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假情假意假温柔
库艾姆，魔法科二年级生，魔导铳械领域唯一的研究者，以及一个自我囚禁在炼金工坊里太久以至于几乎忘记了阳光温度的人，正面临着他人生中最严峻的挑战之一。
眼前这条通往骑士科教学区的校园主干道实在太耀眼了。
此刻的阳光像一盆烧熔的金液当头泼下来，让他这个习惯了昏暗炼金工坊灯光的生物产生了接近过敏的生理反应。
主干道上到处都是学生，成群结队的女生挽着手臂从他面前走过，裙摆飘动，笑声清脆。几个骑士科的男生从训练场方向走来，边走边讨论着刚才的对抗练习，嗓门大得足以让十米外的库艾姆肩膀一缩。
还有情侣——天哪，情侣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女生把头靠在男生的肩膀上，脸上洋溢着让库艾姆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要爆散四射的甜蜜。
青春活力的氛围，人际交往的热闹图景。
这些词汇对于此刻的库艾姆来说，和“地狱绘卷”没有区别，对他阴湿沉重的灵魂杀伤性太高了
但他不能退。
想更多地了解彼得·格里芬，就需要更多客观的、来自第三方的信息。他需要知道彼得·格里芬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获取这些信息的唯一途径，就是走出炼金工坊，去和真正的人类交谈。
十五分钟后，骑士科教学楼的走廊里，库艾姆正以近乎英勇的姿态拦住了他今天搭话的第四个人。
“请、请告诉我关于彼得·格里芬的事情！”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因此引来一位恰好路过的女生的侧目。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前三次尝试他都在距离目标还有三米的位置就转身逃跑了，勇气蒸发的比股市还快。
被他拦住的女生留着齐肩的短发，带着一副四四方方的眼镜，看起来是个认真型的学生。她看着库艾姆苍白消瘦的面孔，又注意到他制服胸口的魔法科纹章。
魔法科的学生跑来骑士科打听人，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于是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疑惑到同情再到义愤填膺的转变。
“我就知道他迟早会搞出更大的事，”短发女生的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沉重，“不过你还真能忍，这么久才来寻求帮助。我以前也遭遇过类似的事情，被彼得骗过。”
“呃，不是的，我只是来——”
库艾姆刚想说清楚自己并不是受害者，就被打断
“我被他约出去三次，结果每次到地点都找不到人，他完全就是个人渣。”短发女生用控诉战犯的语气补充道。
库艾姆慌忙解释：“但是我真的不是——”
“如果不是没招了，谁会愿意回想和彼得相处的事呢。”短发女生打断了他，似乎已经完全把库艾姆定位为“又一个被彼得祸害的同学”，无论库艾姆说什么，她都能用自己的视角重新解读成受害者对施害者的控诉。
“他那是假装的温柔，其实都是假装的！被骗的孩子们太多了和魔素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库艾姆即将被这单方面的控诉淹没时，又有一个女生不知从哪里悄然出现。
“我是他的前女友。”
这句话一出口，库艾姆和短发女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同时转过头看着这位“前女友”。
前女友的声音带着愤怒和更多的幽怨：“彼得的事我最清楚不过了。他确实不是好人。”
“嗯嗯。”库艾姆点头。
“他这个人让人摸不透——”
“对对。”
“每次约会不是迟到就是爽约！”
“这个确实过分。”
“他还特别喜欢在课堂上捣乱，故意用墨水弄脏我的笔记！”
“这人太可恶了！”库艾姆顺着她的话往下点头，点着点着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而且出去约会的时候从来都不肯为我多花一分钱，连吃饭都要均分！”
库艾姆终于反应过来了：“呃，这些好像都是你和他交往时的事情——”
“就是这样，他的恶劣秉性我太了解了。”前女友女生彻底打开了话匣子：“后来他更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主动提出分手后他居然连挽留的话都没有！”
库艾姆的耳朵在她滔滔不绝的叙述中慢慢红了起来。他确实想了解彼得，但不是来收集彼得的感情黑历史。而且听这些细节听得越多，他越不敢把眼前这位“前女友”口中的彼得·格里芬和那个坐在他炼金工坊里的天使投资人人对上号。
“那个……”库艾姆终于找到空隙插话，“其实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那你是来替他说话的？”前女友小姐立刻警惕起来。
“也不是……”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他的为人。”
“那不就是来收集罪证的吗！大家都是在情感上受过伤，你不用有顾虑！”短发女生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是，我和他真不是那样的关系。”
“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库艾姆深吸一口气：“额……我是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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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安静了。
走廊里路过的两个骑士科男生恰好听到了这句话，脚步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半拍。女生们则上下打量着库艾姆那张秀美的面孔，瞳孔缓缓放大，一丝由浅入深的惊恐逐渐占据了所有的表情。
“彼得他……居然连男生也不放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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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它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等你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太迟。
库艾姆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但他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这条理论的活体样本。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十分抗拒其他人进入自己的炼金工坊。这里是他唯一的庇护所，是他在这个学院里仅有的可以不用面对任何人评价的私密空间。
每次有人敲门，他都会紧张得手心出汗，如果有陌生人踏入这个房间，他会坐立不安，恨不得把自己也缩进墙角摇摇欲坠的储物柜里。
但现在，彼得·格里芬推开炼金工坊的门走进来，他连头都没有抬。
这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彼得今天又带了吃的过来。
库艾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又”这个字。明明统共也没几次，但彼得每次来都带着食物的画面已经在他的记忆里形成了一种类似固定桥段的认知，
骑士科制服的白色身影推门而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或者饭盒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一句“还没吃饭吧”。
一开始库艾姆还会客气两句，现在他已经会主动挪开工作台上的零件为饭盒腾位置了。
“有没有想过把这里装修一下？”彼得一边把饭盒放在工作台的空位上，一边环顾四周。他今天带的是两份学院后街那家老牌面包店的招牌夹肉三明治。
“我说过的吧，这里与其说是炼金工坊，不如说是堆积杂物的仓库。窄小不说，昏暗就不提了还不通风。”
“环境不重要，重要的是实验的结果。”库艾姆接过彼得递来的三明治，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补充道，“而且你又带吃的过来了。”
“拜托，我每次走之前都会把垃圾带走，你就别有意见了。”彼得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霸道，“天使投资人连享用同桌同饭的特权都不行吗？”
库艾姆轻轻叹了口气，每次都说不过他。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每一次对话都是以他的溃败告终。他曾经试图在和彼得的对话中取得优势，后来发现这个目标遥不可及。
吃完三明治，彼得照例去看魔导铳的进度。这件原型机越来越像一把真正的魔导铳了。每一次彼得来的时候，总有新的进展可以给他看。
库艾姆会下意识给对方留下“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的印象，也许是希望拿到更多投资吧。。
彼得把魔导铳举起来，对着灯光观察欣赏。每次看到进度有实质性进展时眼里都会露出兴奋的光芒。和传闻里那个轻浮的、以欺负人为乐的恶棍完全不同。
每次看到这双眼睛，库艾姆不太踏实的内心就会自动安静下来。
今天彼得的表情也还是一样，甚至比平时更好。事实上，库艾姆早就注意到彼得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从进门开始到现在，那股笑意就没有消失过。
“发生了什么，你在高兴。”库艾姆问了一句。
“嗯？哦，”彼得把手里的铳管放下：“刚刚谈完一桩生意而已。倒是你，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该不会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库艾姆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慌张地摆手：“没有！绝对没有！我什么都没做……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是说我没有对不起你——不对不对，你让我冷静一下！”
总不能告诉彼得，自己和自称是彼得前女友的女生见过面了吧。
好在彼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正多半是库艾姆做了什么傻事不好意思开口。
下午的部分时间按照惯例是彼得的魔法训练，并没有因为魔导铳的进度到了关键阶段就放松自己的修行，距离决斗的日子越来越近，他在剑术上已经找到了方向，在魔法上也不打算落后。
彼得的学习能力很强，而在魔法上的天赋……怎么说呢意外的均衡，什么都正好够用，不会在某一步被卡住。但想成为正统的魔法师又差了许多。
库艾姆这次准备的内容比平时稍微进阶了一些。他从记忆中翻出了一点他自己刚入门时用的基础练习。让魔力在体外维持一定的形态，通过保持稳定的输出来训练对魔力回路的控制能力。
这个练习看起来简单，实际上考验的是持续性和专注力，对初学者来说并不容易。他先把要求示范了一遍，细语软声地让掌心里的蓝光拉长成一根纤细的光丝，抬头示意彼得自己试试。
彼得抬起右手，一小团浅白色的光雾在他掌心中浮现，试图变成库艾姆刚才展示的细线形状，但它的延展始终带着一丝不听话的摇摆。
“稳一点，不要太急，”库艾姆探出食指戳了戳的他手腕。