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恩姿态随意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在坐的每一位大臣、将军、高官。
这是上位者惯用的套路，以适当的沉默来提醒下级，暗示接下来说的话极为重要，确保自己的指示能够引起最高的重视。
终于，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之后，柯恩缓缓开口：
“昨天大战结束后，由预言之神马多拉·先知冕下公布的‘诸神盟约’，我想诸位已经都有所耳闻了。”
他顿了顿，给众人一个消化这句话的时间，接着说道：
“今日，我要再强调一次。
这并不是什么遥远的神话，也不是诸神在危言耸听。
我明确地告诉诸位，从盟约公布的那一刻起，整个大陆的局势，就已经彻底发生改变了。
诸神的意志将更直接地介入凡世，信仰的冲突、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博弈、领土资源的争夺……都将被赋予更残酷的意义。
战争，不再仅仅是凡人的野心与利益的延伸，它将成为信仰的角力场，神国意志的体现，甚至是决定一个文明、一个种族未来存续的关键！”
议政大殿内鸦雀无声，一众军政要员们正襟危坐，神色严峻，任谁都能听出皇帝陛下语气中的重视。
柯恩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了更加详细的安排：
“因此，从今天起，帝国的所有部门，上至内阁中枢，下至边境哨卡，都必须明确一点：
战争，将是未来一段时间内，帝国的最高优先事项。
当然这不是说要立刻点燃烽火，倾国之力投入某一场具体的战争。
而是要所有人，提高认识，转变思维。
财政方面，要做好支持长期高强度军事行动与物资储备的预案；
军务方面，训练的强度、装备的更新、编制的调整、预案的推演，一切都要以应对大规模军事冲突为标准；
外交方面，要更加敏锐，更加主动，重新评估每一个邻国、每一个势力的态度与潜力，寻找朋友，甄别敌人；
地方各行省、自治区，要确保帝国腹地的稳定与动员潜力……
总而言之，帝国上下要像一张逐渐拉开的弓，弦要绷紧，箭要磨利，目光要牢牢锁定目标。
至于何时放箭，射向何方，由本帝，由帝国的最高决策层来决定。
但在此之前，帝国上下，必须随时处于可以投入战争的状态，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柯恩的声音并不严厉，却带着深深的威严。
尤其是在柯恩突破传奇阶，获得巨龙国度传奇领域加持之后，这种威严就更加摄人心神了。
大殿内静默了一瞬，随即，所有大臣、将领齐刷刷地起身，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声音洪亮统一：
“谨遵陛下谕令，帝国上下，时刻准备着！”
这声音在大殿穹顶下回荡，带着决心，也带着一丝凛然。
柯恩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我刚才说的只是一个大致的思路，至于各部门具体的落实方案，各部先内部议定草案，三日内呈报御前。
散朝……”
柯恩在朝会上并没有详细说出帝国未来的方向，这场朝会，更像是一次统一思想、明确方向的动员大会。
没有讨论具体的敌人是谁，也没有制定详细的作战计划，只是将“备战”这个最高指令，清晰地传达给帝国的每一根中枢神经。
毕竟真正的谋划，从来不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进行。
……
散朝后，柯恩便和雅黛尔径直来到了皇宫深处一间更为隐蔽的小议事厅。
这里没有高大的穹顶和宽阔的空间，只有一张中等尺寸的长桌，几把舒适的高背椅。
墙壁上镶嵌着大陆最高端的魔法屏障，确保即便是半神、圣者亲临，这里的谈话也绝不会泄露分毫。
很快，接到秘密传召的几个人便陆陆续续的走进了这个小议事厅。
首相安格斯·安格瑞恩依旧沉稳，只是眉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愁容。
豪格亲王身上的气势更重了，柯恩前不久也听说，自家王叔怕是快要突破圣者了。
军务大臣助理、首都警备司令部参谋长阿尔诺德·康斯丁，一身笔挺的军服，肩章闪耀，步履带风。
外务大臣霍尔特男爵，这位总是面带微笑的老牌外交家，也收起了在公开场合的圆滑，表情严肃。
最后进来的是赫尔曼·唐纳德森，赫尔曼如今已经被擢升为皇帝办公厅主任，气质更加内敛。
几人向柯恩行礼后，各自落座。
议事厅内没有侍从，最后进来的赫尔曼把门关死，开启墙壁上的法阵后，众人便开始了议事。
柯恩靠在高背椅上，揉了揉太阳穴，完全收敛起了在朝会上展现的绝对威严，声音也变得随意了许多：
“都随便坐吧，叫你们来，是关起门来说些实在话。
朝会上的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咱们几个商量出来的，才是帝国未来真正的走向。”
几人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来了。
柯恩没有立刻展开地图或拿出文件，只是用指节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斟酌措辞。
一阵沉默过后，柯恩微眯双眸，缓缓开口：
“诸神盟约这块石头扔进水里，涟漪已经荡开，大鱼小鱼都会动。
我们艾菲因，不能等着水浑了再摸鱼，也不能被动地应付别人的出招。
必须主动划定自己的棋盘，先手落子。
我的初步想法是，在全面动荡爆发、各方势力彻底撕破脸皮之前，要先下手为强，在西北大陆，抢下一块足够大，也足够让我们立于不败之地的基业。”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虚虚一划，仿佛勾勒出一片广袤的疆域：
“我的初步想法是，联合锡兰王国，利用我们现有的军事优势和外交态势。
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手段，将西北大陆上，除了西域帝国和北域帝国这两大帝国之外的其余所有疆土，全部给我占下来！”
话音落下，小议事厅内一片寂静。
安格斯首相眉头紧紧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大脑飞速运转。
计算着这个计划背后需要的天文数字般的资源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他对自己女婿的野心倒是并不意外，只是在诸国都还没有行动的时候，贸然发动如此大规模的吞并战争，是否会成为众矢之的。
豪格亲王紧抿着嘴唇，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阿尔诺德眼中倒是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这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嗅到大战气息时的兴奋与凝重。
要不是注意到首相先生紧皱的眉头，他都要忍不住开口请战了。
霍尔特男爵同样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他在心中默默推演，一旦艾菲因开展如此大规模的扩张吞并行动后，周围邻国，尤其是西域和北域两大帝国的反应。
最重要的是如何在错综复杂的外交网络中，为这个激进的扩张计划创造最有利的条件。
赫尔曼则微微垂着眼睑，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在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办公室主任的职责。
柯恩提出的这个计划，大胆，激进，甚至可以说是狂妄。
西北大陆广袤，大小王国、公国、自由城邦、部族领地林立，虽然整体实力不及艾菲因，但要想在短时间内全部吞下，还要排除西域、北域两大帝国的干预，其难度可想而知。
这无异于要在两大帝国的眼皮底下，进行一次疾风骤雨般的扩张，风险极高。
但风险的另一面，是难以想象的巨大收益。
一旦成功，艾菲因将一跃成为西北大陆无可争议的霸主，疆域、人口、资源都将得到爆炸性增长，届时再面对西域、北域两大帝国，应对“神选之国”带来的更大风暴，都将拥有前所未有的战略纵深和底气。
柯恩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计划的分量，也知道其中的艰难。
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心腹重臣：
“这只是一个大方向，一个战略构想。
具体如何操作，分几步走，先打哪里，后打哪里，如何稳住那几个王国，如何威慑西域和北域，如何消化占领区……这些，就是今天把你们叫到这里，需要详细谋划的内容。”
一阵思索后，安格斯首相开口说道：
“陛下所言，是极富远见的进取之策。
西北大陆的格局，自前几次大战后，已经逐渐明朗。
艾菲因，西域，北域，三家势力最为雄厚，呈鼎足之势。
其余王国、公国、部族，或依附，或摇摆，或苦苦自持，皆不足单独抗衡我三方任何一家。
大国争霸，犹如巨兽相搏。
初期阶段，最强的几头往往会保持克制，互相牵制，观察试探。
谁先全力扑向另一头，都可能被第三头，甚至周围的鬣狗所趁。
因此，这个阶段，三家都不会与同级对手立刻生死相搏，而是各自积蓄力量，吞食弱者。”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些不属于三大帝国的区域划了一个大圈：
“将散落的珍珠串成项链，将零散的铁块熔炼成钢。
整合这些散碎势力的人口、资源、土地，增强自身底蕴。
等到力量对比发生根本性倾斜，或出现决定性契机时，再与同级对手一决高下。
因此，我赞同陛下的战略方向。
在全面风暴来临前，尽可能地将西北大陆除西域、北域之外的‘小鱼’和‘虾米’，全部纳入帝国版图或控制之下。”
见跟皇帝最为亲密的首相明确表态，剩下几人也就没了什么顾虑。
外务大臣霍尔特男爵很快接过了话，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陛下，首相大人的分析切中要害。
大部分目标，或敌或友，或强或弱，皆有法可施，有利可图。
唯独风息王国，需要我们慎重考量。
风息王国与我艾菲因，历来关系和睦，商贸往来频繁，边境安宁。
前几次大战中也有过联手，更关键的是，温莎德勒王妃殿下出身的翼精灵族，与风息王室渊源极深，血脉交织，利益相连，可谓千丝万缕。
他们某种程度上，可视为我们在东南方向的友好屏障，甚至……潜在盟友。”
霍尔特抬起头，看向柯恩，目光中带着询问：
“陛下的吞并计划雷霆万钧，席卷四方。
那么，风息王国……是否也在此列？
我们是否要将这位多年的友邻，也一同列入‘需整合’的名单之中？”
风息王国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国，其国力不弱，地理位置重要，更重要的是与艾菲因、与温莎德勒的特殊关系。
将其视为目标，意味着外交政策的彻底转向，更意味着要处理极其复杂的情感与政治纠葛，还可能背上背信弃义之名。
柯恩闻言，轻轻皱起了眉头。
这几天事情太多，千头万绪，他确实一时间忽略了风息王国这个特殊的存在。
此刻被霍尔特点出，他才意识到这确实是个需要仔细权衡的问题。
将风息王国也纳入初期吞并计划？
那几乎意味着立刻在东南方向树敌，并且是背弃过往情谊的敌人。
可要是不考虑风息王国的话，那在规划席卷西北大陆的宏图时，风息王国就像地图上的一块补丁，显得格格不入。
也可能在未来成为不稳定因素，甚至被西域、北域拉拢。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地图上风息王国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片刻的沉默后，柯恩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抬起头，看向霍尔特，也看向在座其他人，声音沉稳地说道：
“风息王国……暂且不动。
不仅不动，在初期，我们甚至可以暗中给予一些维持现状的支持，但不必过于明显。将其……留给西域帝国，或者北域帝国。
风息王国地理位置关键，国力尚可，又与我艾菲因素有旧谊。
西域和北域，无论谁想南下或东进，风息都是他们绕不开的钉子，是他们眼中诱人的肥肉。
当他们任何一方，对风息王国露出獠牙，施加压力，甚至兵锋相向时……”
柯恩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留下风息王国，就是留下一个诱饵，一个未来的介入借口，一个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行动的“正义理由”。
“等风息王国支撑不住，走投无路，不得不向我们求救时，我们再以‘救援友邦’、‘维护地区稳定’、‘抗击侵略’的名义介入。
届时，吞并也好，控制也罢，皆名正言顺，阻力大减。
而且，经过与西域或北域的一番消耗，风息自身也将更为虚弱，更易掌控。”
一直安静聆听的赫尔曼此时也抬起了头，开口道：
“陛下英明，留下一个相对强大且与我们关系微妙的风息王国，其意义远不止于一个缓冲或诱饵。
其一，风息王国将成为西域与北域之间，以及他们与我们之间的一个微妙平衡点。
两大帝国任何一方想独吞风息，都需顾忌另一方，更需顾忌我们与风息的旧谊。
这能有效牵制他们的部分精力，制造猜忌，为我们整合其他方向争取时间。
其二，”当风息最终向我们求救时，我们介入的不仅仅是军事，更是政治、经济乃至信仰的全面介入。
届时，我们可以更从容地布置，更彻底地消化。
吞下一个被敌人打残、又对我们感恩戴德、依赖我们保护的王国，比现在强行吞下一个完整且有戒心的王国，要容易得多，也稳固得多。
这等于提前为将来的‘整合’，铺好了道路。”
赫尔曼的分析，将柯恩的意图剖析得更加透彻，完美显示出一位高级办公室主任的职业素养。
柯恩微微颔首，对赫尔曼的领悟表示认可。
风息王国的处置方针就此定下——暂时搁置，静观其变，以待良机。
最大的疑问和潜在的障碍被排除，议事厅内的气氛明显活跃了一些，思路也变得更加清晰。
柯恩用手指敲了敲地图，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广袤的西北大陆区域：
“好了，风息王国的问题暂且如此处理。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把目光放回正题。
赫尔曼，安格斯，阿尔诺德，霍尔特……”
他一一扫过几位重臣。
“按照这个战略方向——联合锡兰，排除西域帝国、北域帝国的直接干预，快速整合西北其余所有势力。
开始吧，我要听到详细的、可行的、分阶段的吞并与扩张计划。”
随着柯恩的话语落下，小议事厅内再次陷入了另一种忙碌的寂静。
只有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的压低的讨论声，以及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比划的细微声响。
赫尔曼从随身的皮质文件夹中取出厚厚一叠情报摘要。
开始按照地域和势力重要性，逐一介绍各个潜在目标的详细情况——兵力构成、统治者性格、国内派系、与邻国关系、可能的弱点……
安格斯首相则拿出一份粗略的帝国财政与物资储备评估，与阿尔诺德低声交换意见。
计算着支撑一场大规模、多方向快速扩张战争所需的资源底线，以及如何在不过度影响国内民生与发展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地调动战争潜力。
霍尔特男爵摊开了另一张羊皮纸，上面是他初步构想的外交关系图与时间线，他在上面标记着与各个邻国谈判的要点。
对西域帝国和北域帝国可能采取的不同威慑或安抚策略，以及对那些小势力可用的分化拉拢手段。
柯恩则靠在高背椅上，手指轻轻点着额角，目光在地图、文件与几位重臣之间移动。
大脑飞速运转，综合着军事、情报、外交、内政各方面的信息。
在脑海中勾勒着一幅庞大而复杂的战略蓝图，并不时提出关键的问题和做出方向性的指示。
帝国最核心的决策齿轮，在这个隐秘的房间内，开始为了一个充满野心与风险的目标全速转动起来。
吞并西北大陆的序曲，在无声的谋划与激烈的思辨中，悄然奏响。
小议事厅内，时间在激烈的讨论、反复的推演以及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墙上的魔法沙漏无声地流淌，当细沙完全落入下半部分时，窗外透入的光线已从清晨的清澈转为午后略显慵懒的暖黄。
长桌上，地图已被各种颜色的标记和线条覆盖，旁边散落着写满数据、名单、路线和预案的羊皮纸。
几位帝国重臣的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明亮，闪烁着思虑过度的锐光。
初步的框架、主要的障碍、大致的战略，已经在这场头脑风暴中逐渐清晰起来。
柯恩靠回高背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扫视了一眼桌面上堆积的成果，又看了看几位明显需要休息的心腹，终于抬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好了，方向定了，骨头架子也有了。
但具体到每一块肉怎么长，筋络怎么连，血怎么流……这不是一天两天，甚至不是一两个月能完全谋划妥当的。”
他坐直身体，目光变得郑重：
“从今天起，这里，”他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长桌，“就是‘吞并西北战略’的最高指挥中心。
所有相关的谋划、推演、情报分析、资源调配方案，最终都要汇总到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安格斯、阿尔诺德、霍尔特，最后落在赫尔曼脸上：
“你们各自负责的领域，拿出最详尽的方案。
但最终的决定，不需要事事都来请示我。”
此言一出，几位重臣都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神色。
不出意外，自家这位皇帝陛下，又要开始当“甩手掌柜”了。
阿尔诺德闻言更是直接把一张钞票递给了赫尔曼——开会之前，两人还在打赌，赫尔曼笃定柯恩不会在帝国久留。
毫无疑问，这位出色的办公室主任再次猜中了柯恩的心思。(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