气沉重下来，“日军第六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打过来了。听说他们这次，可是点名道姓，要来找你苏大团长报仇的。”
他虽然是笑着说出这句话，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切……”
苏耀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身上散发出一股强大的自信，“第六师团又如何？
三年前在南京，我就能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这次也一样能让他们哭着滚回老家去！李长官，您只要下令，让我们山西民团坚守宜昌，我向您保证，一定让第六师团有来无回！”
这番豪言壮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强大的感染力。
然而，李宗仁却并没有被他的豪情所感染，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反问了一句：“可日本人要是把第十一军，全都拉过来呢？”
“这……”苏耀阳的豪情壮志，瞬间被这一句话给噎住了。
他顿时语塞。
如今的他确实有对付第六师团的实力，但整个第十一军，那是日军在中国派遣军中，兵力最雄厚、战斗力最强悍的战略机动兵团，总兵力近二十万，配备了大量的重炮、坦克和飞机。
要是园部和一郎真的发了疯，不计代价地把整个第十一军都压上来，就凭他山西民团这个小身板，就算装备再精良，也绝对顶不住。
硬拼的话，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看到苏耀阳沉默不语，李宗仁知道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他这才缓缓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棒在宜昌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然后划出了一条向西的撤退路线。
“所以，我的计划是……”李宗仁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弃守宜昌，各部队交替掩护，有序撤退。”
这个决定，对于他这位战区司令长官来说格外的艰难。
放弃一座重要的战略城市，无疑是艰难的。
但李宗仁作为战区最高指挥官，必须从全局出发，保存有生力量，才是上上之策。
他看着苏耀阳，等待着他的反应。
因为他知道，这个计划能否成功，很大一部分取决于苏耀阳的支持。
与此同时，在距离宜昌数百里之外的白洋县，这里已经被日军第六师团征用，成为了他们临时的师团指挥部。
指挥部内，空气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紧张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十几名日军中高级将领笔挺地站立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们的目光，全都敬畏而紧张地投向了房间中央的那个男人。
町尻量基，陆军中将，新上任的第六师团师团长。
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桌上铺开的十万比一的大地图。地图上，宜昌的位置，被他用粗大的红笔，画上了一个狰狞的圆圈。
他的眼神，就像是被那红圈吸进去了一样，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周围的军官们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男人，那个被整个第六师团，乃至整个帝国陆军都刻上耻辱柱的男人，就在那个红圈里。
苏耀阳！
这个名字，是第六师团永远的噩梦。
三年前的南京，曾经不可一世、号称“熊本猛虎”的第六师团，就是被这个男人放了把毒气，搞得损失过半，不得不回本土休整。
师团长更是因此被撤职，无数帝国勇士的尸骨铺满了南京城外的土地。那是这支自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町尻量基虽然是新任师团长，但他接过的，不仅仅是指挥刀，更是这份沉甸甸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耻辱。
上任以来，他每天听得最多的，就是关于那个男人的传说；每天看得最多的，就是南京之战那份惨不忍睹的战损报告。
那个男人，已经成了第六师团心中的一个魔障，一个必须亲手斩断的宿命。
时隔三年，他们又要交手了。
面对这个宿敌，整个第六师团上下，从师团长到普通士兵，都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恐惧、仇恨和一丝病态兴奋的复杂情绪。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一名作战参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热茶，想要上前，但刚走出一步，就被町尻量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杀气给逼停了。
町尻量基没有回头，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用带着白手套的食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圆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回响。
“他在那里……那个南京的亡灵，就在宜昌。”
他缓缓转过身，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官。
“诸君……这一次，我将亲手拧下他的头颅！”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疯狂的杀意，“熊本师团的荣耀，必须用他的鲜血，来重新洗亮！”
“哈伊！”
指挥部内，所有的军官猛地挺直身体，齐声怒吼，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