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宗敏被胥吏半搀半架地带进了二堂,苏烨已在主位端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看都未看他一眼,只淡淡道:
“看座,奉茶。”
有衙役搬来个绣墩,蒲宗敏却哪里敢坐实,只挨了半边,身体前倾,脸上涕泪未干,配上他原本就有些深目高鼻的相貌,显得格外狼狈凄惶。
“苏大人!苏青天!您可一定要为小人做主啊!”
蒲宗敏声音哽咽,将番坊中众人如何冷眼相对、如何孤立排挤、自己如何担惊受怕,添油加醋地又说了一遍,末了哀声道:
“小人举报邪神,实是为朝廷、为泉州除害,一片赤诚,可昭日月!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若官府不为小人做主,小人……小人怕是活不过几日了!
求大人念在小人微末功劳,救小人一命!至少……至少允准小人迁出番坊,在城内觅一安身立命之所啊‖”
苏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微擡扫了他一眼,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蒲掌柜的难处,本府知道了。你举报有功,朝廷已有封赏,此乃公事公办。至于你与番坊邻里不睦,此乃私怨,本府虽为父母官却也不好强行干预民间往来。不过……”
他似乎有些为难:
“你要迁出番坊,倒也不是不可。
我大宋海纳百川,只要心慕王化,安分守己,自然欢迎。
只是按照律例,番商欲在城内购置产业、常住落户,手续颇为繁复,需有本地良民作保,查清三代来历,验明资产清白,还需有稳定营生,不至成为地方负担……此外,还需得街坊四邻具结,证明其品性端良,无有劣迹……”
苏烨一条条说着,语速平缓,条理清晰,看似是在认真解答蒲宗敏的诉求,为他指明道路。可蒲宗敏的心,却随着他每说一条,便往下沉一分。本地良民作保?
他如今在宋人圈子里认识谁?
谁又肯为他这个“出卖同胞”的番商作保?查清三代来历?
他那辗转流离、真真假假的家族史,经得起细查吗?
街坊四邻具结?他现在在番坊已是过街老鼠,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谁会给他作保?
至于稳定营生……一旦被彻底孤立,他的生意还能做下去吗?
这哪里是指明道路,这分明是堵死了他所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