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瑟瑞尔的质问又快又急，胸膛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微微起伏，素白长裙的领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这不仅仅是对黑墓的忿怒，更是对雅黛尔“失职”的尖锐指责。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的质问，雅黛尔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怒意。
反而在艾瑟瑞尔问完，她的脸色也不自觉地黯了下去，显出真实的自责。
雅黛尔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意图，坦率得让艾瑟瑞尔都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
我低估了他们的疯狂，也高估了皇宫的守卫和我自己的警觉。”
雅黛尔果断干脆的承认错误，反而让艾瑟瑞尔胸口那股汹涌的怒气像是一拳打在了空处，噎了一下，后续的质问堵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继续。
雅黛尔抬起头，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皇宫的灯火，那些在渐浓的夜色中星星点点亮起的光。
她的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却渐渐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奇特的庆幸：
“不过，说起来，也正是因为那次暗算……
柯恩他中了一种很古怪的诅咒，没有生命危险，但他失去了过去十年的记忆。
他醒来时，认知停留在了……刚正式拜我为师，跟我学习魔法不久之后的那段日子。”
雅黛尔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露出难以言喻温柔的表情：
“他不记得我们之间的冷战，不记得对我的怀疑和疏远，不记得那些争执和隔阂。
他看我的眼神，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带着依赖，带着信任，还有些害羞和倔强的少年。
他不再怨恨我是否想篡夺他的王位，他只是又变回了我的学生，我的弟弟，那个会跟在我身后叫我姐姐的柯恩。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这一次，我没有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没有再忽视他，没有再把所有事情都替他安排好，然后强加给他。
我开始真正像一个老师，也像一个……嗯，引导者。
从头开始，耐心地教他如何去看清局势，如何去分析人心，如何去平衡权力，如何去承担一个君王的责任，而不仅仅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符号。
好在，柯恩他……毕竟前世曾是那样的存在。
他的天赋，他的悟性，他骨子里的东西，是抹不掉的。
他学得很快，快得惊人。
而且，他后来也慢慢恢复了记忆，也恢复了理智。
他知道了我的不得已，明白了我的苦心，也理解了我所做的一切。
虽然，他后来也学‘坏’了，开始懂得在我面前藏心思，耍些小聪明，甚至……暗中谋划一些事情，连我也瞒着。”
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多少责备，反而带着点……宠溺？
“这让我……嗯，不太高兴。”
虽然嘴上说着不高兴，但声音里却带着真实的笑意。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一直搭在石栏上的手收了回来，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
眼睛骤然焕发出惊人的神采，那光芒如此生动，如此耀眼，甚至让她整个人都仿佛被一层柔和而动人的光晕所笼罩。
那不是神力外放，而是一种从内而外迸发出的强烈的情感光辉。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但是，我必须承认……当初，在西北地区的交流会上，当他在我身陷重围、危在旦夕的时候。
他一个人，一把剑，站在我面前，为我挡住千军万马的姿态，还是让我永生难忘！”
雅黛尔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回忆的波澜，感动的涟漪，以及深植于灵魂的认同与倾慕。
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炽热，让她本就绝美的容颜，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焕发出惊心动魄的魅力。
旁边，一直听着她叙述的艾瑟瑞尔，在雅黛尔身上那层动人光芒亮起的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从雅黛尔灵魂深处透出的光芒，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强烈到让她这个司掌光明、见证过无数信仰与炽热情感的神祇，都感到了一瞬间的晃神。
艾瑟瑞尔怔住了。
从雅黛尔身上、从她眼眸深处、从她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里流淌出的光芒，太耀眼，太真实，带着温度，带着重量。
艾瑟瑞尔压下心头的颤动，对眼前这个名叫雅黛尔·安格瑞恩的女人的棘手程度再次提升了一个档次。
不仅仅是情敌意义上的棘手，更是心智、手腕、乃至对柯恩影响力层面的棘手。
这个女人的手段真是不简单。
她说的每一句话，讲述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都像经过最精密的计算，明面上是在陈述事实，分享过往。
实际上每一个动作都在夯实她与柯恩之间那牢不可破的羁绊。
而她，堂堂光明女神艾瑟瑞尔·晨曦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牵引着，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被她话语中流露的情感所触动。
这让艾瑟瑞尔感到一阵冰冷的清醒，以及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但更多的，是棋逢对手的凝重。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她翻腾的思绪稍微沉淀，重新看向雅黛尔，脸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皱眉道：
“够了，不必在我面前，刻意渲染你们之间的柔情蜜意。
我对那些不感兴趣，跟我讲讲柯恩这些年的冒险，他实际的经历。
二十几岁，以凡人之身，挣扎到这个位置，执掌如此庞大的帝国，甚至能以凡人之身弑神。
他走过的路，不会平坦，说说这个，我想听。”
小胜两轮后，雅黛尔也不再“调教”这位女神，轻轻颔首，动作优雅：
“如您所愿，晨曦女士。”
接下去的一个小时，或者更久，露台上的谈话节奏完全改变了。
魔法风灯稳定地散发着冷白的光，将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随着她们偶尔细微的动作而晃动。
雅黛尔开始讲述这些年柯恩的经历。
不再是充满个人情感色彩的回忆，而是条理清晰的叙述。
从柯恩父母意外身亡后的权力真空，到各方势力的蠢蠢欲动；
从他如何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以暗影之主的名义在外活动，进入失落之地，一步步站稳脚跟等等。
讲述了那些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阴谋，那些来自贵族内部的背叛，那些来自外部势力的刺杀与收买。
当然，她也提到了人。
那些在他冒险与崛起路上，出现的重要人物。
忠诚的骑士，睿智的顾问，狡猾的盟友，也有……美丽的女士。
雅黛尔的语气始终平稳，客观，甚至带着史官般的冷静。
尤其是当她提到那些“漂亮的女士们”时——
最先追随柯恩，成为艾菲因阴影中最锋利的剑的夜玫瑰小姐，奈芙蒂斯·罗本；
在柯恩前期提供了巨大支持的金翼之女，伊莎贝拉·温泽；
沐浴巨龙血脉，掌管巨龙军团横扫大陆的红龙女亲王，亚丝娜·伊利亚特；
陪柯恩一起冒险，掌握着上古精灵族知识，研究上古传送阵的翼精灵王女，温莎德勒·风行者；
给柯恩了巨大投资，结果把自己也给投资进去的东域帝国长公主，格蕾丝·唐；
主动作为柯恩灭国计划的执行者，野心却同样不小的术士小姐，锡兰女王芙蕾雅；
早早跟柯恩订立过婚约，结盟对付中央帝国贵族院的中央帝国女皇帝仙妮丝·克莱因；
大陆最强传奇，帮助柯恩在失落之地站稳脚跟的序列之主，贝尔摩蒂·温亚德；
奥术帝国皇族血脉后裔，协助柯恩统一失落之地的缇努维尔姐妹；
星芒族圣女，提供大量圣者、传奇等高端超凡力量的星芒帝国皇帝，嘉琳·圣梅拉；
转世重生的人鱼族长，协助柯恩攻略无尽之海的海族第一美人克莱尔·萨尔加多；
初代精灵女王，大陆第一高手，柯恩最大的底牌维蕾姬丝·毁灭者……
提及这些姑娘们的时候，雅黛尔的描述十分客观，只陈述事实，不添加任何主观评价。
比如她们的美貌，或者她们与柯恩之间存在的超越合作的关系。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的陈述，反而让那些名字带给艾瑟瑞尔更大的震动。
艾瑟瑞尔一直安静地听着。
靠在冰冷的石栏上，双手抱臂，这是一个防御性很强的姿势。
她的脸大部分时间隐藏在风灯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
当雅黛尔终于结束了叙述后，露台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艾瑟瑞尔依旧维持着环抱手臂的姿势，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直身体，放下了手臂，转向雅黛尔，风灯的光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依旧完美，但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
短暂的沉默后，冷冷开口：
“你是他的皇后，听你说了这么多，我能感觉出来，你对他的感情似乎并不比我少。”
雅黛尔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开口：
“你可以把‘似乎’去掉。”
艾瑟瑞尔撇了撇嘴：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能忍受，他身边围着这么多女人？
听你的描述，可不止一位两位。
精灵、术士、龙裔、公主、女巫、人鱼……个个都不简单。
你是他的皇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们之间有着你口中那样深厚的感情。
你是怎么做到能够眼睁睁看着，甚至……默许？”
雅黛尔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石栏外沉沉的夜色里，那里是皇宫深处层层叠叠的庭院轮廓，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风灯的光晕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随着她眼睑的眨动轻轻颤动。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头，看向艾瑟瑞尔。
脸上完美温婉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只是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
“仅就我个人而言，我当然希望，柯恩的眼睛里，心里，只装着我一个人。
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依赖和信任，都只属于我。
但遗憾的是，我没能做到。
在他人生中最需要帮助的某些时候，我没能出现在他身边。
而那些女人，那些‘不简单’的女士们，她们在他需要帮助的每一个关口，出现了。
在他需要力量时给予了支持。她们用她们的方式，不计代价，不问回报，陪他走过了那段……没有我的路。”
她微微吸了口气，夜间的凉空气涌入胸腔，让她的话音更稳了些：
“那么，既然她们已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成为了他过去的一部分，甚至……现在的一部分。
强行将她们剥离，就像强行挖去一块已经长好的血肉，除了带来痛苦和残缺，还能剩下什么？”
她看着艾瑟瑞尔，目光坦诚得近乎锐利：
“只要柯恩觉得开心，觉得满足，觉得那些关系值得珍视，那么，对我来说，顺理成章，就这样吧。
我怎么样都可以。”
艾瑟瑞尔的身体僵住了。
她环抱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
她看着雅黛尔，看着对方脸上那种无奈、认命却又异常坚定的神情，看着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近乎“退让”的话语。
这和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
没有嫉妒，没有委屈，没有正室的傲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只有无尽的理解和包容。
雅黛尔似乎看穿了艾瑟瑞尔眼中翻腾的惊愕与不解，轻轻笑了笑：
“我知道，如果我坚持用我们之间的感情，去强迫他跟那些女士们彻底断绝联系……柯恩会答应的。
但那会让他伤心。”
雅黛尔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艾瑟瑞尔，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在风灯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任何犹疑：
“而我，不希望他伤心，一点也不希望！”
艾瑟瑞尔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凝固了。
那不是冰冷，也不是愤怒，而是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怔然。
她定定地看着雅黛尔，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不可思议话语的女人。
她淡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倒映着雅黛尔沉静的面容，也倒映着她自己此刻的茫然。
她试图理解，理解这种……爱？
是爱吗，还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
一种超越了独占欲，甚至超越了自我感受的……守护？
她想起自己漫长的生命，想起那些在神座上俯瞰的岁月，想起对柯里昂那份刻骨铭心、跨越了生死与轮回的执着。
她的爱，炽热，纯粹，排他，带着神祇独有的骄傲与占有。
甚至于在柯恩前世失踪前，她还在因为神域一些捕风捉影的留言而吃醋恼火。
她无法想象，如果换做是她，她是否能容忍柯恩身边有其他的“女士”，无论她们曾给予过什么帮助。
可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看着柯恩长大、手把手将他塑造成如今模样的女人，这个陪伴在柯恩此世生命里最多时间，留下最深烙印的女人，却如此平静地选择了包容。
过了很久，艾瑟瑞尔轻轻叹了口气，有释然，有接受，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个曾与她并肩立于云端的存在，转世重生后，会对眼前这个女人如此……迷恋。
不仅仅是陪伴，不仅仅是教导，不仅仅是“手把手”的塑造。
更因为这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将对方的感受置于自身欲望之上的近乎偏执的守护与包容。
易地而处……如果换成是她，站在雅黛尔的位置上，面对同样的情况，她能做到吗？
她能容忍那些分享了她爱人目光、时间甚至是情感的女人？
晨曦女士终于看懂了这份情感的分量。
露台上的气氛，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那种无声的对抗，紧绷的张力，悄然消散了许多。
两个女人之间不再充满火药味，而是各自沉浸于思绪的安静。
又过了好一阵，艾瑟瑞尔才重新抬起眼，看向雅黛尔。
这次，她的目光里少了许多审视和敌意，多了几分复杂的探究：
“那么，现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请你告诉我，你的前世，究竟是谁？
神域广袤，岁月漫长，陨落、沉睡、隐匿的神祇多如繁星。
但像你这样……”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特殊的存在，拥有如此力量，又与黛芙妮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
她的视线扫过雅黛尔周身，尽管对方此刻没有外放任何魔力，但那种源自灵魂本质的力量是瞒不过她的感知的：
“我看得出来，你前世的神职必然与冰雪和寒冬有关。
告诉我你的神名，在古老的神祇谱系中，你到底占据着什么位置。
你跟黛芙妮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别说你是她的学生，你当初仅凭灵魂之力就能轻易闯入我的神国，这一点可是连黛芙妮都做不到！”
雅黛尔的眼瞳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蓝光泽，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立刻回答艾瑟瑞尔的问题，只是将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露台外沉沉的夜色：
“不是有意隐瞒，只是……很多事，像蒙着厚厚冰层的湖面，下面的东西，我也看不真切。
我的记忆并未完全复苏。
碎片很多，线索很少，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画卷。
至于寒冰女士……”
雅黛尔转回视线，看向艾瑟瑞尔，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得体的微笑：
“她和我之间究竟有何渊源……我想，她本人会很乐意亲自为你解答。
毕竟……”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艾瑟瑞尔的肩膀，投向她们来时的幽深长廊方向，语气变得莫名了许多：
“她应该已经等得有些心急了。”
说完，雅黛尔不再停留，转身脚步轻盈地离开了被夜风浸透的露台，重新踏入光影温暖的走廊。
径直朝着长廊更深处那扇雕刻着帝国雄鹰与剑盾纹章的对开大门走去。
那里，是柯恩的寝宫，也是整个皇宫最私密、防御最森严的核心区域。
艾瑟瑞尔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抬步跟了上去。
寝宫内部的景象，与外面走廊的庄严华贵有所不同。
空间开阔，但陈设并不显得过分奢华。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私密的庭院景观，此刻已被夜色笼罩。
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画，而非常见的肖像。
一张堆满了卷宗和书籍的宽大书桌占据了一角，另一侧是休息区，摆放着几张舒适的座椅和一张矮几。
艾瑟瑞尔踏入寝宫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室内的陈设，掠过书桌上凌乱摊开的文件，掠过明显配对款式的茶杯，掠过窗边软榻上随意搭着的一条深色绒毯，掠过衣柜里面各种款式的女性衣物……
这里到处都弥漫着“柯恩·柯里昂”生活的气息，以及其余女士们存在的痕迹。
她没有在寝宫里过多流连，很快将目光投向已经走到房间中央的雅黛尔。
只见雅黛尔停下脚步，转过身，对她轻轻颔首示意。
艾瑟瑞尔手中泛起璀璨的光芒，几乎就在这光芒出现的同一瞬间，寝宫内的温度，开始以感知可察的速度下降。
空气中，凭空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六角形冰晶。
这些冰晶迅速汇聚，在艾瑟瑞尔与雅黛尔之间，勾勒出一道冰雪般纤细高挑的身影。
黛芙妮·寒冰出现后，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房间内的两个女人身上。
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剑拔弩张，没有感受到什么剧烈的火药味，只有一种奇特的安静。
看到这和平的一幕，黛芙妮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从天明谈的天黑，要不是在外面一直没有感觉到什么魔力波动，她真以为两个人要打起来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